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0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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唇角的弧度慢慢回落。

半個月前,厲執禹在她病房裏說的沒被她放心上的話,也在這一刻,重重砸回她腦海裏。

厲執禹說,司庭衍從小學書法,字寫得很好看。

程彌眼瞳裏的情緒,漸漸被震驚和不可置信取代。

從進入這個房間開始,司庭衍每一處病態執拗的秘密,都在將程彌擊碎。

心臟已如一面岌岌可危快要破碎的玻璃。

受波及,指尖也輕輕發顫。

她掏出了自己大衣裏的手機,情怯一般,兩秒後,才翻轉過手機背面。

手機殼裏夾著司庭衍字不太好看的紙條。

上面“她”字的“女”字旁。

跟變形金剛上“婷婷”兩個歪歪扭扭的字體的“女”字旁。

字體的筆鋒走向一模一樣。

司庭衍的字,是學程彌七歲時,刻在變形金剛上的“婷婷”兩個字字體。

程彌心臟那面碎玻璃徹底坍塌。

晶瑩碎渣濺向四處,濺進她血液,鉆破她皮肉。

司庭衍的喜歡,不會管對方對他付出與否,只認他自己喜歡。

程彌呼吸不太通暢,深吸一口氣。

眼眶通紅,緊緊握著變形金剛,苦苦支撐住快要支離破碎的身體。

房間裏光線越來越黯淡。

夕陽快燃盡,在藍黑夜色裏,拖曳著快枯死的紅芒。

一個人影出現在門口,敲門聲打破這方死寂。

是史敏敬,他從隔壁實驗室出來了。

史敏敬從實驗室出來,看旁邊房間門開著,估摸著程彌在這裏面,便走到門前。

程彌果然在。

他敲門,告訴程彌:“程彌,我要走了啊,跟你說一聲。”

天色還未全暗,殘存一點亮色,足以讓人眼睛視物。

史敏敬隨意環視了一下屋內,眉間蹙起了不解:“司庭衍怎麽回事兒?在國外房子自帶雜物間就算了,怎麽回國家裏也要弄個雜物間?”

他這話說完,程彌背後微僵。

然後,她又深吸了一口氣,轉回頭,看向史敏敬。

問:“他在國外也有這麽一個房間?”

史敏敬沒看清她臉上情緒,說:“何止,我還嘲笑過他呢,我們在國外那會兒,他搗鼓機器人那實驗室旁邊就是臥室,他不睡臥室,天天跑樓上那雜物間睡,經常擱那裏面一待就是一晚上,我尋思著臥室就在實驗室旁邊——”

話沒說完,史敏敬終於察覺出不對勁了。

微弱光線裏,他看到了程彌面對他平靜的神色下,胸口似乎在艱難憋換呼吸。

他的話像是刺到了程彌。

沒等史敏敬反應過來怎麽回事。

程彌終於沒忍住,眼眶滾下一滴淚。

史敏敬驚怔,看程彌突然哭了,手忙腳亂同時想上前詢問。

“沒事。”

程彌壓制住胸口翻湧的情緒,轉過頭,聲音正常。

這句沒事,不是字面意義上的沒事。

是她不需要安慰,想一個人獨處。

史敏敬聽懂她意思了,邁出一步的腳,收住了。

而後問她:“需要給你空間嗎?”

程彌點了下頭。

幾秒後,房間內重歸寂靜。

黃昏散盡,夜幕徹底降臨。

隨著最後一絲黑色降落,萬物沈寂,程彌沈底進這座囚籠。

這裏鎖禁著司庭衍病態扭曲的愛意。

他自縛了一座囚籠。

——

淩晨零點。

一個需要轉機兩趟的國際航班在首都起飛。

程彌乘坐國內航班,從首都機場出發。

這趟國際航班在國內轉機一次,三個小時後落地南方的一座城市。

在這座城市的酒店短暫休息一晚,隔日中午,程彌出發去機場。

辦理好登機手續,在航站樓臨登機前,她接到了蔣茗洲的電話。

今天程彌新歌發行。

中午十二點,一首《特癥》,遍布全網。

作詞,作曲,歌手,三欄都是程彌的名字。

這首歌寫於前年的十一月八日,司庭衍在國外留學第四年的生日。

是程彌給司庭衍準備的一份禮物。

當時司庭衍還沒回國,在國外上學。

程彌在十一月八日的零點給他點起蛋糕蠟燭。

而後一夜沒睡,躺靠在陽臺躺椅裏,在滿城沈睡裏一字一音寫下了這首歌。

程彌那年大二,已經決定好下一年大三出國做交換生,去找司庭衍。

只不過司庭衍比她先回來了。

而她這首歌當時也沒如期發行,發歌過程中出了點問題,便被暫時擱置。

現在順利發行了。

這座城市有艷陽天。

飛機起飛,程彌耳機裏放著《特癥》。

“搭上夜的車無意闖赴美夢,

撞見神明精奏的詩頌,

只偷一眼春心蠢動,

點支煙卻不及你嗆我眼深,

煙唇對坐缺氧親吻,

做對昏醫共生,

不愈這特癥,

你不是飛蛾撲火,

我殉身遁入黑暗同你惹禍,

與你孤宙裏陷落,

愛至驚天動地起焰火,

浪倒灌星河墜落,

偎熱永恒在宇宙殘存的體溫裏,

心臟長了你姓名,

你瞳孔解我的癮。”

