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時節，空氣中悶熱濕潤的味道預示著一場可怕的雷雨。已經快到黃昏，傍晚的天空中蒙蒙有點泛黃，看得人心裏焦躁不安。

掌櫃柏叔是個高高瘦瘦的中年人，看了看這情形，說今天可以早點打烊。雲黎很高興忙特地換了一條鵝黃色棉裙拿了傘備著，打算等收完之後和我一起去於揚街看皮影戲。也不是頭一次看了，我可沒她興致那麽高。

偏就在此時，五個錦衣華服的年輕公子很是不嫌棄地坐了進來，帶的人也不多，門外就站了五個小廝。但這高檔綢緞的打扮在這一帶實在打眼。

“你說這天氣都這個時辰了還這麽熱？”翠緞衣服的公子邊拿著手中玉骨折扇猛扇，邊回頭叫柏叔：“掌櫃，你這生意不做了？茶都沒一杯？”

“誒誒，來了來了，各位爺稍等，茶水涼著。”柏叔連忙催了我這邊偷偷看的雲黎：“丫頭，發什麽呆，客人都來了。”說著自己連忙搭了根抹布去擦桌子。

“好嘞！”雲黎很是高興的跑出去，她剛才跟我說這為幾位爺個個長相不凡，尤其是那位領口上繡著銀絲線花紋的檀色衣衫的公子，用她的話叫：真是俊的讓人心神不寧。不過我不端茶水，在廚房裏燒火做菜只得遠遠看了幾眼，只怕是朝都貴族子弟。

“呀！你們看這鋪子不咋的，丫頭倒是水靈靈的。掌櫃這是你家姑娘麽？多大了？”剛才還大聲嚷嚷的的年輕人眼睛很是犀利，一眼便瞧見雲黎水靈忙拉著身旁另一位紫衣年輕人面帶欣賞眼神直勾勾盯著雲黎轉。

“這是小女雲黎。”柏叔很是自豪的笑著，將茶水挨個倒好，“年方二七。”柏叔自來為人厚道親切，不管誰都能聊上幾句。

“果真長得標致，比蕭曉可水靈多了。熤明看看如何？”那紫色衣裳年輕人也讚許，接著還回頭對一個略顯稚嫩的白凈少年說起來。

那少年看了一眼雲黎，低頭臉紅：“三叔無端提我幹嘛？”這番下來，也說的雲黎臉上一片紅暈。

“幾位爺沒事就尋奴家開心！”她飛速倒完茶嗔怪幾句，雲似的快步飄回來，一直捂著臉。人是回來了，心還在那，稍微過了片刻便又仔細靠著木板往那邊瞧著。

那五個公子圍著方桌坐下，那叫熤明的少年笑嘻嘻的坐於那最俊的銀領檀衣公子身邊：“五叔，我靠著你坐。”那檀衣公子點頭起身讓開一些笑道：“還長不大。”

另一側的從未說話過的一位絳衣人看了一下他們，然後率先笑起來：“我們幾個難得聚一次，特別是熤明，多年不見長成俊小夥了，不過還這麽粘五弟。這地方別致的很，有什麽特色小吃？我記得五弟倒是喜歡些清淡的口味？”

檀衣公子轉頭看向那邊，一笑：“有勞二哥費心記得。”

柏叔連忙堆著笑臉過去給他們介紹些菜色。我邊聽著他們點邊在後面準備起來，順便把雲黎拍了一下，讓她過來幫忙。

雲黎在後面弄得心不在焉，時不時問我一句：“一一，你看到那個排行老五的檀衣公子了麽？你說，咱大昭哪家的公子才能長成這般神仙模子？”她煞有介事地反覆強調這一點。

哪家人？只要不是陸家的就行。我邊偏過身體去瞧了一眼，可巧，剛看到那檀衣公子似無意一瞥般偏頭與我目光正對上。他看到我眼神稍微一頓，卻讓我一陣心驚，忙回過頭。

這個人的氣場好強烈，讓人不敢逼視。

“怎麽樣？很是俊吧？真像畫裏走出來的，咦！他看我了。”雲黎跟著我的目光看了一圈，激動不已，“他真的在看我，一一。”

