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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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修霖對三叔同阿嬤冇任何的印象,他也不想透過其他人去了解自己屋企人的事,如果要聽,就聽daddy親口講。香港飛溫哥華要差唔多十二個鐘。祁修霖本以為祁泱多少讓自己對素未蒙面的親人有了點了解,一路上,祁泱近乎冇講過一句說話。

細細個時候,趙卓曾經抱著祁修霖問他,系比較怕daddy還系契爺。兩位當然不在現場,祁修霖玩著七叔的衣領講了句「Daddy」。趙卓笑著同甄楚曼話明明煙仔他黑口黑面,祁生斯文漂亮。不過師爺又怎會唔知祁泱與身俱來的疏離感系一種令人難以捉摸的壓迫,尤其系對至親來講。即使他只是微笑著搖搖頭say no,祁修霖都會乖乖聽話。但面對鄭啟澤,會鬧脾氣,會據理力爭,仔仔始終系仔仔。

呢度記憶祁修霖自然系冇,但當此刻祁泱看著窗外沈默不語的時候,祁修霖發覺自己可以做事好少,甚至可以講系不知所措。從窗外移開眼眸,祁泱看著祁修霖問道:

“咁多日冇見你契爺,有冇好掛住他?”

“嗯。”祁修霖幹脆提議道,“不如我們返香港之前去給契爺個驚喜?”

祁泱雖未一口答應,但他眼睛裏的輕松已經足以讓祁修霖覺得欣慰。

“契爺好叻的,察覺到就唔系驚喜!”祁修霖笑道,“Daddy我哋要保密。”

“好。”

“Daddy你睡下啦!”祁修霖順勢講道。

“你呢?”

祁修霖從書包裏拿出游戲機,笑道:“我玩下。”

“嗯。”

十一月的溫哥華最高溫度已經低於10攝氏度,上了車,阿V將兩杯熱咖啡遞給了過來。講道:

“少爺,去醫院還系先去酒店?”

“醫院。”

“系。”

聖保羅醫院系卑詩省最好醫院之一,特別以治療心臟病見長,尤其擅長做心臟搭橋手術。祁泱知道三媽做搭橋手術已經有幾日,可惜手術並不成功,老人家已經到了彌留之際,只系依靠藥物做最後的生命維持。前日,祁夏終於打了一通電話過來,問祁泱要唔要再見三太最後一面。

汽車停穩後祁泱並未直接落車,祁修霖看到他握著咖啡的手指隨著等待的時間越來越僵硬。第一次,祁修霖感覺到他父親的不安。直到車門從外邊被阿V從外打開,阿V想祁泱耳語了兩句之後,祁泱先換上雲淡風輕的面容,慢步落車。

“四叔,堂哥。”在車不遠處講話的系一個同祁修霖年齡相仿的男仔,“我系祁舫,Daddy讓我來接你哋。”

祁泱知道祁夏結婚生子,兒女雙全。但“四叔”呢個稱呼,遠比他預想的陌生。除了得體的微笑之外,祁泱並未開口講話。祁舫倒有著同他年齡不符的成穩,祁泱的沈默並不妨礙他該有的禮貌同分寸。他會講著阿嬤的病情,卻只字不問其他。見祁泱並不願多言,祁修霖會替daddy做一個回應,不至於讓氣氛太過低沈。

來到在獨立病房的休息室,祁泱終於見到了祁夏。時光流逝,太多遠去的細枝末節消失在記憶中。唯有記憶裏最難忘的一些細節,無論如何摩擦依然鮮亮。祁夏老了,祁泱卻在三哥的身上見到了記憶中祁老爺的模樣。當他還系細路仔的時候,父親在他印象裏最為深刻的模樣。

眼前的一切觸動著祁泱,他不知究竟是乜,也許僅僅是白發、臉上的皺紋、熟悉的身型,又或者僅僅系因為眼前的人系他三哥。他曾經最信賴,最親厚的三哥。

“你冇太大變化。”祁夏從祁泱身上移開目光,看了眼他身邊的祁修霖,“仔仔同你好似。”

“Stefan,喊三伯。”

“三伯。”

“乖。”

“Mammy呢?”

