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0章 我可以和你一起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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鬧騰不休的房間裏忽然靜了下來,一時間沒人說話。

林瑾瑜坐在床上,看著張信禮書桌前的背影,有點懵,不知如何動作。

說完全沒感覺到是不可能的,可他又真的不能確定,因為以那個姿勢來說,無論是像他想的那樣稍微發生了某種不太好言說的反應還是其實沒發生,都可能帶來這種微妙的觸感。

他第一反應是自己想多了,可張信禮的表現卻又讓他打了個問號,女生也許看不出來,可林瑾瑜和他一樣,都是十六七歲的男生,誰不明白誰呢,那個表情和動作很明顯是在掩飾。

但是這麽短短的幾分鐘過去後,那些引人遐想的痕跡就迅速消失了,林瑾瑜從床上爬下去,再去看張信禮的側臉時,又已經什麽都看不出來了,那些含蓄的慌張與心虛似乎都只是他的錯覺。

他想說些什麽,張信禮卻先一步開口了,他眼睛仍舊盯著試卷,道:“你回去睡覺吧。”

林瑾瑜根本不困,他說:“不是讓我教你嗎?”

“我自己寫吧,”張信禮說:“你去睡覺。”

這種忽然婉拒的態度也很讓人生疑,林瑾瑜琢磨了一會兒,把他卷子抽過來,說:“給我看看。”

張信禮想拿回去,被林瑾瑜兇了一把,作罷了。

林瑾瑜看他試卷,發現張信禮的作文寫得相當中規中矩,就是最簡單的表達和最簡單的單詞,多出彩是出不到哪兒去的,但平平穩穩,沒什麽錯就是了。

就這麽一篇求穩的作文,他打了無數草稿才謄上去,邊上的草稿紙上一大版全是修修改改的原始作文粗坯。林瑾瑜邊看邊說:“你有必要這麽用功嗎,都幾點了,明天又不上課。”

張信禮說:“不然還能幹什麽呢,”他道:“我本來就是半路加進來的,再不用功更跟不上了。”

林瑾瑜整個看了一遍,對他道:“你這樣的風格,用來應付初中英語作文可以,最簡單的句式、單詞和詞組,只要不出錯就能拿不錯的分數,可是高中作文這麽寫就只能拿一個很一般的分數。”何況是上海的英語。

張信禮轉過來,問他:“應該怎麽做?”

“比如……最簡單的方法,用一些高級一點的詞或者詞組提換掉目前句子裏比較常見的那些詞,bad替換成detrimental,good替換成superior,improve替換成enhance……之類的,視情況而定,這樣暫時不用太糾結語法和句式也能達到效果。”他把試卷攤開在桌面上,隨手抽了一支鉛筆,圈了幾個詞出來:“比如這幾個你就可以……”

張信禮順著他的視線往下看,林瑾瑜握筆的手指節分明,在燈光下呈現出淡淡的暖色。

他圈完了單詞,又想了幾個高級一點的表達寫在紙上,說:“你可以嘗試用這幾個替換一下,另外還有一些稍微高級一點的句式,你也可以試一試……”

張信禮思考了一下,嘗試著寫了個例句:“像這樣?”

“嗯,”林瑾瑜仔細看過了,說:“就這樣套進去就可以了,不過要稍微註意一下幾個小細節……”他想問題時眉頭不自覺微微皺著,不再是那種懶懶散散隨隨便便的樣子,顯得非常認真。

林瑾瑜道:“你換一下吧,拿張紙重新寫一遍,寫完可以順便記一記,舉一反三,下次也可以用。”

張信禮說了聲好,林瑾瑜便把筆還他,讓他自力更生。指尖相觸的剎那,冰涼的觸感讓他訝異了一下,林瑾瑜說:“你冷嗎,幹嘛不開空調?”

張信禮道:“立春很久了,沒必要開空調。”

確實已經立春一個多月了,可這會兒還在早春,氣溫剛剛回暖,也沒高到哪裏去。往常這時候林瑾瑜在家還是空調遙控器不離手,想開就開的作風。

他道:“沒有必要這麽節約的,開一晚上撐死也就五六塊錢電費。”

張信禮說:“一個月三十天,加起來一百五十多了。”

“那也比凍著好,萬一凍著了……”

他還沒說完,張信禮道:“空調和電費都是你們家的。”

……哦,說半天,感情其實是在乎這個。

林瑾瑜默了半晌,道:“那你蓋個被子啊,這麽坐這兒,也不動,能不冷嗎。”他想了想,幹脆道:“你去床上窩著吧,我有個小桌子,給你拿過來。”

