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5章照燈

關燈
第315章 照燈

今天打早上起天就是灰的,林瑾瑜貼著馬路牙子,載著張信禮往前開,邊開邊半真半假得瑟道:“怎麽樣,我技術不錯吧。”

“小電動需要什麽技術,”林瑾瑜急著回家,油門擰得大,風聲獵獵,張信禮半環著他腰,在他耳邊悠悠道:“花賣得好就翹尾巴了,嗯?”

“就不能誇我兩句,”林瑾瑜說:“你怎麽這麽不識逗呢?”

車尾儲物箱裏放著那枝鮮艷的玫瑰,張信禮說:“我沒誇過你嗎?”

“沒有,”林瑾瑜搜索了下自己的記憶:“不記得了,就算有應該也是很久以前,等於沒誇,重新誇過。”

怪蠻橫的,張信禮道:“是你自己不跟我說話,我哪有機會誇你。”

“什麽不跟你說話,”反光鏡裏,林瑾瑜故意做出個異常疑惑的表情,開始裝傻:“不跟你說話?有這回事嗎?世界上還有這樣的事?”

“……”

那個表情頗有些浮誇,林瑾瑜語氣納悶之極,講得跟真的一樣,張信禮下巴輕輕蹭過他肩頭:“不止,不僅不說話,連碰你一下都不讓。”

“你在做夢吧,”林瑾瑜握著車把,感覺到張信禮貼著他小腹的掌心上下動了動,死不認賬道:“沒有,絕對沒有這回事。”

“你總這樣,賴皮,死不認賬,”張信禮湊近他頸側,鼻尖縈繞著林瑾瑜身上獨有的馥郁氣味:“你不讓我碰你,還讓我睡沙發。”

好嘛,在這兒記著仇呢,林瑾瑜現在回想那段時間,知道自己過分了,其實當時他也知道,每次傷害張信禮的時候他心裏也難受,也痛,但又覺得這樣能緩解一些本來的痛苦……很覆雜的一種狀態。

“我……”林瑾瑜想為自己找一些小情侶拌嘴時死不低頭的借口,但還沒找到,就感覺到張信禮往後,移到了他的腰上:“……”

這段是單行小路,沒有路燈,路上不見車影也不見人影,林瑾瑜一個激靈,車頭一歪,差點摔下去:“嘶……我幹,很癢啊!臥槽!”

“別說臟話,”張信禮只是半掐半撓了下他腰,林瑾瑜反應大得超出他想象:“你反應也太激烈了。”

“我怕癢啊,”車走得歪歪扭扭,林瑾瑜努力維持著平衡:“你又不是不知道,裝什麽外人呢。”

“都怕癢,”張信禮故意逗他:“就你反應大,半點苦忍不了。”

“……”

林瑾瑜這暴脾氣,什麽玩意兒,這都能損上人,他牛勁上頭,悶聲不說話了,唯手上用力,一擰油門。

車速驟然提升了n個檔次,小電動帶著他倆往前一飆,倏地竄到T字形路口——

刺目的燈光忽然迎面而來。

張信禮跟他鬧,本是左右看了路上沒人也沒車,覺得小鬧一下,拌幾句嘴無傷大雅,他沒想到林瑾瑜這沒學幾天的水平也敢照死裏擰油門,更沒想到這一擰就到了路口,前方一輛小汽車正好轉彎進來,司機大概科一沒學好,或者跟他一樣以為這條路上只有自己一輛車,圖自己方便,開著遠光前大燈。

改裝過的氙氣燈亮度可達2000流明以上,兩只前大燈在這狹窄的單行路上就像兩個小太陽。

人或者許多別的物種假如突然被強光照射,很容易出現一秒半秒的應激停滯狀態,林瑾瑜只覺忽然強光迎面,瞳孔迅速收縮,視野模糊,也不知如何動了,就這麽按著原本的方向往前沖。

“小心!”

拉回他思緒的是張信禮提醒他的喊聲,還好那輛小車剛轉彎過來,速度不快,司機猛地見一小電動正霸在路中間,直直過來也慌了,朝自己右邊猛打方向盤,林瑾瑜也握住車把往右偏,一下和它錯身而過,沖到路口——T字形路口的兩個橫岔路是豎直連通的,情況太危急,林瑾瑜為了躲避小車從豎路上直沖過來,根本來不及觀察岔路來人情況。

當他看見那個矮小而不起眼,拿著根木棍,鬼探頭般從岔路口人行道上沖出來的小孩時,距離已經太近太近,根本不可能完全躲開了。

一聲讓父母心碎的巨響——林瑾瑜用盡全力拐了下方向,然後失去平衡,重重摔了出去。

他最後記得的事發畫面是甩飛出去電動車,還有在巨大慣性下摔出去時,張信禮在千鈞一發之際護住他額頭跟眼睛的手。

最後的千分之一秒裏,張信禮往前,借先前環他腰的姿勢緊緊箍住了他,就像給林瑾瑜系上了條安全帶,他用胸腹貼住林瑾瑜整個後背,像張罩子擋住了他整個後背,他們在巨響裏擦著粗糙的混凝土地面摔出很長距離,撞在了凸起的臺階上。

……

救護車的聲音從來沒有這麽刺耳過。

林瑾瑜曾無數次聽過120拉得很長,好似哭號般的笛聲從自己家外不知哪條街上過,那聲音在他記憶裏一直很遠,好像永遠是別人的事,只和別人有關。

“你好……你好!四肢關節有沒有疼痛?”醫護人員大聲對林瑾瑜道:“說一下話!”

