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8章 最終裁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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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瑾瑜家裏的客廳曾經裝過一個針孔攝像頭。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在林瑾瑜還很小的時候,他們家經常換保姆。

雖然他爸媽並不缺一筆請保姆的錢,但想找一個稱心如意的保姆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有些保姆做的飯林瑾瑜不愛吃,有些保姆不愛幹凈,做事邋裏邋遢,有些保姆行事粗魯,還有些則手腳不幹凈,喜歡往家裏順東西。

那段時間正趕上出了好幾次保姆趁雇主不在家打罵、虐待老人的新聞,林爸林媽前前後後也吃了幾次暗虧,遂在同事的建議下在客廳角落裏裝了一個針孔攝像頭,用以監督和考察保姆。

這個攝像頭曾經幫助林爸林媽甄別了很多不合格的保姆,後來周嫂來了,幾年後,慢慢地就沒人再記得它了。

林瑾瑜不知道他爸爸是什麽時候換的電池,等他發現這一點的時候,一切都已經太晚了。

第二天上午,當他還懵然無知地趴在桌上寫作業時,忽地夏老師推開教室前門,讓他出來一下。

林瑾瑜在去辦公室的路上欲戲下意識地偏過頭,隔著一扇反光的玻璃窗看著張信禮的側臉。

張信禮雙手扶在桌上,大概是在思考什麽難題,好看的眉峰微微皺著,這天起了點風,柳樹泛黃的葉子在秋風裏簌簌而落,與他們的側臉一起映在窗玻璃上,好似一場橙黃色的小雪。

他們遙遠地擦肩而過,那個時候,林瑾瑜還沒有意識到等待著他的是什麽。

他繁忙、一天見不到幾面的爸爸坐在辦公室,夏老師的桌子邊等著他,鏡片後的眼神讓林瑾瑜覺得十分陌生。

林懷南當著外人的面什麽也沒說,只禮貌地向夏老師道了謝,然後領著林瑾瑜往外走。

林瑾瑜跟在身後叫他爸爸,茫然道:“爸,我們去哪兒啊?還沒下課。”

“自習課,給你請了假。”林懷南沒看他,只看著前方,帶著他上了車,筆直往家開。

林瑾瑜本能地覺得氣氛不大對勁,但他沒有往那個方面想,所以當那個耳光甩過來的時候,林瑾瑜是完全茫然無措的。

除了七八歲,狗都嫌的那個最為調皮搗蛋的年紀外,林懷南幾乎沒有打過他。

林瑾瑜不可置信地看著他爸爸,他從那雙藏在鏡片後的眼睛裏讀出了巨大的失望與憤怒。

“你幹什麽!”他不可置信地道:“爸……為什麽?”

林懷南按亮自己的手機,把它舉到林瑾瑜面前,說:“你自己心裏清楚。”

這個一直很有涵養的男人被難以想象的憤怒與心痛包裹著,那對一個父親來說是多麽難以接受的畫面啊,他看見自己兒子在別人兩腿間蹲下來,去吻另一個男人的……

就算那個眼神是飽含愛意的,那也依然是他的兒子。

林瑾瑜忍著臉上火辣辣的刺痛定睛看去,屏幕上是一張某段視頻的截圖,拍攝角度是十分怪異的俯拍,看起來就好像是……

畫面裏兩男生,一個坐著,一個不知是蹲還是跪在他身前,他們在……

林瑾瑜感覺自己全身的血液一寸一寸地涼了下去,幾乎足足半分鐘之後,他才開口說話:“……你知道了。”

“你怎麽跟我保證的?”作為一個父親,林懷南幾乎怒不可遏了:“這就是你的行動?你到底瞞了我和你媽媽多少?”

沒有很多,林瑾瑜想:最重要的你已經知道了。

也許是已經在痛苦與迷茫中掙紮了太久,事到如今,他居然沒有覺得多麽不安與惶恐,反而變得坦然。

他很平靜地說:“我愛他,我已經告訴過你了,爸爸。”

第二個耳光甩過來的時候,林瑾瑜依然是很平靜的,甚至連一開始眼神裏的那種不可置信都沒有了,就只是如古井般平靜。

他也曾竭盡全力地隱藏過、掩蓋過、想把它當作一個秘密,埋進最深的角落,可正如三毛所說:喜歡即使捂住了嘴巴,也還是會從眼睛裏跑出來。

為什麽他不能說愛呢?

林瑾瑜被這一耳光打得偏轉過去,但他很快安靜地轉了回來,像是一株沈穩的樹,看著林懷南。

他開口,還是說:“我愛他,爸爸。”

林懷南從未在兒子臉上看過這樣的表情,他道:“你根本都不懂什麽是愛!”林懷南說:“你才十幾歲,小瑜,青春期的沖動不是愛。”

“那什麽時候的沖動是愛呢,”林瑾瑜喃喃地說:“二十歲?三十歲?還是四十歲?為什麽現在就一定不會懂呢?”

有些成年人很奇怪,他們在婚姻的市場上彼此審視、角力,反覆對比家庭背景、討價還價彩禮與嫁妝、錙銖必較地簽訂婚姻合同,卻喜歡嘲諷十七歲的孩子不懂愛。

在那個一無所有卻又擁有一切的年紀,十七歲的孩子也許不懂婚姻,但未必不懂愛。

愛是純粹,是互相交付與給予,是靈魂與靈魂的相遇。

“沖動就不是愛,無論幾歲都一樣!”林懷南說:“你現在還不成熟,青春期確實容易把朋友間的那種親密錯當成愛,可那是不對的!”

