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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車到山前必有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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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車到山前必有路

偌大一北方城市,前看不見頭後看不見尾,要讓許釗自己一個人找,他得分分鐘化身無頭蒼蠅,找到明天早上也找不見林瑾瑜的腳後跟。

張信禮帶著他走街串巷,一路從黃燜雞飯館走回學校,回住的地方看了眼,又去操場轉了圈,最後終於在自習室找到了要找的人。

年底天黑得早,五六點就已經不見太陽的蹤跡,雖然這一年初試才剛結束,可教室裏依然坐滿了期末覆習的學生,從大樓一側的窗戶望去,一間間亮著燈的自習室仿佛黑夜裏成排的螢火蟲。

林瑾瑜眉頭微皺著,手裏拿著支筆,表情嚴肅地看著自己面前的筆記,燈光暈黃,all blues的幾何三角耳釘耀眼,V領的淺色毛衣讓他看上去很有書卷氣。

他神色肅穆,看到某頁時不時拿筆寫點什麽,看上去十分專註,頗有股高冷禁欲系學霸氣質,然而實際上他此時此刻的內心活動是——操,這是什麽,那又是什麽?這句讀怎麽做?某名著藝術特色……那是什麽玩樣?完了,沒上課不知道提過這書目,沒看過啊。

人處在生氣狀態下時好像反而意外的適合學習,林瑾瑜不高興,沒刷手機的心思,又憋著股氣沒處發,那股悶在胸腔裏的氣好似全被他轉化成了幹勁,他一路飯都不吃跑來教室學習,心想:兄弟什麽的都是放屁,果然只有學習才不會背叛你。

現在看書鐵定來不及了,先死記硬背點知識應付期末吧,林瑾瑜這麽想著,剛沈下心準備解決這個“某名著藝術特色”,卻忽然感覺有人拍了下他的肩膀。

誰啊,沒見在學習麽,真沒眼力見……林瑾瑜回頭,看見張信禮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站在他身後。

“……”自習室裏座無虛席然而安安靜靜,連一絲翻書聲都聽不見,林瑾瑜使勁擠了擠眉毛,擠成個倒八字,就像用眉毛打了個手語似的,問他幹啥。

張信禮什麽也沒說,就拉了下他的手,示意他跟他出到走廊上去。

搞什麽飛機?自習室不好說話,林瑾瑜閉著嘴,出於信任站起來推開門跟他出去了。

封閉走廊上還有在背書的人,他們最好有點素質不要在這兒打擾人家學習,教學樓四樓正好有個水泥露臺一直從窗外延伸出去,張信禮一言不發,光站在那兒朝他招手。

“怎麽?”沒暖氣的室外跟室內簡直一個北極一個熱帶,林瑾瑜從大窗口那兒鉆出去,差點被又狂野又冰的夜風撲個跟頭。

頭頂就是遼闊的夜空,張信禮手撐著窗沿,示意他再往裏走點。林瑾瑜依言照做了,他下意識以為張信禮就跟在他身後,結果好家夥,走出去好幾米再回頭,林瑾瑜發現張信禮原樣站在送他進來的大窗口那兒,一步都沒挪動。

而遠處漆黑的夜色裏杵著個無比眼熟的人影,盡管能見度並不高,但林瑾瑜幾乎立刻就認出了那是誰……沒辦法,老狐朋狗友了,互相熟悉到尾巴一翹就知道要拉什麽屎的程度。

他臉色一冷,立刻就要調頭走人,說時遲那時快,就在林瑾瑜察覺不對想折返回去的那一霎那,張信禮眼疾手快——“哢”一聲把透明玻璃門關了個幹凈利落。

???

“你有病?”林瑾瑜沖回去,拉著門把手敲玻璃:“趕緊開開!”

這門隔音效果還過得去,走廊上此起彼伏的念書聲聽不見了,張信禮拽著門把手,貼在門縫那兒,沒事人一樣道:“有人找。”

“起開,我瞎子啊,我看不見嗎?有人找我就得搭理,你們以為自己誰啊,哪個明星?”林瑾瑜卯足了勁哐哐去拉門,張信禮雙手緊拽著把手,誓不讓他如願。

“再不開信不信我抽你?”林瑾瑜警告道:“別逼我。”

“這不你用過的經典絕招嗎,”張信禮道:“扯平。”

真是風水輪流轉,今天到我家啊,感情在這兒等著我呢?林瑾瑜依稀記得寒假時候在涼山,那昏暗的雜物間,逼問與交談,還有現在想來也很刺激的口……打住打住。

張信禮道:“去,好好談談,”他說:“你們又不是陌生人,絕不絕交總得說說,總不能不明不白就沒了……而且許釗是來道歉的。”

道歉?就他?那混世魔王,林瑾瑜知道許釗比他還皮,小時候滿教室扯女生頭發,在別人書上亂畫,中二充大哥的就是他,這人還有認慫這技能?

