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0章 返鄉(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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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家與尋府僅隔了一條巷子, 三人步行而至,從豆腐坊側門進了後院。

尋崢進門,望著與他離開時無甚差別的郁家, 腦子一抽,嘴一瓢問道:“今日沒有開門做生意嗎?”

郁白梅從屋內倒了茶給他放在面前石桌上, “今日要去祭拜, 便沒開門。”

尋崢一滯,才後知後覺自己問了多麽蠢笨的一個問題,不由暗暗惱火。

尋月棠倚在廚房門口, 瞧著二人的不自在, 吃吃直笑,聲音不小, 在碰上尋崢似有警示的眼神後, 笑聲更大。

郁白梅也臉熱, 推著尋月棠進門, “讓他自個兒坐著罷, 我們倆忙。”

“姊姊你不知道, 他呀, 平日裏二五八萬的, 仗著自己在提州做上了副總兵,連人家定北王都不服, ”尋月棠幫著生火,“今日卻是不知怎了, 早上出門還好好的, 現下卻嘴都使不利索了。”

郁白梅聽了, 也只是笑。

二人在廚房裏忙碌, 飲食習慣就按照鄆州的來, 尋月棠負責小炒,郁白梅就負責主食與粥,誰人得空誰人就拉風箱。

尋崢在院中坐著飲茶,間或起身,瞧瞧看看,近鄉情怯的初時過去之後,直覺到處都是熟悉場景,心裏暖得很,尤其是妹妹與她還在廚房忙碌自己的暮食,這樣的滿足,是任何加官進爵都無法達到的。

廚房離得不近,他聽不到白梅與妹妹的交談,但大致也能猜到說了些什麽。

也好,他不好開口問的那些,就由妹妹幫忙就是。

郁白梅適才還洶湧若波濤的心境如今已經漸漸平覆下來,她一面揉著面,一面跟尋月棠道:“剛剛說的那話,我就當沒有聽見,不要作數了。”

“為何?”

“棠兒,你哥哥三十剛過便升任副總兵,這是年輕有為,而我二十八歲還未定親,是老姑娘了,配不上。”

“這還不都是因為他才耽誤的?若他肯走仕途,安安分分地考功名,那我小侄子大概都已考過了童生。但這麽些年他都沒有再找,可見心裏是有你的,你也知他,認準了的事兒,就不會輕易改變。當年從戎是如此,現在鐵了心要娶你,更是如此,莫怕。真說配不上,那他甩手多年,家裏承你照料,也是他配不得你。”

郁白梅無處反駁,嘆了口氣。

二人又絮絮叨叨說了許多,尋月棠說了自己被擄後陰差陽錯被救、開店後又陰差陽錯重遇謝灃、如今心意相通的事,郁白梅總算露出笑模樣,“難怪你說他連定北王都不服,有你這層關系在,是該有恃無恐。”

“那時候我天天盼著他倆能動真格地打上一場,看看誰輸誰贏,可惜倆人總暗著較勁,到底不遂我願。”

“你這丫頭......”

郁白梅笑著點她腦門,而後開始和麻醬汁。

尋月棠湊過來,“姊姊,讓我學學,我之前也曾做過麻醬千絲餅,總覺得差了點意思。”

她頓了頓,“若你與我哥哥在一處了,我就做給三哥吃,若你就是不肯點頭,那我哥哥以後想再吃這口,可就難嘍,我作為妹妹,總得給我那可憐的哥哥留下條路。不過,白梅姊姊,你真的不要答應我哥哥嗎?”

郁白梅聲如蚊吶:“也不是這麽個說法......”

“那就成,”尋月棠竊喜,從倆人方對上眼那一瞬,她便知此事有門兒,果真不出所料,“姊姊,你接著說,這麻醬汁子都要拿什麽和?”

“麻醬、香油、醬油,”郁白梅手下動作不斷,和勻遞到尋月棠面前,“聞聞,是不是這樣?”

尋月棠湊近扇聞,點頭,“我說怎麽做的都不如你做的香,原是我忘了加香油,本來也是想加的,但又琢磨著已經用了芝麻醬,還加什麽香油?”

“現在的麻醬大都是花生與芝麻磨到一處的,單加的話,香味不夠。”

“唔......”尋月棠點頭,緊接著看著郁白梅先將面劑子搟成一整面薄餅,後將麻醬汁子倒上,大約是有些日子不做了,她手頭沒有合適的毛刷,就用的勺子,竟也塗得很利索。

隨後卷起、封口,搓做長條,又切開,再並起來,如此反覆幾次,估摸著層數夠多,才真正切做了劑子,擰著按平後搟圓。

尋月棠突然想到她廚房裏沒有毛刷的原因。

廚房一角扣著些饅頭,一個人過日子,這既要發面、又切來搟去的千絲餅,實在太過麻煩了。

隱約記得,哥哥還沒有從軍的時候,白梅姊姊隔三差五就會做這個,而後,兩家人就會湊到一起吃飯,自己做的糖醋小排也會格外受歡迎。

她見郁白梅已經熱好了鍋,正將餅蘸涼水粘芝麻,突然起意,“姊姊,你先做著,我出去一趟.....”

