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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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 ◇

從始至終,江修都是無辜的。

“他們沒有對不起你。”那個聲音又重覆了一遍剛剛的話,來人是剛剛奔跑而來,聲音裏還帶著劇烈運動後的微喘,“對不起你們的人,是我。”

縱使帶著不穩的氣喘,方雲晚還是隱約猜出了聲音的主人。

他透過眼前的一層淒迷血色,尋聲看去,果然看見背光處走出了個他十分熟悉的身影。

方雲晚念出自己心裏猜出的那個名字:“孟忱?”

“是,是我。”孟忱平靜地應著,走近些,站在白銘看到見的地方,問他,“白老師,您還記得我嗎?”

此時孟忱的喘息稍止,聲音恢覆成平常的樣子。

江修意識昏沈間,孟忱的聲音朦朦朧朧的傳來,他驀然想起五年前方雲晚二十三歲生日那一晚,那個把自己扶回房間的,身穿寶藍色毛衣的男孩。

江修的手指無意識地蜷了蜷,沾滿血色的唇動了動,吐出兩個字:“是他。”

方雲晚與白銘不明所以,可孟忱卻聽懂了江修的話:“江總,您終於認出我了。”

許多年前,孟忱做錯過一件事,雖然逃過了責罰,但他心中一直不安。

他長長舒了口氣,許多年來壓在心裏的那塊石頭終於被一時的沖動移開,他借著這股勁兒說下去:“沒錯,是我。當年雲晚生日宴會上,您喝多了,是我送您回房休息的。您醉後,把我當做雲晚,說了很多白老師和雲晚之間的事,我那時不信,您便給我看白老師和雲晚進出酒店的照片,給我看您和雲晚的聊天記錄。”

那時江修借酒澆愁醉得不省人事,這些事只有隱隱約約的印象,細節處毫無記憶。而方雲晚和白銘在那場生日聚會結束時便一同離去,更是不知後來江修酩酊大醉,被孟忱送回房間的事情,此時更是愕然。

“當然這些您可能都沒有印象了。後來您睡熟了,我便用了您的電腦,在學校論壇裏發了一張帖子。就是,就是後來引發軒然大波的那張帖子。”孟忱低頭,“對不起,所有事情的開始,其實都源自於我妒火中燒,一時沖動。”

方雲晚只覺得腦中「嗡」的一聲,好一會兒沒回過神來。

原來,張帖子並不是江修發的?

如此一來,許多方雲晚一直想不通的事便有了答案。

從開始到現在,江修都把他放在手心裏疼,縱使當年他因為藍標大賽而與白銘走得很近,江修一邊與他冷戰慪氣,一邊還不忘暗暗幫他聯絡遠在海外的周少游。

這樣愛他的江修。

這樣冷靜清醒的江修。

怎麽會被一時的憤怒沖昏頭腦,把他推上眾人唾棄辱罵之地,不留任何退路?

所以,這麽多年,他確實一直恨錯了人!

從始至終,江修都是無辜的。

而更可笑的是,連江修都覺得他自己有罪,費盡心力地想要補償他和白銘。

“為什麽?”方雲晚難以理解地看著孟忱,“我記得,我們沒有結過什麽仇。”

“可能是自卑,也可能是嫉妒。”孟忱開誠布公地剖白,“能上隅城大學的人,哪個不是先前在自己學校裏拔尖兒的學生。我也一樣。我以前成績很好,上了大學後卻常常被你壓了一頭,心裏總是有些不服氣。偏偏那時候,你還有些恃才傲物目中無人,喜歡對別人的作品指指點點,有時候提到我的作業,我就心裏就更不舒服。”

“對不起,我那時確實很不成熟。”

學生時代的方雲晚確實如此,他從小就是別人家的孩子,一路順風順水,生活上沒吃過苦,學習上更沒讓人操過心。進了隅城大學建築系後,又因為天賦過人,幾次得了老師的青眼,自恃才高,一點不懂得謙虛。

孟忱並不是來找方雲晚要一聲道歉的。

他搖搖頭繼續說下去:“那個學期我的績點分明比你高,白老師推薦學生參評藍標大賽時,卻從來沒考慮過我。一開始我也想不通原因,一直到那晚,江總醉後說了那些事,我腦子一熱,便覺得。

你能得到提名,不過是仗著和白老師有那些不清不楚的關系。一氣之下,我就發了那張帖子。”

殺人誅心!