不遠處許釗站在那兒看著他,臉上表情很覆雜。

林瑾瑜晃半天,還是沒拉開一可供自己擠出去的缺口,遂瞪了張信禮一眼,終於妥協了。

他也說不上來自己是什麽心情,其實也不是生氣,就是……煩躁和無語,一方面那些話確實特別傷人,讓他賊幾把難受,但另一方面他又想,人家可能確實也沒義務一定要去理解你?

這問題好社會哲學,人到底有沒有不尊重他人的自由?

林瑾瑜狠狠砸了拳玻璃,轉過去,也不看許釗,自己走去露臺邊,也不管地上臟不臟,曲腿面朝欄桿坐著。

過了大概幾秒,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嗒”一聲輕響,許釗把一罐啤酒放在了他手邊。

林瑾瑜不說話,擺出一副異常高冷的姿態,等著許釗自己熱臉貼上來。

他心想:既然張信禮說這丫是來道歉的,我倒聽聽他準備說什麽,能說什麽呢?不就是接受不了這東西麽,也沒犯法,道哪門子歉。

許釗一開始也沒說話,這倆發小隔半米遠坐著,傻吊一樣白吹風。

不知過多久,最後還是始作俑者先開口了,許釗自己也拿著罐啤酒嘟囔道:“我操,你幹嘛動不動走人啊,有什麽不能用嘴說嗎,你直接叫我別吵不就行了,還沖出門走人,咋跟娘們一樣。”



您不號稱是來道歉的嗎,啊?

林瑾瑜本來高冷如死魚的表情瞬間破功,他怒不可遏道:“操,什麽意思,爺還以為你是來道歉的,搞半天原來是來找場子抨擊的是嗎?滾!”

許釗確實是來講和的,但……嘶……來之前沒給他換張嘴是張信禮的失策。

“我沒!我哪兒知道!”許釗咆哮:“你又沒告訴我!鬼知道我也把你也罵進去了!”

“那有啥區別,”林瑾瑜說:“反正你就是覺得惡心,我說錯了?”

許釗一邊嘴角抽了抽:“不是……我還是覺得很夢幻,你怎麽可能……”

林瑾瑜道:“啊,對,我就是gay、homosexual、同性戀,喜歡男的,還跟男的談戀愛、親親抱抱,就那***、**和**,好嗎?愛怎麽稱呼怎麽稱呼。”

“……”許釗不知說什麽好。

“真的,”林瑾瑜道:“我剛剛一直在想一個問題,就是人到底有沒有不尊重他人的自由,如果法律是社會行為的底線,那你並沒有犯法,所以我也沒權利百分百摁頭要你怎麽怎麽樣,最多像飯館裏那樣,要麽和老羅一樣跟你大吵,要麽眼不見為凈直接走人,就這樣。”

“……我是作為兄弟來和你道歉的,”許釗終於說:“我是沒犯法,但你也沒犯法,就……出於個人情感和道德,不過我不覺得全是我的錯,你也沒告訴我,我只為那些難聽話稍微道個歉。”

“我敢告訴你?”林瑾瑜說:“以前你對王秀也沒少陰陽,包括現在,你內心其實還是很反感,只不過因為我是你朋友,你才勉強過來口是心非罷了。”

許釗不否認這點:“我只是把你當朋友才什麽都在你面前說,我那時候只是表達內心的真實感受,就像你說的,不犯法,我不知道你聽了不舒服。”

豈止不舒服簡直就是郁悶之極,林瑾瑜道:“但法律之上還有道德,你是沒犯法,可背後說人不道德。”

許釗道:“是的,但不犯法。”

沒有人是百分百聖潔的君子,很難說把那些偶爾萌生出的不滿、對他人不好的看法在自認為關系親近的人面前表達一二的做法到底值得抨擊還是可以理解。

“我知道那是你真實感受,”林瑾瑜吹著風,說:“所以我說算了就這樣,我倆離遠點對彼此都好。”

林瑾瑜懂得不必強求所有人都和自己想法一樣,但同時也具有很強的自我意識,他有主見且很少被左右,所以選擇既不幹涉許釗,也不委屈自己。

畢業之後這些年,他們一個在國內一個在國外,生活上交集漸漸少了,有時一年才見那麽一次,也不像過去一樣有很多共同話題,多少年的交情,真到了大路朝天各走一邊的時候也是沒辦法的事。

“你什麽意思,”許釗咂摸著他話裏的味兒:“意思不見了?當沒我這人?操,你夠果決啊,真男人,沒心沒肺的玩樣。”

“你他媽才沒心沒肺,”林瑾瑜“呲”一聲拉開了啤酒拉環,說:“你狼心狗肺。”

許釗跟著他把啤酒開了,喝了口,道:“……說實話,我承認我罵人不對,不尊重別人,知道你是以後我還是覺得很惡心,不是說你惡心,是這個詞,但又不是以前那種單純惡心的感覺……不知道怎麽說。”

