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四章 桃子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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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

侯遇他親爹、皇帝老兒派密使來尋桃子做事那一年,正是兩年多前,小八失蹤後不久,桃子找師祖告狀理論均未果,灰心喪氣之時。

來的是個聲音陰陽怪氣的公公,那人說,要同十四歲的桃子做一票買賣。

桃子不知來人身份,聽完來意,只不齒地撇了撇嘴,心說:你個半男不女的,跑來甩幾個臭錢,就想我費心思記錄我那仇家侯遇的作息起居?我呸,我病得不輕了是罷。

臭錢興許是好,可我桃子又不愁吃又不愁穿,實在犯不著做這等無聊事。我本來就煩著那人,這不是給自己添堵麽?再說了,要讓他知道了,那可好,還當我桃子悄悄戀著他吶。

雖然戀著他,這確也是實情。可那時倆人那關系,別提明著戀,桃子就連私底下,都未必肯認這茬。

這活她沒接。這密使公公知道自己拿桃子沒轍,於是跑了。

第二回再來人,密使引他進了後山一間廢屋的密室,桃子好奇心作祟,便跟了去了。

她在山間混到那麽大,竟不知有這麽一個去處。那密室不單單隱蔽,裏邊還掃得纖塵不染,似是常年有人在用著。裏間仿佛還焚了香,桃子沒好意思探頭探腦望,瞧瞧祭的是誰的牌位。

瞧那老兒的賊眼睛,就知道能精明過了頭。

那些個宮人亦同真事似的,一見著桃子就亮了老兒身份,喝她為甚見了皇帝老兒不跪,企圖嚇她個好歹。

可這身份哪裏唬得著桃子,雖然年紀尚小,沒曾見過幾天風浪,可她一個一心混日子的江湖兒女,還能怕他怎的?

即便曉得這樣的人惹不起,自以為但凡躲,還是躲得掉的。

井水不犯河水,八竿子打不著的人和事。

接著老兒揮退左右,同桃子接茬談上回被她拒了的買賣:還是老樣子,老兒要在武當覓個自己人,替他記下侯遇平日一言一行,作息起居。

說到底,人家就是打算花錢買奸細,記一本滿是大師兄消息的日志。

桃子倒好奇上了,那個倒黴催的侯遇何許人,要人家這麽興師動眾的。皇帝老子喲,頭號魔王都出了馬,侯遇手裏攥的,究竟什麽牌?

瞧上他了?左打量右打量,又實在不像。

也是膽兒忒大,她不單心裏頭癢,這還開口問了。

老兒面上竟然並不見怒容,還神神叨叨,說了通江湖與廟堂的關系與她。

呀呀呸,武當再怎稱霸武林的年份,幾時也沒威脅到你皇帝老兒的寶座,這都什麽亂七八糟的。

桃子曉得老兒有故弄玄虛糊弄她的意思,自問沒本事鬧明白這些錯綜覆雜,只得隨口謅:“素來聽聞,大師兄將來是要繼任掌門的。不至於罷,難不成您老把咱小小武當,視作眼中釘,打算待我大師兄坐上掌門之位時,連鍋端了起?”

她倒膽兒大,猜什麽問什麽。老兒微妙拈須一笑,打量著她,並不說話。

這都什麽和什麽,桃子別頭就打算走,走過門邊還揮揮手,假裝大義凜然:“小的好歹也是武當山水養大的弟子,沒的為了幾個錢丟了義氣,往後這江湖,您還教我怎麽混。”

可門早緊鎖了,她出不去。

老兒見她小小年歲軟的不吃,遂撂了狠話:這活你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到底少年人,桃子抹著滿頭的汗,總算現了一絲慌亂:“這……我看您還是另尋高明罷,我是真幹不了。您的要求太繁雜,小的沒能耐,就不是辦這兩面三刀事的料。”

老兒得意摸摸胡須,笑了:“瞧著愈不是這塊料的,反倒愈安全些個。”

桃子渾身哆嗦,沒了之前的銳氣,陪笑道:“您這麽說我就更怕了,怎的還有安全不安全這層幹系,要是被他發現了我,他不會滅口罷?”

老兒胸脯一拍,說是定然保她性命。

那就是他可能滅口了:“不幹。”

侯遇手段了得,一個小八不過得罪他那麽丁點兒,已然被他弄得不知去向,如今,她還要搭上自己麽?