“可沖動是愛的一部分,”林瑾瑜說:“記得嗎,你教給我的,斯滕伯格的愛情三要素,沒有激情與沖動的愛不是愛情。”

“……”林懷南一時倒不知如何反駁,他道:“那是你的錯覺,你從小到大,從來沒有喜歡過男生,這只是特殊時期滋生的錯覺。”

林瑾瑜想到王秀在操場上對他說的話,他緩緩說:“我不認為……我們在出生之時就已經完全了解了自己。”

林懷南說:“什麽?”

“爸,你是否在你出生時,就已經預料到了自己現在的樣子?”林瑾瑜緩緩開口,這也許是三年以來,他第一次就一個切實困擾著他的問題和他的爸爸做認真的交流,那些他身處痛苦中時,於深夜裏獨自思索而得到的答案:“你是否在很多年前,就預料到了你會上哪所小學、哪所中學、哪所大學,學些什麽,並且預料到了你會當老師、會做生意,會遇見媽媽,會擁有現在的觀念與想法,成為你現在的樣子?”

林懷南沒說話,他謹慎於這個問題的答案,因為那也許關乎到糾正自己的兒子。

林瑾瑜接著說:“我不認為在出生起,我們就已經預見到了自己以後的樣子,我們的一生都在尋找自己,也會經歷自我探索與試錯。”

那時候林瑾瑜還沒有讀過任何哲學著作,不知道笛卡爾、尼采,也不知道叔本華的具體思想,他只是在漫長的痛苦與思索中,找到了自己的答案。

林懷南有點驚訝於他能說出這番話,他語氣緩和了點,道:“好……你說會經歷試錯,那你怎麽就知道這不是個錯誤呢?”

“我……”林瑾瑜說:“我不知道,我沒有試過,怎麽知道我有沒有錯。”

“那不還是回到原點嗎?”林懷南思來想去,問:“你跟爸爸說句實話,你們有沒有……發生過……”

林瑾瑜一開始沒明白他爸在問什麽,等到回過味來,他十分窘迫地道:“沒有!我說了這不關他的事……只是我單方面……那天也什麽都沒有……”

他害怕他的爸爸會傷害張信禮。

林懷南看起來松了口氣,中學裏幾乎不會有任何關於“性行為”的教育,他很怕自己的兒子在不具備相關知識的情況下嘗試某些不可言說事,那太危險了。

“你現在還太幼稚了,等到有一天你獨立了、成家立業了,再回過頭來看今天的自己,你會覺得好笑的。”林懷南如宣讀最終審判書一般說:“你們該分開了,爺爺把他接到這裏的時候,並不希望你們發展出這種感情。”

“什……麽……”林瑾瑜心裏其實隱隱有了預感,但他還懷著自欺欺人般的期望。當這個結果真的被父親宣之於口的時候,他依然覺得如山崩地裂。

“我已經給過你一次機會了,小瑜。”與上次不同,這次林懷南的語氣斬釘截鐵,態度十分堅決:“你違背了約定,就要承擔後果。”

林瑾瑜感覺自己正在一寸一寸地消失,他好像漂浮在空中,脫離了大地,無所憑依。

他拼勁了全力爭取,也不過暫時地推遲了分離的到來,終究逃不過的。

“不……爸,我……”他想說些什麽來挽回,卻真的無話可說,因為他就是愛他,高興的時候愛、難過的時候愛,在一起愛、分開也愛,天涯海角、咫尺相鄰,怎樣都愛。

林懷南沒有給他組織措辭的機會,他像一位手握法槌的法官那樣敲定了最終裁決:“就這樣,他的學籍本身也還沒有落下來……你不知道那有多難,等這學期過完我會找個機會跟他說的,你就在學校好好讀書。”

林爸爸頓了頓,說:“……學校離家裏也不近,來回路上費時間,周末也不用回來了。”

作為一個父親,他沒權利去管教別人的兒子,只能管教自己的兒子,連同那兩巴掌,其實其中之一屬於張信禮,但他不能去打別人的兒子,於是都是林瑾瑜一個人承受。

“爸……”林瑾瑜無法阻止他的爸爸收回給張信禮的一切,因為那原本就是他爸爸贈予他的。他只能徒勞地說:“爸爸……求你……”

大概是覺得這樣單方面的雷霆手段有些過於激進,可能會對兒子產生某些反效果,林懷南決定稍微懷個柔,他道:“小瑜,你剛剛說的,人一生都在探索自己對不對?可是人生不只有愛情,更重要的是自我,自我的意識、自我的生活、自我的學業和工作。”

“……我們做個約定吧,”林瑾瑜聽見他爸爸說:“你好好參加高考,去上學、去融入社會、去認識更多的人,去找到你自己。如果到那一天,你還說你愛他,好,那我就不再幹涉你。”

那份命運陰差陽錯下饋贈給張信禮的禮物在他還不知道的時候被悄然收回了,也許它也曾同時饋贈給林瑾瑜一份。

它贈張信禮以機會,同時贈林瑾瑜以意料之外的愛情,然後讓他們一同失去。

世界開始下起雨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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