作為一24K純直男,他對同性性行為有出於生理本能的排斥,gay這詞他一聽見就會覺得生理不適,且由於此前沒怎麽接觸過這類活人,這詞在他心裏就一沒厚度沒活力的單一符號,只代表著“不適”。

但林瑾瑜這三個字在他心裏代表“親密”、“友好”、“喜愛”、“舒適”等等等積極情緒,和gay帶給他的情感色彩是完全相反的,當這兩個原本相互對立的詞驟然被整合為一體,他感到非常不適應,不知道該怎麽辦。

“我理解,”林瑾瑜說:“其實我也是第一次對朋友出櫃……實話說我跟家裏就是因為這個鬧翻的,我爸媽已經知道了,我……猜測這個可能也會影響你。”

出櫃的影響其實是雙向的,不單單只讓林瑾瑜可以不再掩飾什麽,自由表達自己,當他選擇說出自己gay的身份,不再在社會身份上做個死人時,他也在向周圍的人無聲表露“gay”作為一個活生生的人究竟是怎麽樣的,告訴人們這個世界上真的有性少數,並會無形地影響與他有關系的人對這個群體的看法,讓他們對性少數的接受度變得更高……或者更低。

就像此刻他帶給許釗短暫的混亂一樣。

“你給我的感覺一直是挺好一人,”許釗聽到他說爸媽那裏有點沈默,過了好幾秒才說:“……也不娘娘腔之類的,跟我印象裏的gay完全不一樣啊。”

“本來就是這樣的,”林瑾瑜道:“有一部分人確實像王秀那樣,有點你們說的……娘或者母什麽的,可並不是所有,而且女性化特征本身也不應該是羞恥的代名詞,沒什麽好羞恥惡心的……只是理論上。”

許釗還是第一次聽這種知識,他喝了口啤酒,道:“長見識了。”

他想了想,又問:“你和男的談戀愛,是覺得自己是女的嗎,就……想當女的的那種感覺。”

“當然不是,”林瑾瑜道:“這又要說到性取向與性別認同之間的概念區別……”

許釗本來也不愛學習,聽得頭大,但他還是勉強聽了會兒……他在因為林瑾瑜而嘗試去了解這些東西。

林瑾瑜本來是抱著類似“最後的談話”的心情在跟許釗說話的,可他講了幾句,發現這廝聽得居然還挺認真,再沒剛跟老羅唇槍舌劍時的那股“冥頑不靈”樣,遂忍不住道:“……你問這個幹啥,不是覺得惡心嗎?”

“我覺得啊,”許釗一臉褶子地看著他,道:“我在盡力理解你,就可能一下理解不了……咋,你咨詢收費?”

他那一臉和說出來的話完全不搭的表情有種不搭調的奇異滑稽感,林瑾瑜笑道:“沒,算你友情價,一罐啤酒。”說著朝他晃了晃手裏的青島。

“滾哪,”許釗和他碰了個杯,道:“我不找你要補貼就算大發慈悲了。”

“哦。”林瑾瑜瞇眼看著遠處漆黑夜色裏螢火蟲般的燈光,喝了一大口酒。

許釗道:“所以……你和張信禮什麽時候開始背著我談戀愛的?”

林瑾瑜差點一個超級無敵啤酒水柱噴出去,他猛轉過臉來,道:“什麽玩樣?”

“聽不懂中文啊,”許釗說:“When did you start to hide your relationship from me?儂撒辰光……”

“停停停!閉嘴,”林瑾瑜擦了下額頭上的虛汗,道:“你怎麽知道他……”

“他自己跟我說的啊,”許釗說:“說是你男朋友。”

啥——有咩搞錯!

這可能嗎?真不是編的?這是真實存在的嗎?林瑾瑜簡直不可置信,張信禮?他明明很深櫃,很不想給自己灌一個身份,很介意別人那種看稀奇的目光……他在許釗這恐同人士面前說自己是我男朋友?林瑾瑜心想:假的吧?你說的這個張信禮,他是哪一位?

許釗道:“老實交代,不會高中就搞上了吧,我去,我跟個傻逼一樣蒙在鼓裏啊。”

他似乎想起了什麽往事:“難怪,上次過年在我家,我就覺得不太對勁,又說不上來是哪兒,”林瑾瑜給張信禮喝自己奶茶的畫面無比清晰地浮現在許釗腦海裏,怪不得那麽親密呢:“搞半天不是友情是基情,操,還給爺吃狗糧,我呸。”

林瑾瑜糾正說:“是愛情。”

許釗:“……”了半天,問:“你爸媽怎麽辦?真做絕了徹底沒聯系還是一般冷戰錢照給啊?”

“就這麽麽辦咯,”林瑾瑜把手裏的啤酒喝完了,沒回答後一個問題,他隨便把空易拉罐一捏,瞇眼朝不遠處的垃圾桶來了個三分——易拉罐在空中打了個轉,完美入框正中桶心,他拍了拍手站起來,對許釗道:“走,回去了,以後的事慢慢說……車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橋頭自然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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