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六章 山雨欲來(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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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辰六年冬月初九。

這年的第一場大雪便沒日沒夜的下,已經連著下了四天了,將整個京都籠罩在一片銀裝素裹中。因著大雪而冷清下來的宮中,這一日竟是一反常態的熱鬧,即使身處在後宮最偏遠的冷宮也能感覺到一絲喜慶。破敗的冷宮中一扇腐朽的門被一只蒼白的手從裏推開,一個身著雪白梨花服飾的挽月從裏面走了出來,眉若遠山,眼若秋水,唇若丹朱,即使這般烏黑長發婉轉肩上,另一只手中還端了一個青瓷酒杯。

連著幾日的大雪使得地面積雪甚厚,足履其上咯吱咯吱地作響,挽月默然走到院子中那張缺了角的石桌前,桌邊還圍了幾張石凳。她伸手拂去其中一張凳上的積雪坐了下來,失神地望向鑼鼓鞭炮聲傳來的方向,連有人來到她身後也沒發覺。

一件厚實的披風覆在了挽月瘦弱的身軀上,“姐姐,怎麽不加衣裳就出來了,萬一著涼了可怎麽得了!”溫柔的嗓音裏是那份濃濃地關心。

挽月低頭撫著身上的披風淡淡一笑:“小青,這世上只剩下你和壁畫還在乎我!”

小青打開手中的絹傘撐在挽月頭上擋住緊密的雪花,聞言忍不住嘆了口氣:“妹妹對姐姐好是應該的,我們曾經不是說過我們是一家人麽?我只是有點為姐姐不值……”

挽月低頭答,撫了會披風將目光重新投向高墻外:“你知道外面為什麽這麽熱鬧嗎?”

“這個……我……我不知道!”小青的遲疑以及語氣中的慌亂豈能逃得過挽月的耳朵,“說吧,如今的我還有什麽承受不起得!”

小青知道自己這個姐姐有顆七竅玲瓏心,什麽事都瞞不了她,一咬牙只得將實情說了出來,“聽說今兒個是一位新進宮的娘娘的生辰,皇上特許給她禮節操辦,宮裏各位主子娘娘都去祝賀了,連太後也賞賜不少東西呢?聽說是皇上的意思!”

有些話小青還是沒有說,自半個月月前那個女子進宮後皇上就極是寵愛,也許是自己真的傷了他的心了吧!他幾乎天天臨幸她,還打算冊封她為妃。

挽月顯然沒註意小青在想些什麽,沈浸在自己的思緒中:女子?他如今這般只是做給自己看的麽?如今是她集寵於一身了。那怡妃呢?那個和自己明爭暗鬥數載的那個最受不得別人比自己受寵的文貴妃怎麽樣了?!

還有那個玉妃呢,若說後宮中還有人真正愛皇上的話,她必是其中之一,那份純真的少女情懷始終沒有消磨掉,即使進宮後只享受了幾天的恩寵就被丟擲在一旁也不曾。

那東方宸呢,在這偌大的後宮中他到底有真正的愛過誰麽?

挽月怔怔地將手伸進紛紛揚揚落下的雪中,瞧著飛入掌心的雪花逐漸化成滴滴雪水,那雙沒有生氣的眼睛漸漸泛起一層水霧!

“姐姐,雪大了我們回屋吧!”

挽月微微搖頭推開來扶自己的小青,端起桌上那杯還沒動過的酒起身,執杯的手指沿著杯口摩娑著,不知想到了什麽淚水竟如珠串般止不住的落入杯中泛起一陣漣漪。

突然她執起酒杯朝著乾清宮的方向遙遙舉杯相望……

東方宸,我敬你。

願來世,我們不曾相遇,更不曾相識相知。

天辰六年,冬月二十,東方然今天就要離開了,外面下著大雪,好像昭示著自己的心情,聽壁畫說他聽冷宮外的侍衛說他站在城門口足足一個時辰不動一分,一直凝視著皇宮的方向,好似在等誰?挽月苦笑了一聲,東方然今生我能為你做的就只有只有這個,願你一世安好。

東方然,再見了。

同天東方宸再一次發兵攻打北海。出乎意料的時不出半個月,沈君離自動退位,遞交降書。挽月聽到消息時也只是楞了一下,隨即就沒有反應了。軍營裏出了一名彪悍的將軍,名喚無情,他就如歷史上蘭陵王一樣,以面具示人。在他的帶領下,大軍勢如破竹直接拿下北海。據說沈君離已經被押往京都的路上了。

“姐姐,你真的不去送送鄭王麽?”

“小青,你難道還不明白娘娘的苦心麽?”壁畫嗤嗤的說道。

“可是……”

“我能為他做的就只有這個了?”挽月喃喃自語道。

“姐姐。”小青心疼的叫了一聲,眼中流露出更多的是擔憂。

日薄西山時,等不到壁畫回來的小青心裏隱隱有些不好的預感。眼見著天色越來越暗,小青緊鎖眉頭,不停在冷宮門前來回徘徊。

“小青,你怎麽了?”挽月正好出來看見,來回徘徊的小青問道。

“這……”

“到底怎麽了?壁畫呢?”挽月突然覺得不對勁,她望小青身邊看了一眼問道。

“姐姐,對不起,壁畫說要替姐姐去送送鄭王,就偷偷出去了,可是到現在都還沒有回來,她會不會出事啊?”小青跪下挽月的腳下哭泣道。

“你們?”挽月心一下子就涼了半截,剛要擡步出去,就聽見門口有一聲很細小的叫喊聲:“娘娘?”

