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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8章再見,小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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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8章 再見,小梵

當一個公司的體量過於龐大的時候會不利於管理,尤其林懷南的這新項目和他原本的老本行沒有直接上下線關系,因此再創建一個新的、相對獨立的運作企業是很有必要的。

寧晟凱重新翻看了一遍合同。雖然他只預計擁有新公司15%的股份,但風投本來就是這樣,出多的錢占少於創業者本尊的股份,畢竟他在這項目裏是只出錢不管事的甩手掌櫃,只等上市變現罷了。

“你的意思是,初期投資由你以個人名義投資給你兒子?”

“是的,”林懷南回答:“實際運作有我把關,但股份在他手裏。這個本來打算等風投合同大致內容都定下來,到註冊那部分再詳說的。不過既然寧總和我兒子認識,就提前確定一下吧。”

正在大快朵頤的林瑾瑜差點被噎一口:“什麽?”他說:“啥呀,爸,怎麽也不提前告訴我聲?”

75%的股權,這麽大的事,他這個當事人到事情臨頭了才知道。

“想等到談那一步的時候再跟你說來著,”林懷南道:“沒差別,你又不管事。”

嘿,雖然是實話,可聽著怎麽就那麽不是味兒呢。

新公司林瑾瑜占75%,寧晟凱占15%,兩個技術骨幹平分其中的3%,剩下的7%歸誰林懷南沒說。

“所以,意思是這個項目法律上的乙方其實是……”寧晟凱後知後覺:“你兒子?!”

張信禮替林懷南回答:“是的。”

事前他並不知道林懷南要把股份歸到林瑾瑜名下,但林懷南現在說了他不意外。

寧晟凱遭受了今天的二度沖擊,感情我暗戀的對象不僅變成了我乙方的兒子,現在還直接變成我乙方了?

“寧總不必在意這個,”林懷南道:“具體和您這邊對接的還會是我和小張。”

他們家不存在父子要因為財產而相互防範這情況,林懷南也就從註資開始就準備把股份放兒子那裏,林瑾瑜是名義上的老板,他是實際上的,不會有人反對。

寧晟凱倒想是林瑾瑜親自跟他對接,可明顯屬於癡人說夢,他不知道說什麽,只得淡淡回了句:“這樣。”

第三、四道熱菜陸續上齊,一道叫“鵲橋仙”,去頭去尾的豆芽上肉丸子加鵪鶉蛋等一堆亂七八糟的擺成個鳥兒搭橋的樣兒,一道叫“風斯在下”,其實就是個雪蛤燉魚翅,這倆掃尾熱菜少料爽口,一看就是給下面囫圇的主菜做鋪墊的。

林瑾瑜邊聽侍者報這些卯足了勁往覆雜靠的菜名邊默默吐槽為了賣個好價錢還真舍得折騰,連秦觀跟莊子都給拉過來當菜了。

林懷南看著寧晟凱的態度從進門時的震驚、帶著幾分迫切的主動詢問慢慢冷下來,以為他對這種變動不滿。

畢竟生意場上,法律意義是最重要的,林懷南一直“冒充”乙方磨了他這麽多天,現在突然告訴人家要在合同上簽字的其實另有其人,人家冷淡也情有可原。

他想調節下氣氛,以便打開話題——飯桌上還有什麽比酒這玩樣更適合充當拉關系的道具的嗎?

寧晟凱沒點任何喝的,因為他今天來只是找個借口搪塞家裏,借此推掉周末必須回,但他不想回的那趟家,就沒想著跟張信禮把酒言歡。

“自作主張弄了瓶酒,寧總嘗嘗。”林懷南說著,讓隔間的侍者把酒拿上來,是瓶老飛天茅臺。

他察言觀色,寧晟凱喜歡喝茶,這次定的又都是中式菜品,猜測他骨子裏是個比較傳統的人,所以投其所好。

“……多謝了。”寧晟凱心中煩悶,此刻還真有點想借酒消愁。別看他人前人後一副註重養生的樣子,酒量可是不錯,以前沒做到老板的時候沒有公關也沒有秘書團給擋酒,什麽都得自己來。