林瑾瑜從創傷後漫長的空白裏回神,機械性跟著醫護做了幾個測試手指跟胳膊靈活度的動作。

“你有哪裏不舒服嗎?要說給我們聽!”

車廂裏,小孩在搶救,一對中年夫妻在號啕大哭,林瑾瑜手掌上全是摔出去時磨爛的肉絲和血,一側肩膀隱隱作痛——這沒什麽,跟其他兩個相比,這點傷不值一提。

“你們是撞人的,一輛車是嗎?”醫護忙得不可開交,交代道:“打電話,現在馬上打電話通知另一個的家屬,我們是……醫院,叫家屬盡快趕過來。”

“我……就是家屬,”林瑾瑜喘著氣,甫定的驚魂大概需要巨量氧氣才能保持冷靜:“我沒事……你跟我說,什麽都跟我說。”

醫護必須保證病人有健全家屬打招呼,但林瑾瑜這麽說,現下也不好老在這個問題上磨蹭時間了:“現在還不知道,盡量先通知家屬,你先別慌張,只是通知,後續再看。”

有人在給他的手消毒,林瑾瑜感覺不到從自己身上任何一個傷口傳過來的痛或者什麽別的感覺,他的眼睛只是死死盯著另一邊,躺在擔架上的張信禮。

摔出去的時候張信禮整個從背後抱住了他,林瑾瑜只是受了些皮外傷,張信禮自己腰跟後背卻在沖力下結結實實撞上了凸起的混凝土臺階。

消毒的醫護走了,林瑾瑜往前靠去,靠到張信禮身邊看他。

周圍全是白色的人影,醫護大聲說著他聽不懂的話,有人在給張信禮測血壓,解開他衣服,看局部有無明顯創傷。

林瑾瑜渾身沒力氣,差點跪在擔架邊,他貼近張信禮,張信禮身上看起來沒有傷,沒有暴露性骨折,關節也沒有明顯的變形,但額角的汗和脖頸間一根根凸起的棘突顯示出他正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林瑾瑜想做些什麽,卻不知道應該做什麽,原來“無能為力”是這樣的感覺,你真的想拼了命為某些事情努力,卻也真的只能眼睜睜等待。

“給他擦下汗,”醫護跟同事說了句話,又彎腰對張信禮道:“你能不能動?有沒有知覺?是不是覺得痛?不要怕,馬上就到了!”

張信禮睜開眼,目光不太有焦點,他反應了很久才點了點頭。

真的很痛,劇烈到極點,比任何一次受傷都要痛。

車上只能做簡單檢查,醫護主力在小孩那邊,林瑾瑜感到呼吸困難,他伸出發抖的手握住了張信禮從護欄膚手下的空隙裏垂下來的手——也許沒什麽實質作用,但他想借此給彼此一些力量。

“讓他握你的手,”林瑾瑜聽到有人對他說:“去前面點,跟他說話,叫他握你的手。”

是醫護,林瑾瑜現在恍如元神出竅,聽到什麽都會下意識照做,他往前了點,湊近張信禮,跟他說話。

張信禮眉心顯出深深的川字紋,林瑾瑜知道一定很痛,他不停說著“馬上到了,馬上到了”然後叫張信禮抓緊自己的手。

張信禮目光掃過他,咬了下牙,手指往裏曲了曲,他好似很用力,但林瑾瑜感覺到手上傳來的力氣很小,張信禮只是輕輕握了握。

“叫他用力,”醫護說:“用全力,不要怕握痛你。”

林瑾瑜照著重覆了遍,張信禮看著他,仍舊只是很輕地握著他的手。

“肌握力很低,”醫護記下他血壓:“等到了跟科室那邊交代一下,加急做CT。”

“……什麽意思,他會怎麽樣?”林瑾瑜木然地回頭看醫護:“他會死……會癱瘓?”

“沒有,”醫護忙得不可開交:“還不知道,要做檢查,你不要慌張,通知他父母。”

無人可以通知,林瑾瑜想:要打電話給他父母嗎,讓他們連夜從千裏之外趕來……怎麽會呢,那雙手一向是那麽有力,為什麽會變成現在這樣?他用拇指輕輕撫過張信禮掌心的那條疤:他們明明只是開心地騎車回家而已。

張信禮痛得沒什麽力氣說話,只是一直看著他,用那種很輕的力氣握著他的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