聽到祁泱的稱呼,祁夏有了片刻意外。他並未任由呢種情緒蔓延,至少唔系在此時此地蔓延。

“入面。”

祁修霖跟隨著祁泱走入病房。對於祁修霖來講,此時在生命檢測儀下毫無意識的老人家同剛剛素未蒙面的三伯冇太大的分別,但祁泱難掩動容的一句說話卻在瞬間讓祁修霖感覺到親情的沈重。

“Stefan,叫聲阿嬤……”

一聲無法取代的稱呼之後,祁泱便讓祁修霖先去外邊等。廿年,祁泱早已習慣不在任何人面前剖析自己的情緒,就算此刻房間裏系他最親的兩個人。獨處的病房裏,儀器的聲音清晰得刺耳。祁泱本以為自己會有好多的說話想講,哪怕只系在心裏邊講。但原來只系看著三太便已經被翻湧的回憶掩蓋,祁泱只覺得自己的思緒被此刻的暗湧推著走,無從掙紮。

“我以為你唔會來。”

祁夏的入來讓祁泱下意識地側頭扼制自己的情緒。祁泱的倉惶祁夏看在眼裏意料之中,他等呢一刻,足足廿幾年。

“人性根本經不起考驗,我們行至今日又何嘗唔系拜他人所賜?”祁夏的字字句句就如耳仔裏的舊傷,強迫著祁泱回憶,“唔系的話,母慈子孝,血濃於水,唔好嘛?”

祁夏知道祁泱唔會給他任何的反應,他聽到,聽得清清楚楚就夠。

“繼承人好辛苦的,太多不可為。”看了眼門外的祁修霖,祁夏又講道,“其實都要同你講聲多謝,甚至系替我仔女同他們四叔講句多謝!”

祁泱起身看向祁夏微微一笑,用他最習慣的姿態,講道:

“人各有命,唔使客氣。”

見到祁泱在三伯入去後咁快就走出病房,祁修霖便對祁夏心生介懷。快步跟在祁泱身後離開之前,祁修霖回頭看了祁夏一眼。他甚至豪不掩飾他此刻的敵意,無論系邊個都好,系他令daddy唔開心。

祁泱坐著汽車駛離醫院。如果將來路只系氣壓比較低,咁此刻的車內的空氣都快成為固體,壓抑得透唔過氣。祁修霖伸手握住父親的手背,他唔想他獨自承受,他想將他從壞的一切裏抽離。

“Daddy?”

“你有兩個阿嬤的。”

祁家的過往在祁泱寥寥幾語裏重新揭開面紗,事實被粉飾了部分,一些令祁泱都覺得可笑到不可思議的部分。祁修霖未知全貌,唔知如何去寬慰父親,唯一陪在他身邊做一個聆聽者。

“Daddy,阿嬤一定知道我們來過。”祁修霖講道。

“嗯。”

今次不同於和平飯店,兩父子系住在同一間套房入面。祁泱讓阿V坐低一起食飯,一起講著過去的事。15個鐘的時差加埋心境的關系,祁泱早早去了房間休息。

阿V在祁泱走後也不再做出輕松的神情,忍不住問道:

“小少爺,剛剛?”

祁修霖搖搖頭,講道:

“Daddy一個人在病房,之後三伯入去後冇幾耐daddy就出來了。”

“冇膽匪類!”即使祁夏都系姓祁,阿V都難忍對他的不屑,“也好,反正都系最後一次。”

祁泱沖涼出來發現了鄭啟澤的未接來電,一邊回撥過去,祁泱一邊拆了片止痛片送入口中。

“我剛剛去沖涼。”

“咁早。”

“有點頭痛。”

“食藥未?”

祁泱靠在床頭,講道:“嗯,一陣就好。”

“今日點嘛【怎麽樣】?”

鄭啟澤終於問道,他仔細聆聽著電話裏的聲音,生怕錯過祁泱的任何反應。

“見了mammy,她好瘦。我讓Stefan見了聲給她聽……”祁修霖咬著牙緩緩呼出一啖氣,“仔仔話,她一定知我們去看過她。”

“當然。”

“唔講呢點,你呢?今日做了點乜?剛剛先打給我。”

鄭啟澤知祁泱再講會忍不住紅了眼,便順著他的話講了點自己的事被他聽。只系他的小朋友只系應了一聲都聽得出重重的鼻音又如何瞞得過鄭啟澤。當年祁夏步步算計的背後,系祁泱得知真相時候的絕對信任與柔軟。

他話,他又有了mammy……無論祁夏令他多麽寒心都無法稀釋三太在祁泱心裏的位置,只系他又要失去一次。

“唔舒服的話,早點睡。”

“嗯,Good night. “

鄭啟澤的聲音從來都可以輕而易舉地喚醒祁泱的軟肋,無聲的眼淚隨著鄭啟澤的聲音從眼眶裏不斷湧出。掛了電話的時候,祁泱的半邊臉頰已經濕透。祁泱好掛念鄭啟澤,遠比仔仔掛念得多。

祁修霖都好擔心祁泱,所以特意設置了鬧鈴想早點起身。但7點都未到的時候,祁修霖就已經接到鄭啟澤的電話。契爺只講了一句說話:

“仔仔,開門。”

不可置信的感覺好快被開心替代,祁修霖連忙落床跑出去開門,甚至連拖鞋都未穿。

“契爺!”