“本來應該由我這邊做東,請寧總一頓飯,”這頓飯錢寧晟凱顯然已經付過了,林懷南無法把東道主身份“移花接木”到自己身上,只好口頭表明態度:“上次見面的時候其實內人已經訂好了午餐,可惜寧總堅持下次再談。”

當初為了幫助丈夫,林媽媽也辭職下海,如今算公司一號不可或缺的人物,內部大小瑣事一律由她經手,那天夫妻倆本來打算趁熱打鐵,請頓客把大事都敲定下來,誰想突然有變。

酒液入杯的聲音分外清脆,那不知產自一九幾幾年的茅臺酒香馥郁,也不知價值幾何。林瑾瑜還在吃吃吃,寧晟凱餘光瞟過他,端起酒杯,主動和林懷南碰杯,道:“好東西總是值得等待的。”

一句話撇清自己“不賞臉”的嫌疑,林懷南當然不會故意找茬,輕輕和他碰杯:“吃菜。”

兩三杯酒很快下肚,林瑾瑜跟張信禮也陪著喝了幾杯,這麽好的菜用來下酒還真挺合適的。

“寧總好酒量,”林懷南又說了些合同方面的事後開始閑插幾句家常,松弛有度勞逸結合:“我就差多了,小瑜媽媽酒量好,她今天忙別的去了……說起來,寧總夫人呢?”

“她……”寧晟凱選擇如實回答:“林總,我還沒結婚。”

林懷南有些驚訝:“寧總為工作犧牲了很多。”

繁衍是雄性的天性,到寧晟凱這個年紀,且功成名就的人很少有還沒結婚的,好些老婆都換過一輪了。

寧晟凱喝了口酒,道:“談不上。”

林懷南以為他在客氣,故作謙虛,除他之外的其他三人知道沒有。

如果可以相愛,誰會孑然一身,就像李宗盛在歌裏寫的那樣:我從來不想獨身,卻有預感晚婚。

四人又邊吃邊喝了幾輪,林懷南開始重新把話題拉回合作問題上:“金額部分寧總還有其它問題嗎?”

張信禮適時配合,把林懷南之前交個他的那些前期資料跟註資明細拿出來,雙手拿著,站起來躬身遞給寧晟凱。

寧晟凱接了,看了他眼。

張信禮顯然是不喜歡他的,林懷南來之前,他倆扯皮的時候他話裏話外還是一副平起平坐乃至於針鋒相對的態度,這會兒談到正事居然能立刻放下個人情感,稍微讓他刮目相看了些。

“這是目前的項目進展。設備、人員都已經到位,初期研發正在進行,只等後續資金保障。”張信禮開始講解他手裏那疊紙分別是什麽:“這是技術人員名單,這是實驗室平面圖,以及願意友情提供技術顧問的其它幾家公司名錄,還有預計的目標消費群體構成報告。”

寧晟凱翻看了番,心道他準備工作做得還真不是一般的充分。

林懷南在這裏,他不想談正事也得談正事。寧晟凱有點懷疑張信禮了,林懷南不會是他故意叫過來的吧。

這項目規模不算小,如果研發成功,前景確實遠大。這個年輕人雖然嘴上說著林懷南的財產和他一分錢關系都沒有,他來這裏只是為了彌補自己對這件事造成的影響,可凡是合格的老板都明白論功行賞的重要性,寧晟凱估計這事如果成了,張信禮的好處少不了。

他不是很想讓他拿這個好處,這也許出於一種奇怪的嫉妒心理,畢竟總不能好事都讓他一個人占了,這不公平。

說來有點好笑,他居然會去嫉妒張信禮,可他就是嫉妒了。

資料準備得很齊全,寧晟凱一頁頁仔細看著,試圖雞蛋裏挑骨頭:“……既然林總已經以個人名義註資過100萬,且還有資金剩餘,我看接下來這300萬不急,”寧晟凱道:“我需要斟酌一段時間。”

他秘書和林懷南接洽的時候可不是這麽說的,生物、通信、網絡本就是風投的熱門領域,那時寧晟凱還不知道張信禮的存在,對這個項目挺感興趣,態度很是積極,這也是林懷南不僅已經把100萬撒了出去,而且連合同草稿都擬好了的原因。

“300萬不是小數目,按理說多斟酌斟酌也是應該的,”林懷南道:“只是只有後續資金盡快到位,研發進程才能早日推進。”