我不管她鬧騰徑自低頭心裏砰砰直跳：“嗯……”

“就是俊嘛！”她回過頭來，一臉嬌羞，“我以後要是能嫁這樣俊的夫君就好了。”我覺著好笑，道：“傻丫頭，光俊有什麽好？還不是貴族紈絝子弟靠不住的。別看了，快過來幫忙。”

她倒是沒聽進去菜做好了還搶著端出去。我邊擦手邊又忍不住偷偷地看看外面，雲黎邊上菜邊和他們說起了話。“小丫頭，你叫雲黎？”那位翠色公子主動搭訕。

“嗯。”雲黎嬌羞地點頭。

“這裏，除了你和掌櫃還有其他人？”那檀衣公子突然問道，語氣很是隨意的樣子。

雲黎歡快點頭朝我看，我連忙躲起來，聽到她說：“還有一個廚子，是奴家遠房表姐。”“哦？你表姐可有你水靈？”一邊翠色衣衫公子立刻感興趣起來。

“喲，表姐可是遠近出名的美人。”雲黎很是自豪這話題就歪了下去。

只聽柏叔一旁嗔怪：“死丫頭多事，幾位爺別信她，她胡亂說的。”聽這一語，只聽那白凈少年熤明的聲音呼道：“誒！老伯不行不行！璟叔都開口了那我可是要瞧瞧什麽美人，誒？璟叔你是怎麽知道的？”

“碰巧瞧見了。”後者口氣很是隨意。

“小丫頭，快去把你的表姐叫出來。誒，這菜味道還不錯嘛，你們嘗嘗？心靈手巧想必是位妙人。”有個聲音催促雲黎。

“欸。”雲黎歡快地答應著，朝裏跑來。我忙刷鍋裝作不知道，事實上我根本不知道要怎麽回應。她拉著我要我出去，我心裏有點怕，不願意。她拉著我：“沒事的，幾位爺都好著，你怕什麽？”

她這麽拉拉扯扯地動靜可不小。我聽到前堂有人笑道：“害什麽羞，出來爺打賞你。”我皺著眉，瞪了雲黎一眼，硬著頭皮低頭走去前堂，雲黎想跟著出來被柏叔訓斥幾句拉回後堂去了。聽的身前一句：“呀，來了。”

我靜靜地站在他們面前，低頭，“幾位客官有何吩咐？”

“嗯？這丫頭倒是沒那丫頭活潑。來，擡起頭，讓爺看個明白。”翠色公子直接不管我剛才的詢問，低下頭想把我看清楚。我咬著牙，慢慢擡頭，其他人都是一副驚艷之色，唯獨檀衣璟公子雲淡風輕地看了我一眼，如同看一個器物一般，然後毫無反應地低頭夾菜。

“還是璟叔厲害！”那清秀少年熤明還這麽來了一句。

“這朝都還有這等姿色。”“不過如此罷了，大驚小怪。”很少說話的絳衣人隨即笑開。紫衣人觀察了一番他的神色，趁機來了一句：“二哥此言……要是喜歡，兄弟我給你弄回去。”

“四弟別亂說。”絳衣公子臉色一變，連打住他，“怎麽能來這種玩笑。”做派正直，邊不忘擡眼看我反應。

“二哥，你要是不要我要了啊，要是討回家作侍妾美得很！”卻傳來翠衣公子的聲音。這話剛落，絳衣眼色一凜，盯了翠衣一下，對方如臨大敵的神情，立刻低頭不敢看他。其他三位也絲毫不插嘴，一時之間安靜下來。

“若沒其他事情奴家先下去了。”我只想快點逃走。

“等等，你叫什麽名字？”絳衣卻聽到這句話，立刻回頭問道。

“雲一。”我也顧不得他們打賞，回過話便自顧走下去。

“這女子挺傲？”我聽到他們在後面討論。

我回到後面，心裏極度害怕。柏叔一邊敲了雲黎腦袋一下子：“你個死丫頭！無端把姑娘提出去幹什麽！不想活了？”一邊關切地望著我：“閨女，沒事吧？”