他發布那張胡說八道的帖子便罷,偏偏還用了江修的賬號。

方雲晚看著渾身浴血、奄奄一息的江修,悔痛之下,心口撕裂般的劇痛。

他們浪費了五年的時光,分隔兩地,相思想念,卻被無法釋懷的仇怨牽絆著,遲遲不得相親。而真相大白的這一刻,江修倒在他眼前,幾乎斷絕生息,他卻甚至無法將他抱在懷中。

“為什麽?”方雲晚咬牙,眼睛血紅,“你為什麽要用江修的賬號發那些東西!”

如果那不是江修的賬號,他不會在趕到江修家後,只看了一眼書桌上那疊他和白銘的照片就退縮,他會纏著徐章幫他聯系江修,等著江修回來安撫他所有的悲傷、驚懼與委屈。

年少的方雲晚心中,江修高高在上,無所不能的。

愛他寵他時,無所不能。

恨他毀他時,也無所不能。

“抱歉,可我不是故意要用江總的賬號。”孟忱解釋,“我那時明明註冊了一個新賬號的。可我太緊張了,登錄論壇時大概是誤選了瀏覽器自動保存的賬號密碼,或者是哪一步出了錯,總之到了第二天,我才發現,那個賬號不對。”

“太遲了,你為什麽不早點告訴我?”方雲晚痛極,絕望低吼,“就算你五年前不說,我們在頌文集團相遇時,你為什麽不說?我恨了他五年,躲了他五年,你知不知道,他沒有幾個五年能等我!”

方雲晚哭喊驚動了神志昏沈的江修,他掙紮握住方雲晚的手:“沒事的,別哭……”

話未說完,江修劇烈嗆咳起來,血沫從他口中汩汩湧出,他的慘白的臉色迅速灰敗下去,握著方雲晚的那只手脫力地滑下去,在兩人手指即將分離時,被方雲晚接住,繼而緊緊握住。

方雲晚握緊了江修的手,眼睛被他胸口那把明晃晃的短刀刺痛。

閃著冷光的刀刃已經有一半沒入江修的胸口,而刀柄還在白銘手中握著。

在他揮到刺向方雲晚時,看上去已經沒有力氣站起身的江修猝然跌跌撞撞地沖了過來。

可他確實已經沒有力氣了,無法推開揮舞著利刃的白銘,也無法拉走被綁縛住手腳的方雲晚,只來得及倒在方雲晚身前,仍由白銘手中的那道冷光沒入胸口。

幸而,在白銘氣急敗壞地要將刀刃繼續推入時,孟忱來了。

那把刀,到底沒有刺穿江修的胸膛。

“白銘!白銘!你聽見了沒有,不是他,當初造謠的人不是江修!”方雲晚心急地大聲提醒白銘,“你快點松開我,江修是無辜的,我得救他。”

“不是江修害我的?”白銘看了看江修,又看了看方雲晚,喃喃自語。

“對,不是江修,他是好人。他受傷了,我得送他去醫院,你松開我。”

白銘的眼珠子癡鈍地動了動,便看見氣息微弱的江修,順從地點點頭:“是,他受傷了,流了好多血。他怎麽會流這麽多血呢?”

他緩緩低頭,望見自己沾血的雙手,又看見了自己的手握著插入江修胸口的刀,驚叫一聲:“是我,我殺了江修!怎麽辦,我殺人了!”

白銘的精神狀態明顯不對。

方雲晚與站在白銘身後的孟忱對視一眼,他壓著滿心焦慮,耐著性子放緩聲音安撫白銘:“沒有,他只是受了點傷,他沒有死。你不要急,我送他去醫院。”

“不行,你不能送他去醫院!”白銘神色驟然嚴肅,“警察會來抓我。”

方雲晚暗中握著的那只手越來越冷,他的心中越發焦急不安。

可此時白銘還握著那把柄紮在江修胸口的刀,他不敢刺激他,只能繼續安撫著:“不會,你把手從刀上慢慢松開,不會有人知道那把刀是你的。”

“真的?”白銘將信將疑。

“真的,我保證。”