講話的時候,祁修霖已經一把抱住鄭啟澤。鄭啟澤都好耐沒見到祁修霖,尤其見到他穿著睡衣的模樣更系令鄭啟澤想起以前。拍了拍祁修霖的後背,鄭啟澤笑道:

“鞋都冇穿!”

“我同daddy都想給個驚喜你,後日飛倫敦的!”祁修霖笑道,“點解你會突然間過來的?”

“來看下你daddy。”鄭啟澤的話看了眼關起的房門,問道,“我們去食早餐?”

“好!我去換衫!”

去到酒店的餐廳,祁修霖已經意識到daddy的情緒應當比自己預想的更加糟糕。唔系的話契爺都唔會連夜坐飛機趕來,但只要契爺來了一切都會好的。

飲著牛奶,祁修霖忍不住向鄭啟澤詢問過去關於三伯的事。並未先回答祁修霖的問題,鄭啟澤反問道:

“你知唔知朝安堂的徽標系乜意思?”

想起嗰個自小都看到大的三角形徽標,祁修霖搖了搖頭。

“系祁老爺的期望,兄弟連心。”不同於祁泱的善意美化,鄭啟澤只系講了句,“但巨大財富的面前,一切的選擇都無可厚非。置身事外,系最後贏家先可以講的說話。”

見到祁修霖再次無意識地皺眉,鄭啟澤繼續道:

“Daddy只得我一個,都系呢個原因?”

面對著鄭啟澤,祁修霖可以問得如此直白。他的敏銳再一次超乎了鄭啟澤的預估,短短的幾個月,仔仔又長大了。

“呢個只系你daddy的選擇,唔系你的。我們都只需要為自己選擇負責。但系但有一件事,契爺希望你會記住。”鄭啟澤看著祁修霖的眼睛,正色道,“永遠唔好讓外人知道家族內部的不同意見。”

反覆思忖著鄭啟澤的話,祁修霖鄭重地點了點頭。

陪著祁修霖食早餐,鄭啟澤又讓廚房準備了點白粥。見鄭啟澤加了點糖在粥入面攪棒至徹底融化,祁修霖講道:

“契爺,我一陣想去酒店附近看下有乜好玩的。等daddy醒了我們再一起陪他散下心?”

笑著點點頭,鄭啟澤講道:

“好!”

祁修霖的用心鄭啟澤自然知道,帶著熱粥回到房間,鄭啟澤輕聲轉動祁泱的房門。祁泱平日都好驚醒,偶爾也會失眠。看著他安睡的模樣,多半都系等到天明先食了安眠藥再睡的。

熱粥杯擺在床頭櫃,鄭啟澤拿起祁泱放在枕邊的手握入掌心。他的動作雖然輕柔,但被人觸碰了身體瞬間讓祁泱從睡夢中驚醒。見到系鄭啟澤在他身邊,祁泱的眼睛裏帶著不可置信的感動。

只系微微擡手,鄭啟澤就附身給了祁泱一個擁抱。祁泱閉起眼睛聞著鄭啟澤身上的氣味,輕聲道:

“你唔使連夜過來的。”

“我唔放心你。”鄭啟澤順勢將他清瘦的小朋友抱起,再拿了件外套披在他肩上,“粥仲熱的,先食點。”

“Stefan呢?”

“剛剛我們一起食的早餐,他依家去周圍逛下。”鄭啟澤將粥拿到祁泱面前,“小心燙。”

味甜的熱粥,暖心暖胃。但隨著思緒的清醒,有太多事不由自主地再次湧入腦海,祁泱只系食了兩三口就冇了胃口。

“昨日看到mammy的時候,我好後悔……”祁泱終於講出壓在他心頭廿幾年的說話,“我後悔從未去看過她。”

並不打斷祁泱的說話,鄭啟澤只系重新將他的手握在掌心。不斷地,輕柔地安撫著祁泱的手背。

“我知道如果問mammy,她一定會選擇跟三哥走的。所以我連問都冇問過她……”祁泱將身體完全投入鄭啟澤的臂彎裏,緊緊抱著鄭啟澤,哭道,“我都想她回選擇我……”

祁泱的話在鄭啟澤的心裏劃上一各個尖銳的傷口。廿幾年,他獨自舔舐著從未愈合的傷口。一個由自己間歇造成的傷口。也正因同自己有關,祁泱先會壓抑著他內心的掙紮,拋開一切情感的部分。站在一個自己希望的身份裏,做出了一個最正確的選擇。

還在,痛苦不像死亡那樣無可挽回。鄭啟澤輕輕安撫著祁泱的背脊,他們還有時間,還有好多好多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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