時間就是金錢,租金、人員工資擺在那裏,耽誤的每一天都是錢。

“怎麽?項目才開始就遇到資金困難了?”寧晟凱沈吟片刻:“雖然100萬對生物技術項目來說不算多,可這只是初期,這麽快就急著催a輪……林總,我得建議炒掉你們公司的財務了。”

林懷南並不惱怒,只笑了笑,說:“我們公司的財務是我夫人。您應該清楚,前期投入本來就會很大。”

“我明白,”寧晟凱慢慢喝著酒,還是說:“但這麽急還是……”

雖然酒量不好,但林懷南還是自覺陪了一杯。在酒文化濃郁的東方,分辨飯桌上誰是甲方誰是乙方的方法很簡單,看誰喝得多就知道了,舍命陪君子的多半是乙方。

他想說點什麽,說點具體的、實在的、有說服力的細節去論證他希望後續資金盡快到位不是因為他是個急躁冒進的人,而情有可原——這“原”裏甚至包括寧晟凱自己前後變換的態度,但他一時想不起這筆資金的細節。

他年紀大了,記憶力不如從前,且已不像林瑾瑜十五六歲時那樣精神抖擻,能連軸轉一天也不覺得累。工作繁忙,這段時間他又要兼顧舊生意又要關註新項目,還要花心思在終於回家的兒子身上,已沒有精力事事都事無巨細盯著。

就在林懷南竭盡全力試圖艱難回憶,卻怎麽也回憶不起來那份瑣碎、數字密布的明細之時,一旁靜默無語的張信禮在察覺他想不起來後忽然開口:“算不上急,實驗室平面圖剛已經給您看過了,一年租金二十多萬,考慮到技術性項目研發周期較長,租賃合同暫時簽了兩年。另外還有技術人員的工資預算以及主要實驗器材、原料的采購,大概這個數。”

沒有紙筆,他便調出手機備忘錄寫了一些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的數字,寧晟凱望去時看見張信禮手機的鎖屏和屏保都是他和林瑾瑜的合照。

“……”

這筆資金明細屬於非公開文件,出資方是林懷南,和寧晟凱無關,也就從來沒作為資料覆印過,更不會有人背誦,張信禮居然把每一筆開支都記得如此清楚。

張信禮全部給寧晟凱梳理了遍後道:“……醫藥跟環保雖然是技術型產業,生命力強且前景遠大,可眾多前輩企業紮根多年,餘下可供占有的市場份額不是無窮無盡的,”他把另一份市場分析調查放到桌上,同時說:“而且不是只有我們在打這方面的主意。所以寧總,為雙方計,您盡快決定的好。”

寧晟凱再一次無言了。

林懷南頗讚許地看向張信禮,以前中學時他就發現了,與自己兒子截然相反,張信禮雖然文科不佳,但似乎對數字非常敏感。作為從教育資源遠落後於附中的學校轉過來的插班生,他第一次小考的數學成績就打敗了許多從小適應上海教學模式的學生,在全班處於中游水平。

“你比以前能說會道多了,”他還記得送小梵去醫院時,張信禮在車上笨嘴拙舌,說又說不過他,只會跟護食似的,用無比生硬的態度不讓他靠近小梵的樣子,意有所指地道:“也比以前聰明多了,知道悄悄讓林總過來。”

林懷南來了,他就只能咽下真實目的不談,寧晟凱猜他沒想到小梵會纏著他爸一起跟來……說來這位林總真是小梵爸爸嗎?既然家境不錯,那時怎麽會……會不會是另一種情況。

寧晟凱腦子裏腦洞橫飛,如今這社會,叫爸的不一定是真爸。

林懷南聽得半懂不懂,他要是知道寧晟凱腦子裏想的那些不著邊際的東西沒準會當場無語到吐血三升,然後把合同扔進碎紙機永不合作。

張信禮從來沒悄悄把林懷南叫來過,他剛想反駁,還沒來得及說話,一直在旁邊專心享受美食,好似這是一品菜大會的林瑾瑜忽然開腔了,他道“別,寧總,跟他沒關系,我跟我爸是自己做賊一樣摸過來的。你不要想多了。”

自己勇於當賊也就算了,還無比順手地把這桂冠也一塊頒給自己爸爸了,林懷南哭笑不得,訓斥道:“小瑜,怎麽這麽沒禮貌。你沒跟過這個項目,安靜點,別說話。”

林瑾瑜有點不解又理直氣壯地道:“我才是貨真價實的正牌乙方,我為什麽不能說話?”