機艙外,飛機闖入了一個藍色世界。

海天一色,無邊湛藍湧動著粼光,白雲如飛鳥群掠過境。

程彌對司庭衍的告白,振翅在六千米高空。

飛向他的所在地。

——

飛機越跨大洋,途經兩個國家,掠過無數城市,最後降落在西半球。

航班時長累計三十多個小時。

到達這座城市上空,繁華燈火漸漸閉眼,城市已經陷入沈睡。

程彌下了飛機,城市遭低溫侵襲,空氣凍到人渾身結冰。

程彌卻不覺得。

從踏上這片他在的陸地,和他共呼吸一片空氣,血液裏躁動都被喚起回應。

從心臟開始覆蘇,蔓延至四肢百骸,渾身都發燙。

雪落下肩頭,程彌拖上行李箱,離開機場,趕往醫院。

只想著去見他,快點見到他。

零度以下的氣溫,黑天裏雪花紛灑,覆蓋上斑斕大地,視野一片白茫茫。

街道人車稀寥到寂靜,樓房被染白頭,擁攘在這個冬天裏。

從機場到醫院,車窗外,發白的街景流水一般往後倒退。

程彌靠坐在車後座,腦後束了高發,雪色映襯下,精致五官凝一層冷色。

體內卻不是天寒地凍。

時間緩慢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似焦灼啃咬上她心臟。

程彌視線落在窗外,出租車駛過的建築,街道,她都熟稔於心。

景色和她想象的相差無幾。

她甚至知道接下來出租車要駛進哪條路。

從厲執禹告訴她司庭衍在哪個醫院那一刻開始,從機場到醫院的路線,她查看一遍遍,已經眼熟到能默背。

車穿行在夜晚,駛過無數條雪街。

最後剎停在程彌心潮卷湧的目的地。

隔著一扇車窗,醫院大樓龐大璀璨,近在遲尺。

他就在這裏。

程彌沒有一絲停頓,伸手推開車門。

下車冷風裹挾雪粒撲面而來,身體被冷氣溫包圍,鼻尖氣息都快冰凍。

一路熨燙的心臟卻愈發發燙。

滿腔心火都在急湧著想看到他。

牽引著她一刻不停往醫院走。

雪地廣袤無垠,立著璨火高樓,樹著枯枝灰杈。

程彌一身黑色大衣,黑色長靴,推著行李箱朝醫院大門走去。

世界很寂靜,寂靜到只有她這身黑色,行走在這滿地白色裏。

可她並不孤獨。

在她走向醫院大門,還沒走近門口的同時。

醫院大門走出來人影。

坐在輪椅上的男人,被身後的人推著走出醫院。

雪花紛揚在程彌面前,視野模糊不清。

視線觸及某個模糊的輪廓,只一眼,她某根已緊繃兩月的神經被挑動。

腳步被驚怔牽扯住,眼睛緊望著那處。

輪椅上的男人,一身黑衣大衣,肩身筆挺。

他身後男人推著輪椅,身後跟著兩個推行李的人。

像是要離開醫院,馬上要去什麽地方。

程彌所在位置不顯眼,對方並沒看見她。

距離在縮近,雙方在靠近。

模糊五官在漸漸清晰,不明神情也在漸漸明晰。

然後,他們走到了雪下。

坐著輪椅的人面容徹底清晰。

司庭衍坐在輪椅上,身姿筆挺頎長。

黑色大衣禁束無數情緒,臉色冷淡,白皙到如凝一層病態冷冰。

他並未擡起那雙黑色眼睛,略微低眸,不知在看手機裏什麽。

司庭衍沒有看到她。

七十多天。

七十多天她沒見到他。

從火光爆炸,和他近乎生離死別那一刻開始。

風吹過她發尾,吹酸她眼角。

程彌看著他,眼眶漸漸紅了,鼻尖也泛酸。

時間只流逝過一秒。

程彌手握在行李箱拉桿上,唇角漾起一點笑意,出聲。

“司庭衍。”

程彌以為司庭衍會聽到的。

可她叫他的名字,卻像無形消弭在這場大雪裏。

不遠處,輪椅上的司庭衍依舊低著眸,並未察覺她叫他。

但是——

程彌叫出司庭衍名字那一刻,推著司庭衍輪椅的厲執禹,應聲擡頭。

看見她,厲執禹眼裏閃過驚詫。

她才剛出院,立馬跨洋過海找到這裏來了,讓厲執禹吃驚。

程彌叫司庭衍名字,司庭衍沒聽到,厲執禹聽到了。

她看著司庭衍,已經預感到什麽,眼睫輕顫了顫。

厲執禹看程彌眼睛,就知道她意識到了,他沒有隱瞞,擡手,指了指自己耳朵,搖了搖頭。

雙方距離不是很遠,但厲執禹沒惹大動靜驚擾司庭衍,只用唇形說了兩個字。

“暫時。”

