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6章 將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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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養系心是個不看氣氛的粗人。

這一點以他單手把東峰扔進體育館作為開場,進而用強行無視館內練習進程張羅起練習賽大法發揚光大,最後隨著他用現有球員排出的兩支隊伍名單的新鮮出爐而推入頂峰——町內會來了四個人,缺自由人二傳和主攻,烏養系心大手一揮,隨手就點了場內四散的西谷菅原和東峰。

這般準頭,若不是熟知內情,也只能說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青木瞥著這三人往球場中去,臉上的神色是一個比一個僵硬,任是誰也沒想到新教練來的第一場就仿佛是那噩夢一樣的比賽重現,如果再往教練位放一個她自己,那估計分分鐘能引起主攻手的心理陰影,雖說過了今晚大抵就與她無關,但捫心自問是否能不掛心,答案還是無聲地嘆了口氣。

“——對了,”

氣嘆到一半,烏養系心又開口了。

這回烏野男排算是對他的脾氣有所領教,索性全員停下手中的活計等他發話,膚色焦黑的男人在體育館內搜尋,淩厲的眼神很快捕捉到想要的對象:“那邊的那個,是叫青木?你是他們的教練吧?”

“——你也去那邊。”

在任何人來得及發言之前,烏養系心如是說。

場面一時靜極。

像是重覆上演的悲喜劇終於找回了最後一位演員,虛空中隱約傳來了序幕拉開的聲音,二三年級的視線在兩位教練之間來回徘徊,而被點名的金發少女站在原地,從臉側滑下的發絲擋住了大半張臉,看不清神情。

這般氣氛連烏養也似有所覺,他挑了挑眉:“幹嘛?你們打排球不要教練的嗎?只打三局的比賽也要人場中指揮的啊。”越講越理直氣壯,他朝身後的烏野隊員揮揮手,“我來帶這邊的幾個小子,順便熟悉一下人臉,你就去帶那邊好了。”

澤村幹笑:“啊……也就是說,不是那個問——”

“——我知道了。”

青木風見道,她擡起臉來,神色幹幹凈凈,仿佛剛才令人窒息的低壓只是眾人的錯覺,金發的女生朝烏養點點頭,走向聚集在球網那一邊的隊伍。

“請多指教。”她說。

比賽開始。

如果競技比賽也能用機械的勝率數字決定勝負,那麽這一場的町內會已經立於不敗之地。年齡差距畢竟不是簡簡單單的數字加減,在球場度過的時間積累起來,也是不容小視的純熟與從容。

青木很快發現了這一點,新加入的攻手嶋田打點不低,對菅原來說,高打點的托球往往需要一段時間適應,她原以為這會成為一定程度上的突破口——烏野那方的月島和影山在場上都屬於帶腦子的類型——但沒想到幾球剛過,嶋田不假思索地修改了起跳方式,打點驟然降低,接下來的配合行雲流水,球落地的聲響與哨音同時響起。

“辛苦了。”

一局毫無懸念地結束,她對走下球場的球員們幹巴巴地道。兩支隊伍實力確實有差,如果不出意外,即使沒有場外指導也能穩穩地壓對面一頭,這情況也多少拯救了這支隊伍的合作態度——她眼前的球員一字排開,東峰西谷各占隊伍的一頭,中間夾著哭笑不得的一個菅原。

氣氛尷尬,連町內會的成員都能察覺一二,嶋田左右看看,笑著把話題拋給眼前沈默過頭的教練:“一局而已,對面的怪人快攻也很出人意料啊,沒想到還有攻手完全不看球起跳的進攻方式。教練對那個有什麽看法嗎?”

看法不能說沒有,畢竟也花了一個多月進行研究,那種攻手沒有辦法控制進攻角度的球除了速度以外就沒什麽值得畏懼。何況,她看了一眼說話者,雖然是初見,但就上場的表現而言,這些成年人其實已經走在了適應的道路上。

至於剩下同樣是初見的東峰……

“……目前沒有。”

她說,避開了菅原的目光,驀然想起了那顆從他手裏托起,又落在己方場地上的排球,雖說已經過去的比賽不該執著追責,但至少她可以不讓錯誤在這裏重演。

所以,“大家按自己的節奏打就好。”

這般放任自流的排球教練也是少見,嶋田怔了怔:“啊……莫非是在顧慮我們都是成年人的緣故?那種事沒關系,”他指向旁邊球場逮著日向提問的烏養,其肆無忌憚的音量幾乎讓這邊也聽得一清二楚,“我們平時聽的都是那個風格的,現在一下子遇到這麽溫柔的……”

他傷腦筋似的攤了攤手。

“反而不太習慣。”

幾字出口就引來一聲噴笑,同屬町內會的內澤笑出聲來:“好了嶋田——人家畢竟是個女孩子,這裏又全是前輩,就算想開口指揮心理壓力也會很大吧,你以為誰都和那邊的噴火暴龍一樣?”