呃……林懷南無話可駁。

“……你說得對,”寧晟凱看了他一會兒,道:“那麽,小林總,你來跟我談吧,我又想了想,300萬作為a輪來說確實不算多。”

他在暗示林瑾瑜,因為不知道小梵叫什麽,他隨便取了個稱呼。

聽懂了暗示的林瑾瑜好像沒聽懂一般斬釘截鐵地說:“沒有這個必要,婚內財產屬夫妻共同所有,我把我那半全權委托給他了,你們繼續。”說完繼續專心致志吃菜。

林懷南:“??????”

什麽東西,他兒子何時變得如此口無遮攔了?

他正要尷尬打下圓場,說自己兒子在開玩笑,卻見寧晟凱楞了瞬後笑了笑,不再堅持,繼續喝酒去了,並道:“林總,”寧晟凱說:“敬你一杯,教子有方。”

“哪裏哪裏,寧總過譽。”林懷南在心裏瘋狂擦汗,心想哪裏教子有方,明明是個麻煩精。

他先前已經陪寧晟凱喝過不少了,茅臺度數不低,此刻林懷南有些不勝酒力,卻沒辦法,只能舍命陪君子。

“寧總,”正當林懷南借口去盥洗室,實則準備運用些酒局小伎倆,偷偷把喝下去的酒吐點出來時,除非涉及到合同問題,否則寡言少語的張信禮站了起來:“我陪您喝吧,”他平靜道:“您是業界前輩,本來無論我敬你幾杯也不算多。”

林懷南已經去盥洗室了,三個知情人之間說話不用再客套,寧晟凱一笑,道:“車輪戰?對我沒用的,我酒量可不差。”

應該說非常好——跟一般人比。

正在吃飯的林瑾瑜心想:哈?你在他面前說?

張信禮眉毛一挑,沒回答寧晟凱,直接用自己杯子輕輕碰了下他的杯沿。明明是清脆的一聲,不知怎的,林瑾瑜幻聽成了沖鋒的號角。

十五分鐘後。

悄悄吐完酒又幹幹凈凈洗了手,整理好儀表的林懷南再回到包間時見張信禮與寧總不知何時肩並肩坐到了一起,桌上兩道主菜都已經上了,都是全須全尾的大菜,一道松江鱸魚,一道乳豬,具被片好肢解,只等食客品嘗,林瑾瑜看著那豬嘴裏的蘋果,覺得這主菜不應該叫松江鱸魚和乳豬,應該叫“人為刀俎我為魚肉”跟“任人宰割”。

就跟現在的寧晟凱一樣。

“不來了,”寧晟凱擺手表示不的頻率快趕上招財貓了:“今、今天就到這兒吧。”

他下海這麽多年了,好酒的老板沒見過一千也見過八百,就沒見過像張信禮這樣把白酒當水喝的人。

其實他錯了,大部分漢族人即使嗜酒,最多也就是當飲料喝,而嗜酒的彜族人是拿酒當飯吃的。

自從知道張信禮那邊不少人之所以窮,除了懶跟真的沒出路之外還有個大原因是家裏的男人太愛喝酒,林瑾瑜一直沒把他酒量好這事當個優點,沒想到還有派上用場的時候。

他這特長簡直是為了商業飯局量身定做的。

“寧總這就要走?”林懷南剛緩過,此刻覺得還有餘力再戰:“還有些部分沒談完。”

“不……了,”不過短短十多分鐘,寧晟凱已快被張信禮那嚇人的節奏帶喝撐了,喝茅臺喝撐,絕了:“下次再說,下次再說。”

“別,寧總,”林瑾瑜開始背詩:“明日覆明日,明日何其多,我生待明日,萬事成蹉跎。”

寧晟凱:“……”

他說:“誰讓張信禮硬……”

林懷南問:“嗯?小張這麽了?”