程彌看懂了。

厲執禹說,司庭衍的耳朵暫時聽不到。

耳朵聽不到。

他們出事那場車禍情況很慘烈,程彌自知司庭衍不可能完全沒事,現在能平安,已經是最大的幸運。

可得知他聽力暫時缺失,酸澀還是在那一瞬間湧上心頭。

厲執禹剛停下,司庭衍又聽不見,還在看著手機,沒發現她。

程彌正欲走過去,忽然註意到司庭衍的手機屏幕。

手機屏幕發亮,上面是一個聽歌軟件。

屏幕正中央,轉動著一個白色色調的封面。

這個封面程彌再熟悉不過,這兩天在飛機上,她已看過它轉動了無數遍。

是她寫給司庭衍那首歌的封面。

從剛才從醫院裏出來,直到現在,他還一直在看著手機。

程彌鼻尖難禁冷意,略微發紅。

但沒等心房這波酸澀還沒下去,下一秒,另一波已經湧上。

程彌看見司庭衍右耳上戴了耳機。

即使音量滿格,他也聽不到她聲音的耳機。

程彌呼吸都快要不通暢。

雪地白茫茫。

司庭衍就那麽孤獨又安靜地坐在輪椅裏看著她的歌。

程彌知道,這對司庭衍來說,是她第一次跟他真正意義上的告白。

可他什麽都聽不到。

戴著耳機妄想聽清。

明明什麽都聽不到。

程彌垂在身側的指尖輕顫了顫。

幾秒後,司庭衍像是有所察覺,擡起了眼。

和程彌視線正正對上。

司庭衍黑色瞳眸看著她。

程彌亦緊緊回視。

風都像靜止,世界寂靜無聲,雪飄落在他們對視裏。

熱烈脫腔,一個眼神,能融化冰凍天地。

——

厲執禹走了,走進附近一家店,給他們兩個留出了空間。

程彌手機傳來訊息,是厲執禹發給她的,告訴她司庭衍傷勢的短信。

[車禍那天情況有點覆雜,鄭弘凱的車肇事後爆炸了,司庭衍車離得太近,受了點波及。]

[別太擔心,聽力好好治療能恢覆。]

[已經聯系好國內這方面的醫生,因為司庭衍想回國。]

[他剛醒不久,身體還不方便走動,所以暫時得坐輪椅。]

[我們今天也準備回國了,早晨六點的飛機。]

——

司庭衍剛醒不久,便要回國。

但這一次,程彌比他先一步,先來找他了。

程彌黑靴踩在雪地上,朝司庭衍走去。

司庭衍臉側蒼白如薄紙,溺浸在這寒涼白色裏,幾乎快合二為一。

他看著她靠近。

程彌來到他面前,俯下身,視線與他平齊。

而後看向他唇,擡手,覆上他頸後,將他拉向自己。

熱吻落向他雙唇。

萬物都為他們屏住聲息,周圍安靜到像陸地陷落,剩他們這座島嶼。

只有從耳機漏出的細微聲響。

“你不是飛蛾撲火,

我殉身遁入黑暗同你惹禍,

與你孤宙裏陷落,

愛至驚天動地起焰火,

浪倒灌星河墜落,

偎熱永恒在宇宙殘存的體溫裏。”

程彌對司庭衍的告白,繾綣在他們這場熱吻裏。

程彌稍離司庭衍雙唇,卻沒退後。

額頭貼上他額頭,鼻尖碰著他鼻尖。

司庭衍五官天生冷相,神情冷靜,沒有委屈,沒有難過。

只是安靜地跟程彌說了一句話。

“我聽不到。”

他聽不到她說給他的表白。

程彌心尖發酸,指節覆在他頸後,呼吸裏熱氣氤氳。

“以後你會聽到一千遍,一萬遍,無數遍。”

刺在胸口的紋身,傷口還灼痛著,她心臟上跳動他名字。

因為她會用她這輩子,往後無數個日子來告訴司庭衍。

“我真的特別愛你。”

司庭衍跟她說過,他這輩子在她這裏,就走到頭了。

而她的這輩子,也只肯停在他這裏了。

……

狐貍叼住玫瑰,奔飛過星穹。

驚落滿海面的月光和星隕。

玫瑰浸一身月暈,漆紅槍身已上膛。

我湊吻上你槍口,心房迸射滿你槍火銀星,獻祭你瞳孔我最熱烈模樣。

為你跳動的心臟不死在一千零一年後的大地上。

直至地老天荒萬物毀滅,也不會萬籟俱靜。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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