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邊左邊！”

“註意cover！”

“——五色！！”

如果說本場比賽誰的跑動量最為誇張，那無疑當屬五色堇。和有人幫忙補漏的第一場不同，上晨文學院的二傳牽制戰術讓青木並不敢輕舉妄動，也就無從依靠站位調整空缺，誠然五色身體靈活反應敏捷，但戰術意識卻並非一朝一夕能養成的。眼睜睜看著又一個球和她擦肩而過，五色狠狠地錘了一下地面。

28-26，這一局歸了上晨文。

“don’t mind。”

小早川也疲憊得不輕，作為本隊王牌，也是攔網的重點盯防對象，她的扣球次數早已超標，所以路過五色的時候只是簡單拍了一下這個後輩的肩膀。而再遠一點的青木更是完全顧不上旁人，所有的精力都拿來調整呼吸，還不忘時不時擡頭看一眼計分牌——全程拉鋸戰，大比分2-2拉平，就剩最後一局決勝局。

“不管怎麽扣都會被攔回來，”小早川從長椅上撈了瓶水，也不去看地板上的青木，只是平靜地發問，“沒什麽辦法能處理一下嗎，那個攔網。”

若說使用攻手同時起跳這種普遍用來分散攔網的方法，早在前兩局就使用過，只不過成效確實不大，青木自認手上的隱蔽性已經能居於中學生水平的前列，但遇到擺在眼前的事實，也只能承認對方確實找到了提前讀出她傳球方向的辦法——或者至少說，部分辦法。

“……抱歉，畢竟預判太強了。”她用餘光瞥了一眼對面的一號隊長，“你也有這種感覺吧。”

擅長預判的攔網手造成的幹擾不分對象一視同仁，王牌主攻也不例外，無論是提前讀出吊球並反制，還是預知打手出界戰術並及時撤網造成扣球出界，對向來以進攻作為武器的主攻來說都是相當受制於人的憋屈。

小早川喝了口水冷靜情緒，輕輕晃了晃發熱的頭腦：“怎麽說呢……能從我和你的臉上讀出多餘信息的人，比天宮前輩還可怕啊。”

話剛出口，旁邊的早乙女就差點一口水咳到地上。

這話說得過於嘲諷。小早川是人見人愛的笑面虎，而青木風見是舉校皆知的冰美人，在社交上倒是有志一同地從頭到尾一種表情以不變應萬變。早乙女咳嗽著把水瓶挪遠了點，再擡起臉時是滿眼的無奈。

“你們兩個，”她嘶嘶地吸著氣，“居然有自覺嗎？”

這聲質詢其實可以稱之為本屆排球部員的整體血淚訴控，但作為唯三的三年級正選，也只有早乙女敢堂堂正正地把這句話扔到正副部長的臉上。只不過和樸實無華的球風一致，她本人一貫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安穩渡日的低調個性，甚至在二傳手鬥爭最為激烈的時候整整當了半個學期的啞巴社員，偏沒想到會選在這個時候搭話。

青木稀奇地仰頭去看，就看見這個身高長相都不甚突出的主攻手低下頭來，對她抿嘴一笑。

“我不太像你們兩個，能執著地知道自己要什麽。”她把頭往記分板那邊偏了偏，“縣大會的時候，也只是覺得好歹要畢業了，想要去全國試試，但是真的來了之後，反而沒有目標了。”

幾秒安靜，她緩慢地眨著眼睛。

“……但是一想到，全國結束了之後，就要各奔東西了啊。”

每一場比賽都可能是最後一場，每一次對話都可能是最後一句，每一個不經意的轉身都可能是最後一面。學生時代的羈絆脆弱又充滿不穩定，如果沒有學校，沒有社團，也稱不上私交，一切結束之後，也不過就是大街上互不相關的三個人而已。

也許是這種對賽場來說分外不合時宜的情緒感染了她，早乙女似乎整整三年都沒在社內說過這麽多話：“和你們打球很開心哦，小早川是我追不上的那種強，青木更像是在另外一個世界一樣，有時候我都想有我做隊友是不是有點委屈你們。”她用一種極度明亮的表情笑了起來，“但是現在倒是明白一點了，部長和副部長，也不是萬能的啊。”

“——今天被人看穿還要自我調侃的小早川也是，昨天晚上明明不安還要強作鎮定的青木也是。”