老兒冷冷笑了:“我知道,你同他,可有老大一個過節在,你幫了我,不正好為你那小哥哥報仇?”

桃子鼻子裏出氣,腦袋卻是明白的:“大人喲,您既知道的那麽清楚,何不讓那人替你報信吶?我不得力不說,我同他那點兒仇,仿佛還不足夠大到,要拿來咱武當的命運,來給自己換錢花……”

當年桃子是恨著侯遇,可就算憋了報仇的心思,也沒打算玩兒那麽大發。同皇帝合作?萬一害他出了什麽事,順道害了武當……她都不敢思量後果。

老兒見桃子喚他大人,竟擺了手哈哈大笑:“沒武當什麽事,自始至終,只幹系他一人。”

桃子探問:“他才多大,您就這麽懼一小孩兒……”

老頭兒長嘆一聲:“你就當朕懼他。”

桃子想不明白緣由,還是搖頭,眼淚都生生給逼出來:“不成不成,您堂堂一國的父母,也不該這麽著,把我一個沒爹沒娘的孩子,往火坑裏頭推。”

老頭打桌邊遞過一信:“你的爹娘,我確是有過一面之緣的。”

桃子接過信,哆哆嗦嗦,展了開來。

關於親爹娘,桃子幼時,同娘親生活在大帳裏,聽收羊奶的婆婆提過一回。

爹爹是當時的西域王祿蓋的最小的弟弟,亦是他帳下頭號猛將,因為排行老三,人稱大漠三郎。

他與母親恩愛非常,好多年才得著這麽一個小女嬰,怕隨便取個大名養不好,桃子是桃子母親最愛吃的中原水果,夫妻倆便一直只喚她聲小名:桃子。

關於他們怎麽死的,羊奶婆婆並說不出個所以然,桃子那時候不過三四歲,又哪裏懂得深究。

可桃子此刻手上攥著的信,正是當年,一個叫侯謙的人,寫給如今的西域王、祿蓋二弟席烏,出謀劃策,意圖偽造證據、出面挑撥西域王祿蓋誤以為自己的小弟弟叛變,借其手殺之的密信。

桃子年少,尚不能明白這封信的來龍去脈。

那老兒,卻就著信,訴了一段血雨腥風的往事與她。

簡單說來,便是侯謙挑撥成功,令桃子大伯、當時的西域王殺死了小弟弟與弟媳,而桃子二伯坐收漁利,又借機殺了親哥哥,進而順利坐上當今西域王的寶座。

可憐桃子小小年紀,聽完往事,握緊了拳頭,大致揣測明白了這些事情之間的聯系。可她卻不敢細思量。

老兒不合時宜地出了聲:“殺父之仇,足夠用來交換了罷。”

桃子不擡頭,只搖了搖,喃喃道:“我……我不明白。”

老兒取過桃子手中信,挑明了算:“不明白什麽?不明白侯謙是誰的父親?”

桃子縱是再恨侯遇,心底最深處,好歹尚存半分難以言明的愛戀,然而老兒這一句,教她所有癡念,從此全都化了灰。

桃子臨走,還知道轉身問他句:“敢問我同他的殺父之仇,這又有您什麽事了?”

老兒得意之極:“這卻是朕的私事。”揮手再不言語。

桃子神情恍惚離了那隱蔽屋子時,已成皇帝老兒安插在侯遇身邊的密探。

**

山上誰都知道,桃子那時發奮了一陣,還道她憋足了勁,真要為小八報仇。

真真要了命,她這點兒自知之明還是有的,她不發奮,怎樣窺知他的一舉一動?