“我陪你一道去,都兩年沒回,別再走丟了。”

“不會,我識得路,你倆都不要陪我。”她循著記憶一路走到菜市場,貨比三家後稱了斤半小排。

郁白梅還看著鏊子,待麻醬千絲餅熟了,先盛了半籮來撂到了尋崢面前。

尋崢本還想著稍微端著些,畢竟許久不見了,不能一見面就落個好吃鬼的印象,但油潤潤的麻醬香味沿著細風飄到面前時,他就完全繃不住了。

身為北人,他本就是愛面食,白梅做的這千絲餅就更是他最最愛的一種,莫說旁人,便是棠兒做的,都差了些意思。

如今一晃十三年,想念的緊。

也顧不得燙手,他沖著郁白梅笑笑,抓起餅來就吃,燙手就兩邊倒著拿,燙嘴就不停地斯哈換氣。

郁白梅含著笑瞧他會兒,從屋裏拿出來了面綾扇,輕輕給他扇著籮裏剩下的餅子。

尋崢此刻空不出嘴來道謝,已經抄起了第二個麻醬餅子,這餅子外頭粘了滿滿一層白芝麻,看著就讓人滿足,一口咬下去,得輕輕的“哢嚓”聲,是無比酥脆的外皮被斬斷的聲音,隨之還掉渣。

內裏顏色深深,白白的面頁已經全部糊上了麻醬,一層又一層,一圈又一圈,嫩嫩軟軟,鹹鹹香香,芝麻花生的味道在口中大肆迸發,俘虜了口舌之內每一寸地盤,在熱意的蒸騰中一往無前。

香,真的太香了!

餅子本身就帶著微微鹹味,也不需就菜了,空口吃反更過癮暢快!

悶頭吃罷第三個,尋崢才將將算是解了饞,不好意思笑笑,撓撓頭,欲言又止,“我......”

郁白梅撂下扇子,遞過茶杯,“莫說話,吃了這麽些幹的,先喝點水。”

尋月棠從菜場歸來,人還在院門口,就聽見郁白梅的聲音,“要不就先停一停,棠兒的菜還沒做得呢。”

“吃幾個了?”尋月棠走近問道。

郁白梅不設防,直接道:“五個了。”

尋月棠一下子笑出了聲,“吃罷吃罷,能吃是福。”

尋崢見妹妹笑得不懷好意,當場收住,接過郁白梅給準備的帕子擦了擦手。

“姊姊,煙熏火燎的你別進來了,粥我幫你看著火,”尋月棠輕飄飄撂下這句,提著排骨進了廚房。

天色不早,這排骨燉上也趕不上暮食了,尋月棠就索性將其減了火墩在爐上,弄了四五個快手小炒上桌。

郁家的飯堂不大,中間一張小小四方桌子,三人就圍坐在一處,一盅金銀粥、一籮麻醬餅,並著胡瓜木耳、姜絲皮蛋、青椒肉絲、蘑菇燉雞幾個家常菜,舒舒坦坦用了頓飯。

似尋月棠這樣小胃口的,都用了一個半燒餅。

尋崢更是撐得不行,嘴上直說:“盤兒,我倒覺得這頓比在你店裏吃得那些頓都還熨帖。”

“那是,”尋月棠晃著羅扇,“菜品固然重要,更重要的卻是與誰人一道吃哦。”

尋崢不接她話,起身收拾,“你倆操持暮食辛苦,我來洗碗。”

郁白梅不準,起身要去搶活,被尋月棠一把攔下,“讓他去,不活動活動,再撐得睡不著覺。”

尋崢洗好碗,順道就將尋月棠的排骨給盛了出來,三人拎著食盒、帶著酒又去了尋府。

這頓糖醋小排沒能趕上暮食,便做了夜宵。三人又登上尋府的房頂,就著排骨喝酒,尋月棠看尋崢竟又開始吃,不由感嘆,這見了心上人就是不一樣,連飯量都如平地起高樓。

她附在郁白梅耳畔輕笑,“都說半大小子吃窮老子,怎麽我哥哥今年三十高齡了,還這樣好胃口?”

郁白梅聽了忍不住笑,以己手點她唇,“噓”。

尋崢轉頭,“在笑什麽?”

二人齊聲:“沒什麽。”

尋崢搖頭,分別給尋月棠與郁白梅倒上了酒。

尋月棠是個不成器的,兩杯下肚,就在屋頂上直接睡了過去,尋崢將她送回自己屋,又與郁白梅一道回了房頂。

郁白梅在飲酒之事上頗能陪他一場,二人喝了許多,才將將算是微醺。

尋崢擡頭,看著星辰遍天,突然說了句:“媺兒,今夜好像又回到了過去。”

那時他二人心意相通,尋崢在夫子的書上學到了“媺”這個字,為美、為善、為好,便送郁白梅做小字,僅他二人知曉。

每每一道用完暮食,二位父親便在屋內掌燈弈棋,母親自回屋內繡花,他倆便假托帶妹妹看星星的由頭,三個人一道登上房頂。

尋崢總使壞,拿筷子蘸酒點給妹妹,小女娃酒量淺,四五滴就足夠她睡著。

郁白梅總嫌尋崢欺負人,尋崢也只是笑笑,而後拿外衣裹住妹妹挪到一邊。

想到從前,郁白梅唇角彎起,“小山哥哥今日沒有將外衫給到棠兒。”

“小山”是“媺兒”的回禮。

這是小兒女之間的私密稱謂,如今二人年紀都大了,多年未見亦有疏遠,郁白梅其實有些叫不出口,但可能月色誤人,聽到了那句“媺兒”,竟也回得如此自然。

“是看你今夜穿的單薄。”

尋崢照常解下外衫,披在了郁白梅身上。

見她攏攏衣襟沒說話,尋崢轉頭看她,從懷裏掏出一柄木簪遞到她手裏,“這裏頭藏了張銀票,不多,是爹娘備下的聘禮。本來我從軍多年是攢下了些銀錢的,但初見面時都給了棠兒。”

“媺兒你放心,我以後賺的所有所有,全都交於你保管。”

郁白梅認得這柄簪子,確是伯母生前常戴,接過這,她眼圈不由地陣陣發熱。

見人收下,尋崢才接著問:“媺兒,我一時間不能解甲。你,可否願意與我同去邊地?”

“願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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