在方雲晚肯定的語氣中,白銘緩緩松開握著刀柄的手。當他徹底松開那柄刀,站在一旁的孟忱趁他不備,猛然將他撲倒在地,把他的雙手反剪在身後,將人死死壓在地上。

一切發生得極快,可孟忱一口氣還沒有松下去,便聽見方雲晚淒厲的喊聲。

他瞇著眼睛看過去,只見江修脫離白銘的桎梏後,無力地側倒在地上,已經無法回應方雲晚。

孟忱看了一眼還在試圖掙脫開的白銘,心一橫,咬牙道:“白老師,對不起。”一記手刀劈在白銘後頸,將人放倒在地後,迅速去解開捆著方雲晚手腳的繩子。

方雲晚手腳並用爬到江修身邊時,江修已經虛弱得說不出話來,眼睛裏的光微微渙散,勉強聚到一起,盯著方雲晚看過幾秒,目光又漸漸暗淡,如此反覆,戀戀難舍。

“你會沒事的,我們馬上就去醫院。”

方雲晚打橫抱起江修,小心翼翼地將他送上車的副駕駛座,自己迅速鉆進駕駛座,啟動車子,又快又穩地朝醫院駛去。

夜色深了,道路暢通無阻,兩側的路燈飛速後退,連成一線。

方雲晚邊開車邊撥通劉主任和許路遙的手機,告訴他們江修的傷勢,讓他們提前做好一切急救準備。

江修一直靠在副駕駛座裏,目光溫和而留戀地看著方雲晚。

等到他掛掉電話,把手機放回車上的手機支架上,江修才低聲說:“以後,開車,少打電話,不安全。”

“好。”方雲晚聲音哽咽,“都聽你的。你別睡。”

“嗯。”江修喉嚨裏滾出來的聲音輕得仿佛嘆息,“過完年,你是不是,二十九了?”

“二十九怎麽了?你自己說過,我九十六歲的時候,你還會跟我在一起的!”

隨口一句哄人的話,怎麽就被他記在心上,三不五時地就拿出來嚇唬人呢?江修灰白的唇向上扯了扯:“你,還記不記得,我們,我們今天點了多少件煙花?”

深夜的馬路上空空蕩蕩,方雲晚將油門踩到底,車子速度飛快,卻依然行駛得極穩。

他害怕極了江修撐不到醫院,分出心思同他說話:“二十多吧,我記不大清了。”

“是二十二件……”

“怎麽了?”

新鮮的血液從江修口中嗆出,他眼裏的光散了些,聲音又低弱了幾分:“我們今天,點了二十二件煙花,就算我陪你,把,把你五十一歲前的煙花都看過了。如果我沒撐過去,欠你的四十五年,就,就別跟我追究了,行不行?”

方雲晚眼角餘光瞥見一抹艷色,心知是江修傷重難支,倚在座位上又開始斷斷續續地嘔血。

他滿心驚痛,卻不敢絲毫分神懈怠,依舊將車開得又穩又快,明明江修就在他身邊受盡折磨,他卻無能為力,連一個擁抱都不能給予。

方雲晚強壓著心裏的慌亂與心疼,開口盡是鼻音:“你想得美,我是個特別小心眼的人,不會跟你算了的。”

“那你,那你下輩子來找我,我還給你。”江修的聲音越發斷續而低弱,“要是你下輩子,還,還願意遇見我的話。”

“不要!你別想!這輩子的事,你休想拖到下輩子去!”方雲晚急得聲音裏帶上了哭腔,“江修,我們就快到了!你別睡!”

江修的眼皮越來越沈,眼前的光一點點被壓下來的眼皮蓋下去。

高級轎車的隔音效果極好,車子引擎聲被盡數隔絕在外。

於是安靜的車廂中,江修越來越微弱的呼吸聲,便令人越加心驚。

“江修,求你不要丟下我!”

方雲晚望著筆直的前路,明明是平坦的大道,可在他心中卻是山窮水盡的荒蕪。

一只冰涼透骨的手輕輕搭在他的手腕上,江修輕輕地說:“小晚,以後,要好好的。”

作者有話說:

我記得之前是有人猜對過寶藍毛衣的,確實是孟同學;

而其實導火線也並非什麽深仇大恨,只不過是平日裏點滴積累的怨氣與嫉妒……

哎,所以做人真難啊;

那什麽……假如有想看BE盆友就當做這是結局好了,看HE的我們繼續往下!

(不要糾結修修怎麽還能救回來,我錯了我錯了,以後再寫現代文我一定註意,這次就別跟我追究了,行不行)

周六見!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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