那陣子皇帝老兒的人逼的緊,幾乎隔三茬五來收她記的那些雜亂無章的所謂日志。

老兒的錢,桃子沒要。侯謙早死了,雖有父債子還一說,可就算她真有能耐取他性命,她下的去手?也就是寫點兒他的破爛事,冀望老兒能有所動作,找他些許麻煩,也就罷了。

爹娘給了她性命,她不孝之極,自知能做到的,無非不過是與那仇人,不共戴天。

沾了錢,倒讓覆仇這事,摻了雜質。

這兩年多,桃子竟不知自己是怎樣熬過來的。本來不去瞧他,不去望他,倒也眼不見心不煩。可這下倒好,不見也得見,不瞧也得瞧。

逼她練功也罷,瞧他耍劍也好,他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全都映在她的筆下,再交與那個變態老兒的密使。

她每落一筆,都得按著那些恨意,更得耐著比恨意更多,逆著它們愈來愈滋生的……愛意。

桃子每一天,都渡得矛盾不已,內心焦灼。夜夜為疲累的夢境糾纏,不得脫身。無人訴說,只在小八墳前,才得一些疏解。

她幾次三番欲甩手不幹,可那老兒手段了得,每每逼得她沒有退路。

至此次奉命進京,桃子才得回喘息,與那老兒派的密使,暫斷了聯系。

一旦斷了那些無謂糾纏,不該滋生的東西,便這樣肆無忌憚燎了原。

那些揪心往日所積攢的所有委屈,直到她被侯遇摟懷裏那日,才仿佛得了個出口,迸湧而出。

害了兄弟的壞蛋怎樣,仇人的兒子又怎樣,這一種不能言明的苦,不是她能繼續忍得。

欲罷不能間,桃子當了這個無義朋友和不孝女兒,卻也暗自琢磨,待嘗夠了甜味,她便要抽身而去。

就算這樣子的決絕,對興許不明就裏的師哥並不公平,然而不孝不義已成事實,沒得永遠錯下去,在深淵裏,日日靠拷問良心度日。

然而日覆一日裏頭,桃子沈淪在溫柔鄉裏再不得出。後來,更是不單單知道,小八根本就不曾被害,連那害死爹爹的侯謙,都壓根不是師哥的父親。

一切都是老兒下的套。老兒一箭雙雕,既套得了兒子的一舉一動,亦讓她愧對侯遇,日後想將兩人怎麽拆怎麽拆,全都由得他掌控。

老兒不曾說錯,這都因為她忒笨。

在他看來,自己是沒錯的。他想當個父親,卻苦於無人相幫,願幫的,往往個個都太過精明,對他又太過諂媚。虧得她這個傻丫頭相助,他才能用這樣一種方式,親近自己的兒子。

他不過利用了小丫頭的心理。他這樣高高在上,利用誰,誰就該一輩子感恩戴德。

桃子站在西域王屋頂替紫蘇望風時,長久苦笑:什麽殺父之仇,她生生把個最親愛的人,當是仇人,認了這許多年。而正經仇人席烏此時就在腳下,她卻只得從長計議,不可莽動。

老兒雖然應她,會為侯謙之事,給她一個完整交代。可那人已死,如今再折騰還有什麽意義?她活到十七歲,對自己的身世,竟然依舊一知半解。她所有的固執與糾結,飄在風裏頭,無人了解,無人能訴。

她是小八擄來的,但若無自己相幫,小八並無得手的能耐。

小八同太子的意圖又不明朗,她欠了他那麽些,想幫卻無從下手。

擄了也罷,她一時既無面皮見師哥,而今與他分離正好,免得添了亂,反成麻煩;就算作了人質,也得當個裝聾作啞的人質。

她不惜代價,也得為著他的安危,好好蟄伏躲避。

他若是言之有信,有天必會尋到她。

人當真可笑,這樣纏綿難解的情,卻要待到分離時,才能理一個絲絲分明。

才曉得,裝模作樣吝嗇小氣不肯往外全盤交付的心意不過是個幌子,自己竟然為了這個人,早就可以不顧一切了。

**

桃子夢裏,全是侯遇焦急樣子,可她喚住他,他轉身,卻握了信質問:“桃子,你早存了要走的心,早想著拋下我了,可對?孩兒呢?你將孩兒藏在了哪兒?”

桃子追著他想說:“好哥哥,我這都是胡想的,咱倆的孩兒還沒影兒呢。你別急,以後我倆好好的……”

可她張不開口,卻大汗淋漓醒來,氣喘籲籲。

小八滿面春風進了屋:“桃子桃子,精神大好呀,能騎馬不?快快起來,不是一直想著大漠?哥哥今兒領你直直走,往胡楊林裏頭走一遭!”

那麽些天,小八既不說逼婚,也不提那些個情情愛愛,只訴往日兄弟情。細節上對她倒是關愛有加,卻又並無逾禮之處。

這廝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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