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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戲裏戲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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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來,慕贏唱一段!”

漢子們知道沐楹今天不高興了,本來就把他當弟弟看,大家都護著寵著,這下子被欺負了,他們級別不夠,不能把欺負了他的那人給欺負回來,怎麽著也得讓沐楹心裏痛快些。

“唱!幹嘛不唱,你們想聽什麽?”沐楹晃晃悠悠的轉過臉來,挑起一個嬌媚的笑容,軟著身子問道。

“掛帥!來段穆桂英掛帥!”下面亂七八糟的喊著,不過軍營裏的人們更喜歡這些講征戰的戲。

“眾位,請好了!”

沐楹身姿微躬,一個戲腔的開嗓,酒意醉人,薄紅的臉頰映著火光甚為玲瓏,仿佛吹彈即破的樣子,比起那些軍營裏摸爬滾打過多少年的壯士們,細膩的令人心神蕩漾。

這才是“本業”不是?沐楹就著醉勁兒,將原本在鳳舞樓練得那一套惹人酥麻的身段神色用了個十分,這些軍營裏闖蕩的男人們多少年沒見過如此銷魂的媚態了,一個個盯著沐楹都轉不開眼。

沐楹輕輕笑了笑。舞和武都講究“身直”,只不過在軍營裏列隊的時候,講究擡頭挺胸收腹,身子整個往上拔,堅毅而精神,然而在鳳舞樓登臺的時候,講究削肩垂頭彎膝,是一副恭敬請好的模樣,柔美而溫婉。沐楹出戲入戲已經拿捏的甚是火候,如今看去,全不是下午在校場上的金戈鐵馬,轉而成了畫舫閣樓上的金風玉露。

裴明軒看著氣息完全變化了的沐楹,心中微微波動,他本是在戰場之上飽受磨礪,對自己的控制力極強,這下竟也差點兒失神。

沐楹也不知是醉是醒,打了個圓場,撿了根燒了一半的火棍,身前橫擺,另一只手捏了個花,揚頭,擡眼,眉目都拿起了架勢,清亮的嗓音破空而出。

“猛聽得金鼓響畫角聲震,喚起我破天門壯志淩雲。想當年桃花馬上威風凜凜,敵血飛濺石榴裙。有生之日責當盡,寸土怎能屬於他人!番王小醜何足論,一劍能當百萬兵。”

未著戲裝,婉轉的嗓音出口竟然別有風味。精悍的緊口上衣遮不住雙手,一招一式反而更顯基本功。右手執鞭,四指虛握,小指蘭花而起,化形成馬鞭的長棍靈活的順著大臂小臂的波動而起伏,仿佛真的駕馭著馬匹,馳騁沙場。右手向後擡起,像是召喚著身後的將士,又仿佛驅策馬兒快些行走。

褲裝少了下擺,腿勢更為分明,交疊著轉身,擡起上馬,一跳一蹲,堅穩踏實。隨著叫好的聲音,沐楹的神色越發的入戲。與其說是穆桂英掛帥,更像沐楹在吟唱自己的平生,時而低吟的困苦,時而高亢的激情,雙目渾圓有神,瞭望遠方,仿佛能看到北疆的一切,仿佛要帶著這一群兄弟奔赴沙場,一聲高一聲低,若馳騁若隱伏,一聲緩一聲急,若防禦若奔襲,藩王小醜何足論,我一件能當百萬兵!

“好!”

叫好聲震天,沐楹下腰回身,行雲流水。手勢像是扶著頭上的羽翎,映著火光的光影動處,仿佛兩跟修長柔軟卻又韌性十足長鞭,隨著沐楹的唱念做打而翻飛顫動,直教人看的心兒也跟隨著舞蹈。未畫的眉眼更顯本色,眉目中英氣畢露,比起只在舞臺上演繹過的人,沐楹的一招一式反而富有一種獨特的魅力,如練武閱兵般,將程式般的行動與實戰中的動靜融合的完美,仿佛面前有個假想的敵人,被沐楹斬於馬下。

“眾位,你們看我這裝扮可威武嗎?”

隱隱的氣勢如虹,綻放在黑夜之中。裴明軒看的心動,不覺中用刀柄為鑼鼓,敲打起來。鏘鏘作響,這是真真的金戈鐵馬,如梆子般響亮,卻又多了一份飽經大漠風霜的蒼涼,應和著沐楹的唱腔,穿透夜的黑暗,引得眾人都停下手中的活計,側耳傾聽。

隨著風,隨著周圍的寧靜,相得映彰的兩道長龍縈繞在軍營之上,高亢嘹亮,伴著華麗多彩的詞句,深深的打在人的心底。

“她命我掛帥平反賊,一不為官二不為宦,為的是大宋江山和黎民,此一番到在兩軍陣,我不平安王賊我不回家門啊!”

結尾一句至此,將士們楞住了一瞬,進而便是震天的叫好和鼓掌的聲音。沙場之中響起的穆桂英掛帥,比起舞臺中央的,越發的撩人心弦。哪個個男兒不是為了這個夢而拼搏,哪個士兵不是如此激勵著自己頂住離家之苦,喪命之險?

