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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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試那天祁弋冬沒逃課,拿了個不錯的成績,他媽發了一個紅包,讓他暑假好好玩。

他倒沒什麽好玩的,許玫再婚生了個女兒,沒空理他。

想到陳歲,他好像找到了同類,他們倆都沒人理。

陳歲在修遙控器,彎著身子拿螺絲刀拆卸。

祁弋冬奪走,“咱們回老家,你去收拾東西。”

他老家在南縣,離市裏不遠,但環境很好,祁弋冬從小在那被姥姥帶大,對那個地方有感情。

許玫不搭理他,沒人要他,祁弋冬就下意識想回老家,好像回去就能療愈很多事情。

陳歲簡單收拾了一個行李箱,大多是祁弋冬的,他拎著箱子,身上挎一個水杯。

南縣的公交車只有一班,早上九點就要走,祁弋冬眼都睜不開,一路被陳歲拖著上車下車,到站的時候才反應過來。

陳歲問他,“接下來怎麽走?”

接下來怎麽走,祁弋冬看著眼前小別墅林立的村子,太多年沒回來,也分辨不出來奶奶家在哪裏了。

陳歲也看出來了,問了他奶奶的名字,把行李放在路邊讓他別亂走,進了最近的一個小別墅裏。

過了一會兒陳歲出來,左手拉著箱子,右手牽著祁弋冬,“走吧。”

陳歲拉著他彎彎繞繞,穿過好幾個巷子,最後停在一個樓房面前,兩層的小樓,當年是村裏第一個蓋的,特氣派。

現在一比,有些破敗。

祁弋冬拿鑰匙開門,院子裏的葡萄樹結果,紫色的玻璃珠子掛滿枝藤。

太久沒人住,花圃裏都長草了,他心裏有些落寞。

陳歲打掃出來一間房,換了幹凈床單讓他睡會。

祁弋冬顛簸一路,這會也不推辭,倒下就睡了。

一覺到夕陽掛起,他被光刺眼弄醒,窗簾沒拉,他看到陳歲在鋤草,花圃的土被重新翻起,松松散散地鋪平,陳歲的後背濕透,隨著動作露出結實的小腹。

“陳歲。”

那人回頭,站在夕陽下逆著光朝他勾起嘴角,有一個淺淺的酒窩,跟平時的戾氣截然相反。

他翻身下床,把陳歲拉到屋裏,“這麽熱,你收拾什麽?”

“住一天也要收拾。”陳歲咽了咽喉嚨,把後半截話壓下去---何況還有你要住。

他從來的時候就註意到,祁弋冬的低落,尤其是當門一打開荒蕪一片的時候,他沒多看就回屋睡了,逃避這個環境。

肯定和他小時候不符吧,這麽失望,提醒他已經是過去,已經不再擁有。

陳歲頂著太陽曬了一下午,又跑到市場買了幾盆花回來,路過熟食店,特意買了些牛肉,打算晚上做牛肉涼面。

祁弋冬看著有點人氣的房子,躺在竹椅上畫畫,祁忱是畫家,從小言傳身教。他看著廚房裏系著圍裙切菜碼的陳歲,拿著鉛筆在白紙上勾出一個輪廓,他擅長速寫,等陳歲端著兩碗面出來的時候,已經畫好了,祁弋冬收起畫板放到桌下,看見那碗牛肉面,飄著紅辣椒油,心情好了很多。

“我奶奶,以前住這裏,我爸去世之後不久,她就也走了,我媽改嫁。陳歲,所以我當時說我不圖你什麽,本質上我們是一類人,都是被丟下的人。”

他扒拉一口面,臉埋在碗裏,“陳歲,我不是在撿你,我是在撿我自己。”

祁弋冬得有人才能睡著,許玫在他五年級的時候改嫁,一直給他租房在外面住,也不來看他。有人欺負他也有人想拐走他,至於那些□□,他也差點被帶走。

一個人住的時候會害怕,甚至連聲音都聽不得,腳步聲和半夜突兀的談話聲都讓他顫抖,那些年他耳朵裏隨時戴著耳塞。

後來長大好了些,克服了對聲音的恐懼,但晚上還是睡不著。

他把陳歲撿回家,也撿回了他自己。

陳歲給他又盛了一碗,看著他吃完,“祁弋冬,我會把你修好。”