張信禮想說不用,可林瑾瑜已經行動起來了。他出門去,把自己房間裏那個床上書桌拿過來,又接了插板,把臺燈也暫時挪到床上去,最後把被子攤開,道:“來吧,這樣不開空調也暖和了,還有電熱毯,也可以開。”

張信禮拗不過他,只得上來,蓋著被子就著小臺燈的光,在床上改他的作文。林瑾瑜自己則爬到他身旁躺著,隨意翻林懷南以前放床頭櫃上的書。

什麽孟德斯鳩、盧梭、泰戈爾,《三國演義》、《一地雞毛》、《我們仨》之類的,古今中外,雜七雜八,多不勝數。在涼山那邊,除去小孩子的教科書,一個村可能也湊不出這麽多書來。

兩人窩在一起做著自己的事,誰也不礙著誰。

翻著翻著林瑾瑜的思緒開始越飄越遠,沒來由地又琢磨起剛剛的事兒來。他偷偷往身邊看了一眼,張信禮專心盯著卷面,沒怎麽註意他。

林瑾瑜開始糾結:剛剛……他到底是有反應,還是沒反應?看他的表現,又像有又像沒有……假如有反應,這能說明什麽?好像也不能說明什麽,都是血氣方剛的年紀,可能打打鬧鬧,親密接觸下起點反應也正常?

林瑾瑜聽說過有些男生抱著比較清秀或者體型小一點的男生有時候也會起反應,但這可能只是大男子主義和某一瞬間的心理錯覺在作祟,並不意味著這個人就一定是gay,也不意味著他就喜歡抱著的這個人。

所以……他到底有沒有反應?究竟是我想多了還是……假如這是真的……就算這是真的……林瑾瑜恍惚發現自己並沒覺得有多麽厭惡,或者說惡心……至多是有點茫然無措以及不太相信。

這和那個他不願想起的晚上那個教官摸他的感覺並不一樣,教官的行為沒有經過他的同意,那種帶有強烈目的性、完完全全出自私欲的撫摸讓他覺得不被尊重而且惡心,張信禮則沒有給他這種感覺。

他們是不同的。

但是為什麽呢……上個問題還沒確定答案,林瑾瑜又陷入了新的糾結之中:為什麽呢?為什麽感覺會完全不一樣?明明同樣都是……

他翻了個身,背朝天趴在床上,拎了個枕頭過來墊著自己下巴,翻著書想:因為他是自己的朋友?因為他總照顧自己?難道就這樣?林瑾瑜開始設想把剛剛場景的主角換成別人,比如許釗跟他,或者黃家耀跟他……這個設想剛一冒出頭來,根本不用去建構細節,他就被雷得外焦裏嫩。

我操太可怕了,那什麽亂七八糟的玩樣兒?怎麽能容忍這玩樣發生在自己身上?

林瑾瑜光想都想把自己臉擰成一團……他想這些人和張信禮是不一樣的,雖然都是同學,是兄弟,是很好的朋友,可總是不一樣的。

他沒有和別人一起蓋過一張被子,睡過一張床,用過同一塊毛巾,抽過同一根煙,喝過同一杯酒,也沒有別人像張信禮一樣給他做過飯,給他洗過衣服,替他擋過酒,也沒有背過他……他腦海裏那些不多的、真正算得上親密的回憶裏只有張信禮一個人的身影。

大概身體上的親密或多或少能拉近一點心理距離,也許就是因為習慣了,所以才覺得也沒什麽不舒服?林瑾瑜暫時只能想到這一個答案。

夜已經深了,張信禮逐字逐句地記著那些林瑾瑜給他精挑細選出來的句型和詞組,林瑾瑜則在一邊想入非非,滿腦子些有的沒的……想完了又覺得自己特卑鄙特自戀,特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懷疑其實張信禮根本沒反應,純粹是他自己想多了,在這兒亂幾把揣度他人。要是讓張信禮本人知道了現在我腦子糾結的這些無稽之談,沒準能請我吃最愛的大嘴巴子。

他就這樣戲多地一直和自己作鬥爭,鬥爭著鬥爭著打起哈欠來。

林瑾瑜看了眼手表,夜裏十一點多了,再怎麽也該睡覺了。他困得很,但是渾身發懶,偏偏連一個手指頭都不想動

被窩裏暖烘烘,現在出去了,他還得回到他冰冷的床上重新捂熱氣,這個被窩裏他忍著寒冷捂出來的熱氣就全便宜的張信禮,這太幾把吃虧了,他可不幹。

“你還剩多少啊?”林瑾瑜問。

“一點點吧,”張信禮瞟向他:“怎麽?”

林瑾瑜打了個哈欠:“好冷,有點想睡了,”他問:“我能睡你這兒嗎?”