居然把責任推到張信禮身上,這林瑾瑜可不幹,寧晟凱還沒說完,他又說:“不是您說想喝兩口?他是舍命陪您呀。”

舍命陪我?寧晟凱心說:我看是舍我的命吧,再來沒準酒精中毒。

他說:“他……”

林瑾瑜秒接:“他只是一個小小的編外人員,寧總堂堂老總,可別為難小打工的。”

“……”

寧晟凱擺手,示意算了,他不說了。

林懷南看他一副生理心理雙雙筋疲力盡的樣子,覺得太咄咄逼人不好,尤其對方還是甲方,便道:“那好,其實細節今天我們都商量完了,寧總的疑問也都回答了,既然寧總覺得可以了,那今天就到這裏,確實應該給時間考慮,您決定簽了馬上聯系我,我隨時在。”

得以解脫的寧晟凱剛要答應,林瑾瑜截胡說:“我看不了吧,好事要趁早,簽還是不簽,給個準話,不要浪費彼此的時間。”

林懷南道:“小瑜!”

林瑾瑜說:“啊,有什麽問題嗎?爸,我才是乙方啊。這個,我應該表達我的看法,我的時間也是錢,你的也是,張信禮的也是。”

林懷南:“……”

從踏進這包間開始,林瑾瑜表面上在胡吃海塞,其實他們說什麽他都聽見了,他又不傻又不聾的,自從知道寧晟凱就是這次新項目的風投甲方老板,他馬上醍醐灌頂,明白了那天張信禮回來,抱著正炒菜的他說的“為難”的出發點是啥。

感情不是出自於對小職員的輕視,是出自於私人感情糾葛——雖然他覺得他們之間甚至都稱不上有什麽感情糾葛。

已經起身,從座位靠背上拿了外套的寧晟凱停住腳步,重新扭頭看他們。

“爸,既然乙方是我,那就我來談好了,”林瑾瑜終於放了筷子:“寧總不是也希望和我談?我們老相識了,確實有情分在,敘敘舊也好。”

林懷南懵,不知道兒子什麽意思。

林瑾瑜和寧晟凱確實有情分,友情。不管張信禮願不願意承認,寧晟凱確實幫過他們,當詩涵求助無門給他打電話時,他從夜店那些人手裏救了林瑾瑜,並且間接幫了張信禮——沒有他給林瑾瑜帶來的那些提成,很難說張信禮一分錢都沒用過。

“這……”林懷南正猶豫,張信禮朝他點了點頭。

看來果然翅膀硬了,兒大不由爹啊。林懷南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想起兒子今年都滿二十三,眼瞅著要二十四了,無論從哪個方面說都是獨立的成年人了。

“好吧,”他看了眼表,時間不早了,別的地方還有一堆事,於是說:“沒想到你們早就認識,如果寧總沒意見的話,那就……”

寧晟凱當然沒意見,林懷南拿起自己的外套,禮貌告別後推門離開了。

……

桌上無數盤五顏六色的美味佳肴旁邊白紙黑字的合同分外顯眼,這頓飯的主菜已全部上完,只剩清口收尾的些許面點小菜,寧晟凱重新坐了下來,但並不說話,只是看著他們,看著他們兩個。

最先開口的是林瑾瑜:“寧總,”他道:“好久不見,沒想到我們會以這種方式再見面。”

“……是啊,”寧晟凱回話道:“沒想到你爸爸是……我不太理解,能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嗎?”

林瑾瑜說了句讓他哭笑不得的話:“告訴你有什麽好處嗎?”

他明明不在乎錢,此刻卻市儈、斤斤計較起來:“這樣,我告訴你,你簽合同,我們公平交易。”

寧晟凱道:“你一個故事值300萬?”