會把你修好,變成正常人。

村子裏晚上有電影,廣場圍了很多人,祁弋冬吃飽了散步,跟陳歲走到那裏。

露天電影,風吹得涼快,他買了兩根奶油雪糕,遞給陳歲一根。

兩人坐在後面看著熒幕,祁弋冬看得認真,陳歲擡手給他擦嘴,目光深沈。

前排的小孩子一直在玩鬧,不小心踢到祁弋冬的小腿,頓時吃痛起來。

陳歲臉色不悅,拉著他要回家。

這次晚上倒沒有失眠,這是從小長大的家,最是安穩。

陳歲找了個工作,在村裏整理文件,都是些戶籍之類的,他打暑假工,一個月一千多塊。

祁弋冬對此倒沒意見,白天在家裏澆花打游戲,飯點陳歲回來做飯。鄰居家的老伯看著他長大,問他陳歲是誰,祁弋冬想了一想,“熟人。”

這句話被陳歲聽見了,晚上做飯的時候有點出神,飯也沒好好吃,盯著對面的人看,“祁弋冬,我是熟人嗎?”

那麽多身份關系,熟人是什麽。

對面吃面的人被猛嗆了一口,辣椒油從嗓子蔓延到鼻腔,酸澀難受,咳嗽得直喝水。

好半天才漲紅著臉平靜下來,“不然是什麽?”

是啊,不然是什麽。

陳歲笑笑,“挺好的,吃吧。”

今天是晴天,晚上星星很多,亮得像銀河灑了。

祁弋冬切了一個哈密瓜,端到樓頂看星星,想著許玫過得好不好,那個新妹妹過得好不好。

他成績不差,高考估計能考個雙一流,如果許玫願意,或者許玫需要,他可以留在本市,選一個普通的一本,待在這當她的兒子,前提是許玫需要。

可是許玫好像不需要。

祁弋冬被內心的真實回答逗笑,無奈地啃了兩口哈密瓜,沒人需要他。

陳歲上來叫他下去,太晚了,天氣涼了。

祁弋冬躺在樓頂沒動,心裏累得不行,身體就沒力氣,“我睡這了。”

陳歲輕輕“嗯”了一聲,下樓了。

淩晨的時候,陳歲上來,把熟睡的祁弋冬抱了下去,輕輕擦了擦他眼角幹涸的淚漬,“傻子。”

院子裏的葡萄往下落,腐爛之後不好清理,陳歲又不在,祁弋冬搬了兩個方椅疊在一起,拿個籃子往裏面裝。

高處的那片夠不到,他擡腳輕輕蹦了一下,腳下的桌子錯位一下倒了一角,祁弋冬心裏暗叫不妙,預料之中地摔了下去。

左腿傳來一陣遍布全身的痛感,骨頭裏面撕裂著疼,五米高的桌子,以前翻墻都沒事,這次失算,光榮負傷。

他拿手機給陳歲打電話,大概是上班時間,沒接通。

祁弋冬硬撐著去敲隔壁鄰居家的門,裏面的婦女看到他一瘸一拐吃了一驚,連忙讓丈夫開車送醫院。

掛號繳費折騰一通,鄰居回家了。祁弋冬躺在床上看著打上石膏笨重的腿,有點好笑,拿了床頭的馬克筆畫了一個葡萄架,跟院子裏的還挺像。

中午的時候陳歲趕到了,急得一身汗,眼睛紅紅地蹲在我面前,手伸了伸又放下,朝那石膏上輕輕吹氣,“疼不疼?”