張信禮一時沒出聲,他停了那麽半秒,說:“隨你,本來也是你家的房間。”

他在經濟上總是把“你家”和“我家”分得很開,大概是不想欠林瑾瑜什麽。

林瑾瑜雖然覺得沒有必要,但是也朦朧懂一點成年人之間所謂的人情賬這碼子事,也不怎麽勉強他必須跟自己處處哥倆好,什麽都不見外。

親兄弟也需要借助明算賬來維持兄弟間的感情,而張信禮對於林瑾瑜家來說,只是一個上一輩之間有些交情的、別人家的孩子。

於是他道:“那我先歇會兒,你早點弄完。”

“好。”張信禮放下筆,轉過身來把被子給他蓋好:“我把大燈關了吧。”

“不用,”林瑾瑜直把被子扯到自己腦袋上包著,只露出一張臉:“光線太暗對眼睛不好,我打雷都能睡著的。”他說:“快去學你的習。”

張信禮聞言便不再管他,轉回去,抓緊時間弄英語。

林瑾瑜面朝著他躺在他身邊,明明是困的,但是就是睡不著。他想,都這麽晚了這家夥為啥還不睡,明天放假,就算要用功也不急在一時。明明在涼山的時候睡覺睡得比誰都早,怎麽開學了反倒還……

大概十分鐘之後,張信禮合上本子,收拾了桌子,先關了燈,然後出去刷牙。

林瑾瑜在黑暗裏睜著眼睛等他,算著時間。

幾分鐘後張信禮回來了,他輕手輕腳地關上門,慢慢掀開被子上床。

林瑾瑜說:“你不用這麽小心翼翼的,我沒睡著。”

張信禮本以為他睡了的,這會兒聽見他出聲,問道:“怎麽還沒睡,認床,睡不著?”

“沒有,”林瑾瑜打了今兒晚上第不知道多少個哈欠:“等你。”

張信禮躺下來,替兩個人掖好被子,道:“等我幹什麽,想睡就睡。”他蓋在被子裏的腳不小心碰到林瑾瑜的,被他冰了一下,張信禮道:“你冷嗎,我把空調打開吧。”說著一只胳膊探出被子去摸遙控器。

林瑾瑜把他叫了回來:“別了,”他學著張信禮說:“一個月就是一百五十多塊呢。”

張信禮還是準備去找遙控,林瑾瑜兇巴巴道:“你別動來動去,動得四面漏風,好不容易捂點熱氣,全讓你放跑了。”

張信禮不動了。

林瑾瑜說:“睡覺,以前咋不見你這麽夜貓子,幾點了,精神頭比我還好。”

張信禮說:“誰說的,我也很困。”

林瑾瑜又打了個哈欠:“那你……學習那勁頭還足得跟什麽似的。”他故意把腳伸過去偷襲張信禮,冰他個措手不及,張信禮受了他這招寒冰綿掌,但是沒躲。

他道:“因為我只能讀書。”

林瑾瑜沒得到預想中的反應,壞心思落空,覺得沒意思,但張信禮溫暖而結實的小腿讓他從頭到腳一下暖和了不少,因此他愜意地沒收回來,而是就這麽搭在他身上。

“我挺佩服你,”他說:“不怕困,不怕冷,不怕累,作息規律……還不怕癢,這樣的人上哪兒找去。”

“你想多了,”張信禮說:“哪有什麽人會不怕困不怕冷不怕餓,不想睡懶覺還不會覺得累的,只不過有的人說,有的人不說罷了。”

……

林瑾瑜想不到話回,便沒說話。

張信禮想起了什麽似的,說:“明天我不在家,你跟周嫂說吧,不用弄我的飯。”

聽到這個消息,林瑾瑜耳朵一下豎了起來:“你要去哪?飯都不回來吃。”

“有點事,”張信禮說:“明天早上可能會吵你。”

他說得含糊,林瑾瑜也不好刨根問底,說到底大家都是有獨立人格的人,依法享有人身自由,人家要去哪兒也用不著事事跟他報備。

“吵就吵唄,又不會把我給吵死。”林瑾瑜往張信禮那邊靠了點,道:“挨近點,要不漏風,冷死了。”

張信禮便近了點,和他肩膀貼著肩膀。林瑾瑜語氣隨意地說:“明天我和同學一起約了出去玩,去滑滑板,你去不?也不遠,就……”

張信禮說:“可能沒時間。”

“哦,那就算了。”林瑾瑜也不廢話:“數學試卷是我覆印了給你帶回來,還是你自己去覆印?”

“我自己去吧,順路。”

“行,那我放桌上。”

“明天我起得早,如果你有什麽想吃的早餐,我可以……”

林瑾瑜打斷了他:“不用,不想吃。”他拿被子蒙著頭,不再給張信禮任何開口的機會,幹脆利落地把自己悶進去,在被子裏說:“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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