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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草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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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草芥

“你是想問,為什麽我那麽愛我的妻子,卻會讓自己的兒子流落在外?”

“因為眼睛?”

“不止。”洛尹川低下頭,用黯淡的目光看向洛璨,又吸了口雪茄:“我和靖柔當時遲遲沒有孩子,金老一直在怪我是Beta,可事實是什麽,你看那雙鴛鴦瞳就知道了。”

看到洛璨睜大了眼睛,洛尹川繼續道:“沒錯,靖柔身上正帶著Omega疾病的隱性遺傳基因。這件事如果被藏在醫院內外的記者發覺,再添油加醋進行大肆宣傳,金老定然會覺得丟臉,而這筆賬,還是要算到我頭上,所以我寧可讓他以為孩子是在生產過程中死亡的,至少那不是我的責任,是醫院的責任。”

“那為何不將思夏秘密養在外宅?”

“哼,你想得簡單。他這孩子天生不同於常人,生日比預產期滯後了快要一個月,剛出生胎籽就落掉大半了,還能微微睜眼,否則我們是怎麽看出他雙瞳有異的?”洛尹川瞪了洛璨一眼,隨後挪開目光,將雪茄上積得很長的煙灰擦到了煙灰缸裏,“一個年輕人瞳色有異,尚可被人當作是戴了隱形眼鏡,嬰兒呢?你怎麽處理?一旦被盯上,你連中途掉包的機會都沒有。”

洛璨心底泛起了層層寒意,知道洛尹川當時做的決定不是遺棄那麽簡單。

他是對自己的親生兒子起了殺心。

嘴唇翕動了兩下,洛璨終於有了把話問出口的勇氣:“那您就不擔心,萬一金老發現他的外孫被……”

洛尹川將夾著雪茄的手輕輕搭在他的肩膀上,口氣幾乎有點兒語重心長:“你沒有當過兄長和父親,所以不懂。憑我們洛家當時的根基,是不足以抵擋金老羞憤的怒火的,我不能讓我所有的家人為此遭殃。我可以為了靖柔去忍受金老的為難,因為靖柔對我有價值,金老對洛氏有價值;但一個跟我沒有建立任何情感聯系、還將令洛氏承受巨大風險的孩子,我肯定不能留。對於金老也是一樣,一個從出生起就令他蒙羞的孩子,是不可能受到他的疼愛的。你想象,他看你的眼神是什麽樣?如果你被接來時只有三四歲,他肯定早就悄聲無息地將你捂死在家裏了。同理,他不能夠接受自己引以為傲的女兒身體會有那樣的缺陷,所以才把生不出孩子的理由怪罪到我頭上,其實Beta只是不易受孕而已,提供的精子是不存在任何繁殖阻礙的,這麽簡單的事,他會不知道?”

這些話隨著煙絲的霧氣飄到洛璨面前,他面無表情,眼睛卻是潮濕了。

這番話,簡直是他數年以來在洛家聽過的,最可怕的言語。

他是孤兒,他最清楚的一個道理就是——比起父母雙亡留自己一個人孤零零在世上,父母將自己隨意丟棄更讓人難過。

他捧在手裏寶貝一樣的男孩子,原來在生父眼裏只是草芥一般的生命,莫說丟棄,居然可以直接狠下心除去。

他只是想一想就覺得心如針紮,如果是思夏本人親耳聽到,該是多麽難過啊。

他擡頭望向洛尹川,問道:“那您今天……”

洛尹川打量著他閃著淚光的雙眸,瞇起眼睛輕笑了一聲:“你想問我今日為何又對他那麽好?為什麽父子重逢的時候我的高興看上去不是假的?其實你應該知道理由的。”

洛璨哽咽了一下。

是的,他知道理由。

思夏已經不是什麽都不會不懂的嬰兒了。他聰慧,果決,對醫藥化學有所研究,相貌酷似洛夫人,身上唯一的缺陷也被高速發展的醫學技術彌補了;他還流著洛尹川的血,是最值得洛尹川信賴的人,完完全全可以受托洛氏;他還愛著自己,洛尹川肯定有信心制住自己,所以也不用擔心日後他帶著自己另立門戶。

兩全其美的局面,真是不能再好看了,怪不得今夜一切進展順利。

洛璨點點頭,掏出胸前的裝飾巾,飛快地拭了下眼睛,把唇邊的苦笑也一並拭去了。

洛尹川似乎很滿意他這副軟弱的模樣,用手指點了點他的胸口,笑瞇瞇地勸告道:“好好保守這個秘密,我也會替你把過去一切的不堪抹平。畢竟是我的兒子,我也希望他幸福快樂啊。”

本來洛璨不準備再回應什麽,然而聽到“不堪”二字,他心中忽然一凜,連忙道:“不,我的那些事我可以自己處理,不勞父親……”