這答案他自己也知道,眼睛又看著祁弋冬,輕聲說:“對不起。”

祁弋冬笑了,“矯情什麽?又不是你推我的。”

陳歲沒說話,把工作辭了,老實待在家裏面。

村裏待遇不錯,給了結了一個月的工資。

陳歲拿著那筆錢,沒決定好要怎麽花。

給自己花,他有點不舍得,給祁弋冬花,他不知道要買什麽。

辦了張卡存裏面,塞到信封裏面沒動。

祁弋冬一直在家養腿,傷好的時候已經開學了。

陳歲提著行李扶著他,路上好多人露出同情的目光,臉上寫著這麽年輕就殘廢了。

祁弋冬掙開他要自己走,被陳歲按著動彈不得。

開學陳歲高二,祁弋冬高三。

高三有晚自習,祁弋冬晚上九點放學。

這年倒沒有逃課,他知道輕重,覆習階段不能貪玩,他不想讓許玫擔心,總覺得自己足夠優秀,許玫就會多看他兩眼,說不定以後有本事了,許玫還要指望他養老,這樣他就會被需要。

陳歲也沒回家,每天在樓梯口等著,兜裏裝著一小包金絲蜜棗,老實地看著高三六班的門。

放學鈴響,祁弋冬穿著黑色的衛衣從教室後門出來,板寸多了些痞氣,看著不像好學生,看到陳歲,他挑眉笑笑,走過來伸手自然地搭上他的肩膀,“走吧!回家嘍!你不知道老曹今天有多事,揪著我英語卷子講半天!那字怎麽不好看了?”

陳歲笑笑,把金絲蜜棗遞給他,按著他的腔調接話,“就是,怎麽不好看了!”

譚黎也租了房子在校外,從後面拍了祁弋冬一下,“聊什麽呢這麽高興!陳荊喻要走了你知道嗎?”

祁弋冬咽了一顆棗,“知道,他哥去瀾大,他也跟著去那邊念高中了。”

譚黎說:“那你呢?高考想去哪?”

祁弋冬想想,“不知道。”

陳歲在這,許玫也在這,他的朋友老家都在這,如果為了前途他或許應該去省會,但是為了別的呢?他不知道。

譚黎擺擺手,“後天給陳荊喻送行,你別忘了。”

一路上兩人都沒說話,祁弋冬是在想志願的事,陳歲也是在想這件事。

高考之後,他就有新的前途了,他們就不是熟人了。

陳歲自然沒有理由和立場耽誤他。

想到這裏,他心裏像缺了點什麽,“你想考哪?”

祁弋冬看看前面,視線沒有聚焦,“我真不知道。”

雖然朋友家人都在這兒,但是卻沒有理由讓他留下,這兒的人都不需要他。

或許他真應該像書裏說的,往前走走,然後到一個新的地方,結識一群新的人,世界這麽大,會有人需要他的。

一起住了這麽長時間,陳歲自然能看出他心裏想什麽,閉嘴沒有說話。

轉眼到了陳荊喻要走的那天,祁弋冬沒上晚自習就走了,陳歲不放心,也要跟著去。

陳繁灼看到陳歲的時候怔了一下,眼底泛起笑意,難得沒有攔著陳荊喻跟祁弋冬喝酒。

陳荊喻要走了,估計大學也是在瀾大讀,往後不好聚,譚黎傷感,端著酒杯不停地碰。

陳歲坐在旁邊不說話,只在祁弋冬快要喝醉的時候提杯,“我敬你吧,謝謝你對祁哥的照顧。”

陳荊喻端著杯子,還沒碰到嘴唇就被陳繁灼奪過去,“我跟你喝。”

陳歲能看出他眼底的感情,坦然敬了一杯,“祝你們幸福。”

“多謝。”陳繁灼一飲而盡。

那晚三人都喝醉了,只有陳歲和陳繁灼清醒。

譚黎被女朋友接走。

陳歲扶著祁弋冬打車回家,一路上他都捂著胃,小聲孩子氣地嘟囔“不舒服。”

陳歲給他揉胃,小聲哄著,“快到家了。”

祁弋冬忍到回家終於忍不住吐了,趴在馬桶上快把膽汁吐出來。

其實晚上更多的是宣洩情緒,陳荊喻走了,他在這個城市又少了一個需要他的人。

陳歲把他扶到床上,拿濕毛巾幫他擦了一下,看著那張輪廓分明的臉,輕輕撫了撫發際,“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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