女子的豪情反而更能激起壯士斷腕的決心,偷偷的低下淚水,卻在擡頭的一瞬變換成了更加堅毅的神色。

月亮越發的高懸,劈劈啪啪作響的篝火慢慢消盡,裴明軒看著中間遠望的沐楹,克制不住沖動棲身而前:“他醉了,我送他回去。”

沐楹轉頭看見裴明軒的臉色,見他眉頭習慣性的輕皺,帶著一點無奈,一點憂心,更多的是像眾位兄弟一樣的讚美。沐楹心道:還以為你又要罵我。

想到之處,輕輕擡起嘴角,卻帶了一點兒委屈,癱軟在裴明軒的懷裏,不知道是真的醉了還是貪戀這處溫暖。

裴明軒看著沐楹,說不出的情緒。小孩兒的身量本來就小巧,又剛剛唱了段刀馬旦的唱腔,眼中之人如今是在戲裏還是戲外,是個疆場上的男兒還是個戲裏的姑娘,裴明軒覺得自己已經無法看清,拉過沐楹垂下的手,掛在了自己的脖頸上,一把將她懷抱在身前。

男子的氣息又一次將沐楹包裹,還是那樣的溫暖,踏實,而且多了一份盼望中的熟悉。只不過今日,她醉著,他卻醒著。

“若是不高興了,就到河邊走走,看著奔流而逝的河水,什麽煩惱都忘了。”沐楹窩在裴明軒的懷裏,輕輕吐出兩句心底念過無數遍的話語。

裴明軒的腳步頓住了,身子僵了一下,抱住沐楹的雙手又緊了幾分。

“帶我去個好地方吧!”

沐楹笑著看著裴明軒,那一日,就是如此被他帶到了若藍河旁。現在,她想去那裏。

“好。”

裴明軒思緒紛亂,運上輕功奔至河邊。兩年前的那一日,是上天的仙女下凡而來,不是真的吧?可是懷中的人,為何竟會讓他有一種重疊的恍惚?

“誰與你說的?”

裴明軒的語氣中帶上了兩分強硬,在沐楹腰側的手將她握的疼痛。

“我姐姐。”

沐楹看著裴明軒,翻身下來,裴明軒一時不察,讓她偷到了個空子。下跳的時候,右腳還是有幾分疼痛,沐楹輕哼一聲,裴明軒則是緊張的皺眉,兩人的雙手順勢的搭在一起。

“你姐姐?”裴明軒抓住沐楹的雙手:“你家是在大梁城嗎?”

“我家?”沐楹抽出雙手,順著晃動兩腿一交坐在地上:“我家在好遠好遠的地方,好遠好遠,看也看不見,回也回不去。”

眼望著流淌的若藍河,這河水甚至跨過了北疆的南北,卻流不到沐楹的家鄉。

裴明軒不知道沐楹的話中到底有幾分醉意,接著問道:“那,你的姐姐?”

“姐姐?我沒有姐姐。”沐楹嘟起嘴巴,兩手玩弄著地上的小石塊,像是生氣了似的往河裏扔去:“沒有姐姐,沒有哥哥,沒有爸爸也沒有媽媽,什麽也沒有。”

裴明軒聽得著實混亂,然而沐楹委屈的聲音,微紅的眼圈讓他實在不忍心再問下去,無奈的嘆了口氣,卻沒意識到自己的眼神中多了幾分寵溺,坐下身子,攔住沐楹的肩膀,輕輕的拍拍。男兒有苦有累,喜歡自己扛著,只要兄弟在身邊陪著便好,不需要安慰。

因為尊嚴,因為榮耀。

裴明軒曉得。沐楹雖不是男兒,卻無法講述明白自己的遭遇,與其安慰,不如相陪。安安靜靜的低著頭,享受著這份不必細說不必解釋的知心。

“將軍。”

沐楹突然揚起頭來,轉臉看著裴明軒,趁他不備將他壓倒在地。擡起秀手,拂過裴明軒的臉頰和脖頸,停留在溫熱寬厚的胸膛,臉壓的很近,二人的呼吸都能交融在一起。

“若我是女孩子,你會喜歡我嗎?”

裴明軒喉頭一緊,如此近的距離,沐楹彎彎的睫毛都能看的明晰,烏黑的眼仁中映出自己窘迫的神色,纖腰還在他的左手彎處,小巧的膝蓋頂著他的大腿,輕盈的體重只有一點點壓力,弄出一陣異樣的酥麻,胸口上白嫩的手指修長而柔軟,若有若無的搭在身上,看著面前的沐楹,仿佛身上所有的感知都愈發靈敏起來。

然而,過了最初的震驚與失神,裴明軒的神色卻暗淡下來。抓住沐楹作亂的兩只手腕,輕輕將她推開,靠在自己身側。

“別亂說。”聲音如以往的沈穩,全然沒了最初的動搖。

“你嫌棄我?”沐楹並未故意壓制著聲音,帶上了一點本音,介乎於男女之間的那種軟軟的腔調,說不出的魅惑。

“你喝醉了。”裴明軒推開沐楹,扶住他的肩膀。

“鳳舞樓。將軍知道的吧?我從那兒來的。”聲音裏的自嘲,裴明軒聽得清楚。

小倌?今夜沐楹的舉動讓他嚇了一跳,聽他如此說來,裴明軒心中湧起的不是鄙夷,反而是滿滿的心疼。

本來就知道了沐楹不幸的過去,這樣的身形,這樣的容貌,若是曾經被抓去那種地方也未必無因。

沐楹是堅強的,有夢想的,裴明軒從一開始就知道。這樣堅毅的人被關在那種地方做那種事情,竟然堅持活著,最終還逃了出來,這本身就是常人難以忍受的煎熬。

將沐楹的頭抵在自己的胸口,裴明軒只想用自己的體溫溫暖這個迷途的孩子,告訴他,我並未放棄你,反而一直看著你,只等你一步步爬上來,站在我身邊,做我過命的兄弟。

沐楹眼中的淚水終於掉了下來,靜靜的,靠著,聽著那人的心跳,等著他接下來的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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