“我沒事。”不過心裏有點怕，我不再說話。

“閨女，你放心，不是還有老頭子我在嘛。你跟雲黎先上樓去吧。”柏叔，拍著我們肩膀，讓我們上去。本以為這麽就過去了。

入夜，快到子時了，雲黎還在一臉興奮同我講她今天看的鯤仙子。我沒去看那場皮影戲，她直呼我虧了。我打了哈欠讓她消停準備睡了，突然我們聽的樓下一陣響動。聲音很大，好像是碗筷落地摔碎了的聲音，一陣一陣連續不斷。我和雲黎對視一下，還是不放心打開門去看看，出門動靜更大了。我聽到柏叔的聲音帶著淒厲哭道：“二爺，你放過小女，小女清白人家的女兒還指望著嫁人。”

他從未用過這種語氣說話，聽著讓人脊梁發寒。我心咯噔一下，咋麽了？

“本王看得起她是福分。”好熟悉的聲音。我立刻記起來了，是他！白天的那個絳衣人！他的聲音有股特殊的南地口音，讓人記得分明。但是口氣與白天道貌岸然的樣子截然不同，夾雜幾分粗暴與殘忍。

本王！？他竟然自稱本王？真是怕什麽來什麽真是天家人？

接著幾聲驚天響動，似乎是瓦缸破裂嘩啦一片，我聽到柏叔一陣慘叫，將我驚得一個激靈回過神。雲黎臉色發白想沖下去，我連忙拉住她。小心地扒著扶梯朝下面看，頓時眼前一陣昏花，果然白天來過的那位問我姓名的絳衣人站於大堂之中，幾個高大的打手環站四面，旁邊桌椅完全被碎開，碗碟碎了一地。柏叔躺在其中，頭上鮮血直流。他楞楞地朝著我這邊看，眼神幾乎渙散，口似乎在動——逃。

那絳衣人順著柏叔目光朝上看來，我永遠都不會忘了那樣的一張有著俊秀外表的偽君子的臉。他看到我眼神一亮，直指我的方向：“在那！給我抓住她們兩！”

我被嚇懵了，我告訴自己要鎮靜，要鎮靜。立即，我拉起地上的雲黎朝後方跑去，那裏有個樓梯可以出後門。

與此同時，只聽樓下柏叔聲嘶力竭大喝一聲：“小姐快走！”樓下頓時一片嘈雜有人大呼：“老不死的放開公子！”雲黎嚇得直哆嗦。

飛快下了樓，我眼眶一熱，扒開後門閂，外面夜色一片。街道房屋之間安靜如同空城，我們就這樣不顧一切地跑了出去。

“站住，別跑。”後面幾個男人居然無法無天地立刻就追了出來，腳步聲一陣一陣像打在我心上。可是偌大的一個街道，沒有一個人出來幫忙，夜安靜的嚇人。

眼看我們兩個體力不支，我一把甩開雲黎：“阿黎，去報官。快走！”雲黎楞楞地看著我：“一一你呢？”“……我引開他們。”我站在原地，不忘推她快點跑，“阿黎，你聽我說，我等你來救我。快去！不然我們就全跑不掉。”也許是這句話打動了她，她咬著唇：“一一，你要撐住，我去叫官。”轉頭朝朝都府衙方向飛跑去。

我站定，看著雲黎消失，回過頭，那群人已然不遠。報官……呵呵……我無力一笑，報官只是我說來騙雲黎快逃。若是他，官府還能管麽？阿黎，你與柏叔救命之恩無以為報，我只想盡力保全你！我咬牙朝另一邊跑去。

“站住！”他們只見到我一人，全被我引過來。我自然是跑不過幾個體力精壯的男子的，只聽他們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心口疼得似乎要裂開。沒有人會出來幫我。來人氣勢洶洶，誰家都是自閉門戶唯恐生事端，我想著心裏一陣絕望。雲黎跑遠一點，再遠一點。心裏默念著唯一的信念，竟然支持著我一直跑過一條街。

前面有晃動的燈光，有人！我迅速朝那邊去。後面的腳步聲已不過兩丈，我拼盡全力，看到那邊的燈光原來是一頂轎子的開路燈籠。

“救命啊！”我大呼。轎子停了，幾個人影顯現出來，我心裏騰現一股生機。可是到了我才發現我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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