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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桃花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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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雖順當,這京城的小王爺府卻不好找,七繞八彎,桃子把個人轉暈了,才風風火火摸到了那扇門。

一上前,抱了雙拳,報了姓名來歷,便囑了小廝進去通報。

府門前倆小廝圍著上下打量,其中一鬥雞眼的,賊眼睛骨碌碌溜了幾圈,問桃子:“就你?”

才倆字。

著實難怪,一丫頭片子,就算披個男裝皮,稚氣終歸難脫。

桃子辦的是師祖老人家交辦的差事,耽擱不得,只得忍了氣,咬牙道:“就我,煩勞小哥入內告稟聲。”

另一個小廝嘿笑聲,冷冷道:“舀……舀咱開涮事小,一……一會兒王……王爺見了你這小姑娘,轟……轟的就不光是你了,咱……咱哥倆都……得跟著丟飯碗子。”

嘿,一結巴。

她這男裝模樣,扮得就有這般不靠譜?居然教人家一眼識破。

桃子擦擦腦門子:“開涮?”她也得有這閑工夫不是。

火已經蹭蹭上來了,可是靈光一閃,總算忍了性子,打袖籠裏摸吧摸吧,掏出倆小碎銀遞出去,陪笑道:“嘿嘿,實在有勞。小哥這話可不言重了,要轟那也是轟我,您二位門神,哪裏轟得。一點小意思,給二位打壺小酒喝。”

這套諂媚話,還是近年同嚴師叔家的幾個師兄偷溜下山時學來的,得虧學了點兒。

那結巴瞅著銀子冷哼了一聲半,沒接。

嫌少?桃子正尷尬,鬥雞眼倒伸過手接了銀子過來,小聲道:“咳,有的開張不錯了,你算算多少日子沒開了?你小子難道指著這個發橫財,還計較多少!”說罷,捅了結巴一下。

果然是被養刁了的門房,嫌銀子少,桃子見人家接了去,知道有門。銀子再可憐,她好歹沒白舀,用上了。

結巴別別扭扭接過其中一坨碎銀來,轉頭朝裏走:“小……小姑娘,你……你等著,一會兒王……爺轟……你,咱可不……不管。”

這分工。嘿,讓個結巴告稟事情,鬥雞眼的站門口守大門。

桃子有一搭沒一搭同這鬥雞眼侃山:“小哥,守這個門,平日裏進項不賴?”

鬥雞眼瞟了一眼大門,不過,桃子估計他是在瞟自己。

鬥雞眼嘆氣:“托你們這些小丫頭的福,這進項往日是好,不過,有日子沒有了。”

桃子問:“怎麽個托福法?”

鬥雞眼廝想來也怪八卦,湊了嘴到桃子後腦勺道:“跑來尋我家王爺的小姑娘,往日裏給的打賞,那可都沈得能丟死人。”

哎喲,敢情師祖心心念念罩著的這小王爺,是只花少。

姑娘家家,膽敢揣了銀子跑小王爺家見門就砸,這京城裏的風氣,是當真夠辣。

桃子本來對這小王爺,沒甚新奇,如今倒著急想要領教,這廝究竟是有何等樣的能耐。

人家花少好歹尋個花問段柳,再怎麽都得出點兒銀子腳力,好比桃子家的花花師父。

裏頭這位倒好,人家倒貼了銀子送貨上門?

光有權勢撐著腰桿,按說恐怕不夠。

橫豎閑來無事,桃子奇問:“那,近日,如何又少了?”