青木錯愕地張了張嘴——她向來是一張面無表情的冷漠臉打天下，從未想過那些逞強不僅僅在小早川前不堪一擊，以至於這一刻才意識到，對方真的算起來也是相處三年的隊友，從她第一次觸球開始就一同訓練，彼此的默契就算達不到靈魂相知，但也總還有那麽幾分惺惺相惜。

早乙女半蹲下來，伸了只手給她。

“但是我還是會相信部長，”她笑著說，“所以也請部長相信我，好嗎。”

到底不是長袖善舞的人，這張在眼前放大的笑臉著實算不上好看，吐出的話音也是三年聽慣了的樸素，說不出什麽振奮人心的漂亮話。青木看著眼前攤開的掌心，卻不期而然地想起了她從單詞本下方看過來的目光。

【青木你啊。】

女生說。

【還蠻靠得住的。】

青木微微地笑了，她伸手搭上那只遞過來的手臂，順勢站了起來。

雖然個人實力平平，雖然默契不過爾爾，雖然無數前輩證明了二傳與主攻之間的特殊關聯，雖然她的啟蒙教師彼此呼吸相合最難區分。

“——好。”她承諾道。

——但青木風見不是任何人。

二傳青木風見面前，主攻手最該一視同仁。

有這句回答作保，北川第一自第五局的開場氣氛就隨之一變，這種奇妙的氛圍對觀眾來說或許難以察覺，對於球場對面的隊伍卻是昭然若揭。青木站在後排，隔著球網和對方的主將對視一秒，忽然毫不遮掩地露出個無所顧忌的笑來。

向來冷若冰霜的人春水乍融，當然是美的。

對於感覺敏銳的人，就更為尤甚。

還沒等對方的主將從這個毫無由來的笑中品出點什麽，裁判的發球哨聲就驟然響起。上晨文學院重防守弱進攻，連發球水平也僅僅止步於球能安全過網，即使是終盤接起來也並不很費力，一傳迅速而精準地調動到青木上空，站位在後排的二傳迅速瞥了一眼前排的三個攻手——四號位的小早川看都沒看她就已然下蹲，顯然走的是負節奏快攻，中間位的二年級緊跟著起跳，但氣勢略顯不足，右翼的早乙女倒最為中規中矩，助跑發力一氣呵成，穩中帶著不易察覺的進攻性。

——給哪邊？

這不光是青木風見要考慮的問題，更是出給攔網的第一道難題：中間的二年級大約是障眼法可以放掉，但剩下兩人卻相當難以抉擇，遞給小早川固然是速攻戰法，既符合攻擊型球隊的作風，又是青木一貫在危急關頭信任的王牌，只是早乙女也並不是完全擺著看的花瓶——

火光電石之間，閃過對方攔網腦海裏的，是青木那個極為反常的，曇花一現的笑。

“——盯緊右翼！”

上晨文的攔網組織向來訓練有素，幾乎是主將喊出聲的同時三人攔網就已然成形，早乙女繃緊了後仰的背部，竭力保持著這個滯空的動作，揮出的右手堅定不移——

“——麻衣！！”

三人被誘導，王牌面前一片坦蕩，青木無所顧忌地叫喊出聲，連同那份被高墻憋悶了四局的支配欲一起。小早川的小臂在那一瞬間近乎化為了殘影，眨眼間排球就在對方場中落地，甚至那沈悶的重響都是遲了半拍才傳到耳邊。

1-0！

早乙女簡直目瞪口呆，足足楞了兩秒鐘才轉向青木：“我都以為那個球是給我的——”

“我說了，”青木放開激動地過來擁抱的小早川，朝她露出一個笑來，“我會相信你的。”

停頓一下，環視一圈，著重在狀態格外緊繃的五色身上停一下。

“——我相信大家。”她說，“我相信任何一個人的力量對上晨文來說都不可小視，我相信每一個攻手都是她們的不能忽視的武器。”

她攤開手掌，又再次握緊，任憑那些繃帶的布料劃過手心。

“一球一球地，我們會拿下勝利。”

火力全開的北川第一對上新山預備隊都曾拿過3-1，自然不可小視，五色自開場後愈發的沈默寡言，與之相對的卻是穩步提升的命中率。青木沒有食言，事到如今她不可能再指望一個小早川替北川第一拿下所有的比賽，所以只要是有機會，只要是看上去可行。