“太天真。那些孩子當中可有勞沃德出身的,你留著人,就是給自己留隱患。拔了這根刺,反而能留得勞沃德健全,這樣他也不會起疑心,明白嗎?”洛尹川說完,坐回到自己的沙發椅上,“看開些吧,你也不是第一次經歷這種事了,難道談戀愛還把一顆心談軟了不成?心軟對著家裏人就可以了,別不分對象和時刻地瞎心軟。”

洛璨垂眼,這回是徹底不吭聲了。

洛尹川也感覺自己點到為止,沒什麽話要交待了。他朝洛璨坐的方向揮了揮手:“行了,下樓去問問他要不要留宿,不要的話就讓司機送你們回公學。”

***

寬敞舒適的車中一片默然。

司機盡忠職守地開車,覺不朝後座上的人看一眼;後座上的思夏與洛璨也各自低著頭不說話,仿佛是個很疲憊的模樣,只有兩只戴了戒指的手握在一起。

手上的戒指調整過之後還是緊,洛璨覺得自己渾身的氣血都是不通暢的,好像那枚戒指不是戴在他的手指上,而是緊縛在了他的羽曦讀佳心臟上。

淤堵著的血氣變得很涼,他的體溫已不如平時那般溫暖了,現在正堪堪與思夏齊平。兩只手握在一起就好像貼近取暖一般,熱得有限。

車開到公學宿舍樓下車庫時,已然是深夜了。

站在分得挺開的兩個電梯門前,思夏松了手:“還是分開走吧。”

他說的時候應當是沒想太多,可是話聽到洛璨耳朵裏,突然就帶了令人鼻酸的涼意。洛璨突然回握,用的力氣很大,把他的手握得一疼。

“不要分開……”話一出口,洛璨的聲音都是顫抖的,可是手上卻慢慢松開了些,“我背你走樓梯。”

思夏一轉頭,剛想拒絕,就看了一張近乎慘白的臉,和一雙沒有淚水,卻浸滿淚意的眼。

於是他答應了。

安全通道燈光明亮,思夏趴伏在洛璨寬闊的後背上,眼睛裏看到的只有被燈光照得青白的臺階,耳邊聽到的只有帶著些微回音的腳步聲,心裏想的卻也只有身下這個人。

離開洛宅的時候,洛璨一言不發地牽起他的手直接往大雪裏走,得虧是保姆機靈,又是拿傘又是打電話給司機,他們才避免了大雪沾衣的尷尬。

而直到剛才下車,洛璨都是一副失了神魂的模樣,看著可憐極了。

洛尹川一定說了讓洛璨感到難受的話,是什麽,他猜不全,但有一條總歸逃不脫——洛璨肯定是知道了他和洛尹川的親緣關系。

可惜,他現在的心情也很不穩定,在沒有把晚晚的事徹底弄清楚之外,他沒有辦法安慰洛璨。

想著想著,他微弱地嘆了一口氣,閉著眼睛把臉貼在了對方的衣領上,摟緊了對方的脖子——也許是最後一次了,所以摟得緊一些吧。

這個姿勢一直維持到兩人進了宿舍。

空調和燈被他們同時打開,鞋子被脫在玄關,兩人穿著禮服行至客廳,默契地停下腳步,面面相覷。

“你……”“我……”

兩人在不約而同撞了聲後,又同時收住了話頭。頓了頓,還是思夏先開了口:“洛尹川對你說了什麽?”

洛璨聽了這個問題,突然神情呆滯地移開了目光,兩行淚順著蜜色的臉頰流了下來,流到了微啟的菱唇上,流進了洛璨還在喘息的嘴裏。

思夏看著他臉上兩道冰冷的痕跡,微微蹙起了眉頭。

就在這時,洛璨又和他對視了,目光虔誠而急切,同時還拉住了他的雙手:“思夏啊,我們走吧,今夜就走,帶上弟弟它們,立刻走!”

“冷靜點。”思夏將手輕輕甩了一下,但沒有要甩掉的意思,只是表個態,“要走也是說清楚再走。”

洛璨仿佛是很為難,不知如何是好地晃著目光,最後又恢覆了黯然的模樣。

思夏盯著他的臉,欺身上前一步:“為什麽不說?你怕我知道什麽?還是他怕我知道什麽?”

洛璨眨了下眼睛,一滴淚落到他的手背上,燙得他心頭一跳:“如果我說,他的話太殘酷,你不聽,心裏會好受一點,你還要聽嗎?”

那滴眼淚散發出了淡淡的花香,思夏嗅見後,忽然手上就失了力氣,他下意識瞥了一眼自己的手環,發覺裏面的藥液已經所剩無幾了。

他混亂地想:還能維持多久?二十分鐘。應該夠了。洛尹川也只說了二十多分鐘……

他用力咬了一下嘴唇,勉強靠痛感穩住心神後,他一字一句地答道:“我向來是寧願清醒著痛,也不要糊塗著快樂。”

“好,我知道了。”洛璨聞言,兩只手順著他的手腕、手背、手指,一點一點滑下,整個人也沈下身,雙膝著地,跪在了他面前。

“我全都告訴你。”

【作者有話說:哎。寫得我自己都嘆氣。可憐的一對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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