鬥雞眼點個頭:“少?是壓根就沒。這不是年頭上皇上放話教訓了麽,讓我家王爺踏踏實實,多辦正事兒,別成天琢磨著玩。一夜間,小姑娘哪個還敢來尋。”

這皇帝老,兒子養到老大,想著管教了。早幹什麽去。

難道不是為了管教,是真有兇險,才有桃子下山這一出?看情形又不像。

思忖間,結巴回來了,嬉皮笑臉:“小丫頭,你……運氣不……不錯,王……王爺有日子沒……沒人一道玩了。讓我速速引你……至,至花……花廳。”

桃子教結巴引著進了府門,又是一通七葷八素,好容易繞到花廳。

花廳的模樣無甚稀奇,只負手站著一人。

對著背影一通打量,嘖嘖,不過一個尋常紈絝。

**

所謂尋常,貪玩成性,樣貌混得過得去,知道分寸,懂得進退,不至給人難堪。

也罷,人容易處,才是正道。

武功差點兒沒事,關鍵時候機靈會溜,這是緊要。

打小攤的師父是個花少性子,此種尋常紈絝,桃子何曾少見。

人家的師父帶著徒兒名山名門遍訪,桃子家那位活寶師父,領著徒兒們磨平了山下一眾紈絝家的門檻子。

若論功夫,她曉得自己斤兩,幾年來,桃子這手麻將功夫,卻自然是見長的。

求仁得仁,跟著這樣的師父吃好喝好,桃子哪裏不樂意。

侯遇倒是歷來頭上長角,在師父面上雖然也算敬重,平日裏練功,卻都是讓師祖老道拎了上跟前,面授機宜。

誰讓人家天賦異稟,老道格外看重呢。

興許桃子就是那麽沒眼力勁兒,大師姐就比她知道用功,從小大師兄長大師兄短,鞍前馬後,屁顛跟著。

天長日久,細水長流,人家自然而然戀上了,所謂水到渠成,陽關道獨木橋,各人自有各人造化。

桃子自認不懂得馬屁,就算有這功夫,拍在這廝身上,她還怕惹身不自在。

有一說一,若不是侯遇這廝迫著,桃子卻恐怕連日常的功課都難過關。

不過,桃子深信,侯遇那樣幹,自然不是為了她好,他不過是樂意瞧著她受累難堪罷了。這點自知之明,桃子終歸還是有的。

桃子咳了聲,花廳裏裝模作樣負手而立的廝緩緩轉過身來,把她當場驚了一驚,都忘了見禮。

驚得可不是這廝好模樣,俊模樣的紈絝市面上不缺,尤其在那牌桌上,好模樣,幾時抵得過好牌品。

咳咳,說岔了。

驚得是——這廝往日裏分明絕沒見過,可一雙笑吟吟的眼,又熟悉得有如……夢中所見。

呃,所謂夢中,說的絕不是那什麽蕩漾春夢,卻是出反覆出現的——噩夢。

若不是紈絝小王爺此刻笑成了花,他唇上留的那兩撇不倫不類的小胡子也怪惹人笑,桃子這就要開嚷:陰魂不散啊你。侯遇。

侯遇倆字終究還是脫口而出,教人家聽見了。

除了那雙眼睛,別處倒是沒有侯遇的影子,眼前這人生得眉梢都含笑,侯遇那倆撇兇眉,不看也罷。

可侯遇怎麽會是桃花眼。難不成,是她平日裏觀察不甚細致?不過,不細致就對了,對那尊兇神,她哪裏會有細瞧的閑心。

桃花眼小王爺笑得不淡也不膩,湊了一張俊臉來問:“餵,門房方才報,說你叫桃子?名字甚好,可是義父教你來的?”

倒也還成,架子全無,自來熟得厲害。

桃子一腦袋忐忑全消,挑了眉問:“你義父是哪個?”

這廝笑眼睛成了兩朵桃花:“侯遇又是哪個?”

桃子沒曾想好怎麽答,好在他不過隨便一問,沒顧著要答案,搶道:“我義父還能是誰,自然是那差你來的那個,你家掌門老道。”

老道恁高調,是要坐實他這私生兒子的名分怎的?他倒不怕欺君。

桃花眼又問:“老道怎同你說的?”