——我相信你。

這句話說起來，一向比做起來容易。

比賽最終在五色喊出的“out”之中結束，轉瞬即逝的第五局比分最終落在17-15，北川第一再次突破一輪，大比分3-2，裁判哨音落下時誰都沒有精力再大吵大鬧，輸了的馬上就要打道回府，贏了的還有噩夢一樣的明天。雙方球員隔著剛剛還你死我活寸土不讓的球網握了個手，就彼此徹底鳴金收兵。

在全隊連五色都不想多動一下的基礎上，青木本人離原地昏厥也就只差那麽半口氣。只是這回好歹是輕車熟路，她便拒絕了隊友的護送，確認完手機電量後就前往了回旅館前的休息地。

推開門，不出意料地在墻角捕獲了一只沈迷游戲的貓科動物。

貓科動物顯然比遲鈍的人類敏銳許多，抖抖耳朵便從發絲的縫隙間分出了一絲目光瞥向門口，確認完來人的身份後略微點點頭：“……是贏了吧。”

事到如今倒也沒有精力再去為他超人一等的觀察力感到震驚，青木把自己扔進床裏，胡亂地應了一聲：“這個，也能看出來嗎？”

“……嗯。”

孤爪研磨那雙棕黃的瞳孔繞著她轉了一圈，又回到游戲裏：“因為，你好像很高興。”

……倒也並不能否認。

贏下這一場不比以往，總還感覺多了些別的什麽。青木任由自己沈進靠墊的柔軟中，眼簾半開半合著，感覺身體在命令自己睡過去，精神上卻亢奮得不知所以。

“我啊……”她迷迷糊糊地說，“……想找到喜歡的東西。”

這似乎並不是可以拿來和一面之緣的對象討論的話題，但此刻似乎說給誰聽都沒關系，孤爪雖然不擅長聊天，總還是個合適的傾聽者。她平緩地呼吸著，感覺聲帶又積攢了些力氣，重新顫動地發出聲音。

“像孤爪君也是……喜歡游戲的吧。姑且。”說出的話愈發雜亂無章，甚至構不成句子，“那種感情……”

“是家族遺傳嗎……我家的人，大家都沒什麽熱情地活著……”

聲音愈發地小了。

“……但是，無論如何都，很羨慕啊。”

這掩不住的有氣無力和拼命表達的氣魄讓孤爪頓了一頓，艱難地從游戲中抽出一絲註意力。

“你說不喜歡排球……”他用一種實事求是的語氣評價道，“那應該是沒法這麽拼命的，大概。”

床上的青木動也沒動，連神志似乎都搖搖欲墜，聲音卻自發地從唇角滾落出來，連詞成句。

“……因為，有人在對我期待著……”

像是終於將腦內那些混亂不清的思緒一股腦地傾倒幹凈，她的聲音在這裏戛然而止。孤爪放緩了按鍵的頻率，探頭朝床上望去，就見到那顆金色的腦袋悄無聲息地歪在靠枕上，顯然已經陷入了昏睡。

——被人期待會覺得開心？

急救室四處擋光，自來昏暗，他的視線在那一頭燦爛的金發上停頓片刻，又似乎害怕灼傷一般匆匆移開，停頓片刻，再悄悄溜回來。

聽說貓的視覺靈敏度是人的六倍。

他一邊思考著這些不著邊際的東西，一邊任由目光溜上她的發頂。

在那一頭光輝燦爛的金色卷發下，最為貼近發根的地方，有一圈不起眼的棕色發絲隨著呼吸的起伏，安靜地泛著柔軟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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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奇心會害死貓（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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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了一章的比賽我要死了hhh，全國大賽真的好令人絕望——古館老師請收下我的傾佩之情。

早乙女這個角色其實最開始塑造的時候就是低調不惹事的定位，感覺是身邊很普通很隨波逐流沒有目標也無所謂的一個女孩子，結果因為一直告訴自己讓她低調低調，到最後可能好多讀者都不知道她是誰哈哈哈哈哈哈

只能是在縣大賽那時候讓她刷了一下存在感，如果完結後修文的話我會記得重新處理一下這個部分的。

順便她的全名叫做早乙□□紀知道以後還有沒有機會提，還是說出來吧ww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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