“說是這麽說。”

嶋田道,他在排球上還有幾分堅持己見:“但說到教練的話不基本都會那麽想嗎,畢竟球員身在場內,看不清比賽走勢的時候也很多,這孩子雖然年輕,但也是個教練了,那麽就更不能軟弱……啊。”

話出口了才意識到失言,他急急忙忙地回頭:“也不是說你——”

“——青木教練並不軟弱。”

那是許久未曾聽過的,遲疑的,略帶沙啞的溫厚嗓音。

細想起來,從初次見面時就是如此。

躊躇,低調,不善爭執。同年級中耀眼的人太多,引領眾人的澤村,左右逢源的菅原,天生光源體的清水,意志堅定的人都引人註目,倒襯得一米八二的主攻手舉棋不定,默默無聞。

青木慢慢地轉過臉,身材高大的主攻手立在隊伍那端,他還是不習慣成為眾人的視線焦點,棕色的瞳孔中泛起些不自在,又很快恢覆成一貫的平和。

“青木教練並不軟弱。”東峰旭說,“如果非要說的話——軟弱的是我。”

仿佛是掙紮了許久的話語傾瀉而出,他苦笑著轉向青木:“拖到了這個時候,感覺也沒什麽誠意,但是我一直想找機會道歉,讓那場比賽以那樣的形式結束,明明青木也好西谷也好,菅原也好,都還在堅持。”

因為以為還有機會,所以就一直拖到了最後,他慚然地對她笑了一下。

——他分明最躊躇,最低調,最不善爭執。

“……給你造成了不愉快的回憶,抱歉啊。”

——卻也最體貼,最敏感,最有責任心。

集合的長哨在此刻響起,東峰似乎也已經說完了所有該說的,將餘下的情緒都化作了一個溫和的笑。球員自發地轉身朝那九乘十八的場中前去,而青木小心地,謹慎地擡起手,將臉頰邊的碎發撥到耳後。

這道歉似乎來得毫無準備,又似乎讓她等了很久,只是分明這事無關對錯,也說不上有誰受了委屈,論起究竟,自己的差錯也不少分毫。卻偏偏在此刻讓她眼眶發熱,指尖微涼。

像是那些心心念念的自我質疑,終於有了問出口的勇氣。

——我真的,適合做個教練嗎?

我說啊,東峰前輩。

她對著球場,感覺到下唇有些輕微的顫動,接近氣音的字句不大不小地飄蕩在半空,找不到確切的落點。

“——還願意聽我的指揮嗎?”

他是聽到了呢,還是沒有?

發球的哨音沖了向場中。

許是因為第一局落後,第二局的烏野方堪稱來勢洶洶。烏養系心場下粗暴的問話和指導顯然讓他迅速摸清了手下這幫球員的底細,不光影山和日向的組合攻擊被物盡其用,連月島稍微的松懈都會立刻招至毫不留情的點名,青木自認也並不算是嬌慣球員的類型,但對比之下還是能明白為何對方被隊員形容為“噴火暴龍”。這般不要命的打法帶來的壓力不可小視,最為典型的,就是月島的攔網。

作為現役烏野的攔網核心,月島螢有著傲視群雄的身高和精明的場上計算能力,雖然大多數時候都會開啟省電模式,對不小心放漏的球也只是置之不理,但這也就意味著,當他不得不謹慎對待比賽時,進一步提升的防守能力。

一切都像是寫好的劇本,沿著熟悉的路徑一路向前。青木看著又一個球被月島攔下,這個一年級的副攻手似乎已經找準了比賽節奏,將上一局一邊倒的比分勉強拉成了水平線。她隔著球網的網格註視著那張沒什麽表情的臉,縱使沒有當年面對伊達重工時感受到的遮天蔽日的銅墻鐵壁,但作為對手時,仍然會感覺到棘手。

“這樣下去。”烏養突兀地說,囂張的口吻,“搞不好你那邊會輸。”

他不知何時來到了球網邊,也許是為了更近距離地指揮網前戰,武田監督的三顧茅廬確實有其價值,無論怎麽看,從開場到現在這位教練對排球的熱情都是發自內心。青木把註意力放到場中,淡淡地出聲:“可能吧。”

烏養抽抽嘴角:“真的假的,就一句‘可能吧’?”