桃子有些郁郁:“說是讓我來護駕來著。”

桃花眼樂了:“老道真能掰扯,小王我成天盼刺客,盼得劍都長毛了,也沒見個鬼影子,哪裏需要護駕。這不,我年頭上小病了場,我家老爺子卻羈了我不讓出京,把我這通悶。還是老道有心,上月我不過說想招個人來過手解悶,老道懂我心思,尋你這個丫頭來,甚合意。”

說完花拳一展,繡腿一伸,攻了一掌過來。桃子心道這廝花架子十足,只可嘆料不足。

她連退三步,躲了他的招式,不曾接。

這廝不依不饒,往劍筒裏順手把劍一抄,桌上劍鞘一撂,隔空就往桃子那廂拋。

桃子猝不及防一個趔趄接得甚狼狽,這下,桃花眼笑得可得意。

靠之。這等小兒把戲,跟前這廝不過大她個三四歲的模樣,論輩分卻長她整一輩。

說什麽護駕,何來兇險。桃子早料到老道派的不會是什麽美差,卻沒成想,是這麽趟憋屈差事。怪道擺著旁的那麽些功課出眾的師兄弟姐妹不尋,單單要她來當。

老家夥這個騙子。

劍不是尋常劍,劍刃寒光森冷,劍柄現出暗啞光澤,想來是教年頭遮掩了光彩,上頭鑲的大小石頭,原該是些翠色寶石。

寶劍配英雄,配錯了卻是大大敗筆。

因了那些石頭,劍身又嫌略短,一把劍與這小王爺的身量模樣全不相配,反顯娘氣十足。

桃子遭這廝挑釁了一小回合,如今瞧著他的劍,不厚道地嘿笑:“小王爺耍的劍,倒是柄好劍,頗有大家……呃,閨秀之風。”

桃花眼不急也不惱,大大咧咧手一揮:“哎,這哪裏像是我耍玩的劍,丫頭,這不明擺著,送你耍的麽,權當小王我送你的見面禮。”

桃子楞神再次打量劍身,可她不識貨。

她不懂,光是這柄青蛇劍,哪怕人踏破鐵鞋,也許終身難覓。若換了旁的師姐妹,興許歡喜得早就哭將出來了。

然而,誰教她是武當頂頂不學無術的桃子小師妹,她只不由暗喜:嚇,發財了,這劍恐怕值了老錢。這廝到底闊綽,尋常紈絝,初初見面,何來這等手筆。

不識貨沒關系,好歹認得錢。

念著這柄值錢的家夥事,桃子撓撓後腦勺,平心靜氣喜滋滋,拳頭一抱:“小王爺,從今你愛把我當保鏢,我就是保鏢;愛把我當陪練,我就是陪練。”

桃子我終歸奉陪。

就別提她這丟人樣。

桃花眼樂呵呵一擺手一拈須:“什麽小王爺小王爺的,多顯生分,本王又不是什麽拘謹人,今後起,直呼我名姓——項寶便罷。”

“噗嗤!”這聲笑,桃子死活沒忍住。

項寶。這廝一心扮老成,生就一雙桃花眼,他那傳說中的鸀帽老子又給安上這麽個寶貨名字,這教他如何裝。

**

然而桃子現在知道了,於她,這好日子總是多磨。

將將美美地當是撿回了一樁美差,天還沒擦黑,就早早用了頓項小王爺安排的豐盛洗塵宴,用完還泡了鍋舒心澡。

桃子擺弄這一桶水半桶花瓣,張望往後這段日子,怎一個順風順水了得。

她和項寶初見小交鋒之下,處得甚融洽。

小王爺旁的不通,但凡無關家國天下的玩意事,吃喝玩樂人是無一不精;桃子別的的不會,只要不扯什麽劍法刀法正經功夫,貪懶饞滑的毛病她是無一不有。

相談之下,倆人一拍即合相見恨晚,一餐飯,已然混了個九分熟。

這功夫上的切磋,倒在其次了。

這不,話逢知己臭味相投倆都是意猶未盡,桃子洗涮完畢,應了項寶的邀,正抹著半幹的頭發急急往東廂喝茶去。

低頭沒留意,回廊裏撞上一個人,一身藍袍子甚眼熟。

桃子當是做夢,晃了晃腦袋,掐了記自個兒胳膊,眼前依舊是那襲藍袍。

這頭,不擡也得擡。

夜色微沈,來人面色也微沈:“頭發未曾幹,風風火火這是要上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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