“一字還能千金,只要有買家,故事何止300萬,”林瑾瑜回答:“豈不知《辛德勒的名單》就起源於托馬斯·基尼利認真聽了幸存下來的猶太人小老板講述的故事,它值一個奧斯卡,價值甚至超越金錢,何況小小300萬。”

寧晟凱不說話了,半晌,他點了下頭,示意林瑾瑜繼續說。

林瑾瑜看了眼張信禮,張信禮也看著他,那眼神不含任何擔憂、惱怒、不安或者任何負面情緒,於是吃飽喝足的林瑾瑜真的開始講故事。

他講了很久,因為這是個很長的故事。他從遙遠的、八年前的涼山一路講到八年後的這張桌子。

寧晟凱以為自己是坎坷的,而他們是一帆風順的,他那壓抑的、隱藏的、從未能表露自己的青年時代哪裏是林瑾瑜與張信禮這樣運氣好的人能想象的,他們的真愛來得容易,似乎唾手可得,只有這樣的人才能輕輕松松對他說:“放下吧,如果你永遠抱著這種想法,那永遠也找不到你的‘小梵’。”

幸福的人的說教在不幸福的人聽來永遠是“何不食肉糜”的。

但寧晟凱聽著聽著,忽然發現,原來世界上其實沒有一直幸福的人。

林瑾瑜講完了故事,說:“寧總,其實我不太理解你對我的執著,你有錢,而且有魅力……先跟我對象聲明一下我只是客觀陳述沒有別的意思。你確實是個有魅力的人,盡管已經過了三十歲,這個經常被圈裏拿來調侃的年紀,可其實有很多人一樣喜歡三十歲以上的成功人士,你條件很好,不然也不會有那麽多學生願意跟你。”

寧晟凱靜靜聽著,林瑾瑜接著說:“寧晟凱,你其實並不喜歡我,更談不上愛,只是因為我是你少有的、沒能得手的對象,所以耿耿於懷罷了。了解得越多,喜歡就越少,我有時候脾氣很臭,而且不講實際,做風投的絕對忍受不了這個,你覺得我美好,因為我們從未開始。”

他道:“我不是四川人,家裏不窮,沒有很勤奮就考上了還不錯的學校,不像你覺得的那樣弱小、可憐又無助,不會激起你的保護欲和同情心。”

小梵是一個幻影,寧晟凱給這個幻影以虛無的喜歡,那些是假的,他的喜歡也是。

聽上去很有道理,寧晟凱認真聽完,笑了下,說:“我的事我心裏清楚。”

只有他心裏清楚。

他想見林瑾瑜,並沒真的期望借見個面的短暫機會讓他回心轉意,他知道那幾乎不可能。寧晟凱只是單純的、真心的希望和小梵坐下來,平靜地說說話而已,就像現在這樣。

他想了解小梵,知道小梵更多的故事,想知道他對愛人的堅定從何而來。

那樣美好、長久、矢志不渝,他從未擁有的愛。

現在他知道了,世界上沒有一直幸福的人,林瑾瑜和張信禮能幸福,是因為兩個人都沒有屈服於不幸。

他屈服了,或者說,從那個少數取向仍是病癥的那年走來,他從未抗爭過,至此三十七年。

林瑾瑜又叫回了他‘寧總’,他說:“寧總,你完全不必羨慕別人的愛情,今天是今天,不是1999年前,只要你認真生活,你找真愛比我容易多了。我送你一句詩吧,剛吃飯的時候想到的,秦觀的《鵲橋仙》,‘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這是今兒那道擺盤花裏胡哨的菜的菜名,張信禮心道:沒想到你不是一直在白吃白喝,還在動腦子。

抱著什麽樣的心態就會結交什麽樣的人,寧晟凱聽懂了。他看著林瑾瑜,想了片刻,提了最後一個要求。

他問:“能告訴我你真正的名字嗎?”

“你當我叫小梵吧,”林瑾瑜堅守市儈陣地堅守到了最後一刻,說:“反正合同一簽都知道了。”

還是一樣狡猾。寧晟凱移開目光,無奈笑了下,搖搖頭,拿過桌上那一式兩份的合同草稿,又從西裝襯裏內袋掏出鋼筆,開始在甲方那欄裏簽自己的名字。

小梵要走了,或者說他從未存在過,面前這個人是他的乙方,他們會做一段時間的商業夥伴,僅此而已。

林瑾瑜開始寫自己的名字。

寧晟凱認真看著那一筆一畫誕生的名字,其實他也有句詩想送給林瑾瑜,不是秦觀的,而是蔡伸的,不過他沒說。

白色的合同紙上是寧晟凱漂亮的中文筆記,他看著林瑾瑜寫完最後一筆,在心裏默念:相逢非草草,分袂太匆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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