“還應該有什麽嗎?”青木問。

“……你是怎麽長成這樣的。”烏養嘖了嘖舌,“聽說他們的代理教練是你的時候我還挺期待,當年拼命拜托那老頭的小丫頭現在變成什麽樣了——結果你是怎樣,被趕鴨子上架?”

問題太尖銳,叫人不知從何答起,青木沈默地閉上嘴。

“嘛……那隨便你了。”

似乎烏養也並不是要她一個確切地答覆,他把視線重新投回場中,簡單地,肯定地道。

“你那邊肯定會輸了。”

話音剛落,月島又攔下了一分。排球自網前的地板上滾開,自有暫時無需上場的社員前去追趕,青木註視著烏野場內轉頭又開始內訌的月島和影山,竟從混亂中看出了些自成一體的井井有條——烏養著實是個合格的教練,知道整合隊伍的方法,放任與喝止的時機。

烏野會因他而強大。

——但也不是全無破綻。

她盯得時間太長,以至於金發的副攻很快有所感應。月島迅速地朝視線所在的方向瞥了一眼,發覺是她後一怔,鏡片背後的暗金色瞳孔微微瞇起,卻又刻意忽視般,十分平靜地挪開了目光。

那是她看過太多次的,屬於“月島螢”的警惕標志。

時間與精力積累成回報,作為教練時曾經放在他們身上的目光足以讓她對每一個細微動作背後的含義了如指掌。作為教練,是該叫下暫停,將一切細微的洞察塞進球員的腦內,甚至去場邊大聲呼喊——統領,執掌,有誰說過,二傳的視野與教練很像。

——但是,我說啊,東峰前輩。

她看著場中的東峰又一次起跳,奮力揮下的球撞在攔網的手臂上,前排的西谷向前魚躍,探出的手背準確地墊在球下,被勉強挽救起的球飛向半空,菅原在網前調整好位置,嶋田伸出手示意要球——

“——菅原!!!”

那是從未聽過的,石破天驚的呼喚,最躊躇,最低調,最不善爭執的主攻手已經開始助跑,二傳伸出的手臂沒有迷茫,那是配合了三年的,閉著眼都能拋出的,屬於烏野王牌的高打點托球。

“明明有這樣的球員。”烏養道,“——你到底還在等什麽啊。”

——東峰前輩,菅原前輩,西谷君,大家。

雖然我不成熟,沒有經驗,容易走錯路,算不上是個合格的教練。

但是一年多的註視,半年以來的訓練,我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你們的習慣,你們的缺陷,你們的優點,你們經歷的一切。

——所以,哪怕只有這一次也好。

“——瞄準月島,和田中!”

青木風見的聲音從場外直擊網前,仿若刺破迷霧的利刃:“他們之間的門沒關牢!”

——能夠聽我的指揮嗎?

沒有遲疑,沒有猶豫,主攻手揮下的球挾著萬鈞之力砸在被指引之處,仿佛靜止的一秒鐘或一個世紀,被擊中的兩雙手臂微微顫動了一下。

球破開了網。

在排球擊打進地板的重響中,那些貫穿了整局比賽的顫抖似乎終於停下,青木用力呼吸著冰涼的空氣,甚至到了肺部發疼的地步,然後她停下來,轉向身邊高大的教練。

“我想是的,烏養教練,你比我經驗豐富,善於引導,有老練的教育方法與正確的引導方式。但是唯有一點你說錯了。”

青木風見擡起頭,澈藍的瞳孔背後像點燃了火光。

“——我才是,現在這個地方,最能帶給他們勝利的教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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蠻感慨的。

青木一直是冷淡的風格,所以有時候她連自己都騙,騙自己不在乎七海怎麽對她,騙自己能理智地處理差點把部內王牌弄自閉的事。

但其實到了面前才會發現自己在意的是什麽。

——我才是最能帶給他們勝利的教練。

——sure,you a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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