一聲女聲自身後傳來,挽月以為是汀壁畫來了,卻在轉身之後,看到了一名眼生的宮女正被戍守冷宮的侍衛擋在門外,引頸朝著挽月所在的方向張望著。

神色極其不明顯的變了變,挽月輕步上前,面露不解道:“你是?”

對挽月福了福身,宮女回道:“奴婢荷兒,在德公公手下當差。”

“德公公?”

荷兒點了點,急聲稟道:“德公公有要事在身實在脫不開身,這才吩咐奴婢偷偷過來稟報娘娘,今兒午時不到,壁畫姑娘被怡妃娘娘帶去了金華宮,這會兒子已經被打的不成樣子……”

“什麽?”

不等荷兒把話說完,挽月腦中轟的一聲,整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怡妃!”

雙手緊握成拳,挽月想到壁畫此刻正在遭受的苦難,心下驀地一凜,擡步便要踏出冷宮門口。

但,只在下一刻,在她的身前,卻橫橫出兩條壯碩的手臂。

“你們讓開!”

冷冷的,睇著擋在自己身前的兩名侍衛,挽月的臉龐,不怒而威!

“娘娘!”不曾擡頭,擋在她身前的侍衛低聲道:“沒有上面的命令,冷宮是不可以隨意進出的!”

“上面?”

冷冷的笑著,挽月挑起眉梢:“本宮只要一天是貴妃,便是你們的主人,滾開!”

倏爾擡手,揮開侍衛擋開自己面前的雙臂,挽月擡步邁出冷宮大門。

“娘娘!”

侍衛見狀,便欲再次上前,就在此時,挽月月身後傳來一道溫雅的男聲:“讓貴妃娘娘去吧,出了事本官擔著!”

聞聲,袁修月心下微怔!

“李靖!”原來是他?東方然到底還是把他推薦給了東方宸,此刻他竟然還出現在這裏。這會不會是一個巧合呢?

微轉過身,心懷感激的看著身後俊雅非凡的俊美男子,挽月輕扯了扯唇,卻什麽都顧不得說,便朝著金華宮的方向疾奔而去……

……

金華宮主廳裏,怡妃和一個挽月不認識的女子坐於上座,在她們身前不遠處,壁畫已被鞭笞數十下,她身上的衣衫,已然支離破碎,整個人也早已奄奄一息!

“怡妃娘娘……”

原本清澈的眸,不覆一絲光彩,壁畫顫聲凝望著上方的怡妃:“求求你了,放奴婢回去吧,娘娘還等著伺候……”

聽到壁畫的話,怡妃眉心輕蹙,緩緩放下茶盞。

對怡妃笑笑,一旁的女子起身來到壁畫身前。

微微擡手,撫過壁畫身上猙獰刺目的傷口,感覺到壁畫因疼痛無法抑制的輕顫了顫,她低蔑一笑:““好一個忠仆,都成了這副樣子,卻還想著伺候主子!”

語落,她纖細的手指,忽而一擰,痛的壁畫慘叫一聲,整個身子向上拱起。

有李靖帶路,從冷宮到金華宮,挽月並未受到任何阻攔。

剛一進入金華宮的正廳之中,挽月便驚聞壁畫的一聲慘叫!

擡眸之間,看到壁畫被怡妃折磨的樣子,她面色一白,心底的怒火,噌的一聲,竄至極致……

冰冷的地上,壁畫體無完膚的瑟瑟顫抖著,那鮮紅的血,刺痛了挽月的眼,讓挽月心中劇痛!心中的怒火,早已燃到極致,挽月緊握雙拳,快步上前。

挽月的突然出現,讓怡妃猝不及防,一時間險些慌了神,不知該如何應對!迎著她被怒火燒紅的眼,她不由後退一步,卻也在此時,聽到一旁女子極小聲的在她身後輕道:“娘娘是皇上的寵妃,何必怕她一個住在冷宮的!”

聞言,她心神眉心一緊,隨即便鎮定下來,冷眼看著挽月一步步走近。

“壁畫……”

顫抖著手,壁畫蹲下身來想要查看壁畫的傷勢,卻在看到她遍體鱗傷的身子時,不知該從何下手。微紅的眸中,晶瑩的淚,閃閃透著光亮,心痛的看著不花身上透著血紅的鞭痕,她心痛的就快窒息了。

“娘娘……奴婢不疼……”耗盡了自己最後的一絲力氣,竭力的牽了牽嘴角,壁畫終是心弦一松,整個人都痛昏了過去。

“壁畫!”盡管低垂著眼簾,卻仍是忍不住眼中的淚水簌簌落下,挽月哽咽一聲,轉身看向身後的李靖:“請大人送壁畫到太醫院!”

微微頷首,李靖一臉冷凝的上前抱起壁畫。冷冷的掃過身邊的怡妃和那個女子。目光沒有停留在怡妃身上半秒就離開了,然後有些擔憂的看著挽月。

知他在擔心什麽,挽月眸中瞬間閃過一抹冷冽之色,哂然一笑,她緩緩站起身來,目光陰沈的看向怡妃:“皇上的廢黜詔書上並未落印,如今本宮還是貴妃,是你們的主子!”

挽月的話,說的擲地有聲,足以震懾在場的所有人!

看著她一臉決絕的神情,李靖暗暗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麽,他抱著壁畫轉身離開主廳。當怡妃擡眸看見的是李靖時,她一臉不可置信的看著他一步一步的抱著壁畫離開,她剛要擡步去追,卻發現他早已消失在金華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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