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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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宿

這意思是,今晚他不走了?

會當著徐章的面說出這樣帶著一點撒嬌意味的話,想來也是借著酒勁兒。這話剛說完,江修只覺得胃裏抽了抽,難受得他後背上躥出一層冷汗,人卻徹底清醒過來。

徐章是個有眼力的,把人交到方雲晚手裏便趕緊告辭。

於是,偌大的客廳裏又只剩下江修、方雲晚,帶著個小朋友大眼瞪小眼。

靜默相對了片刻,方雲晚想起桌上那碗把他牽絆至今的醒酒湯,趕緊去把餐廳裏還滾燙的醒酒湯端到客廳來,擺在江修面前:“阿姨熬了醒酒湯,你趁熱喝了早點休息,”

江修垂著頭,悶悶地應了一聲:“嗯。”

“安安明天還得上幼兒園,我們先走了。”

“我送送你們。”江修撐著沙發扶手站起身,喉嚨裏又滾出一陣壓制不住的咳意。

“省省吧,你……”說話間,方雲晚已經拉著安安走到了玄關,聽見江修的動靜,下意識地轉頭回話,可扭頭看見江修,後面的話卻沒說下去。

只見江修臉色煞白地跟在他身後劇烈咳嗽,直咳得彎下腰去。他身子站立不穩地晃了晃,向靠墻的一側倒下去,像是被狂風掃過的一條枯枝,狠狠砸在墻面上,發出「砰」的一聲聲響。而後,那條瘦得稍稍用力便會被掐斷似的的身影倚在墻上,緩緩滑了下去。

“江修!”

方雲晚松開安安,快步折返回江修身邊,蹲下去,扶住他的肩膀,反覆喊了幾聲。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方雲晚覺得江修無知無覺地倒在那裏的每一秒,都像是一個世紀那麽長。幾聲呼喊都沒有得到回應,他急得打算要掏出手機打120時,江修終於緩過來,薄薄的眼皮顫了顫,黑長的睫毛間終於露出一線細碎的光。

“醒了?”

江修幅度極小地點了點頭。

“感冒了?你不舒服還瞎折騰什麽!”

江修連說話的力氣也沒有,只能朝著方雲晚挽了挽慘白的唇。

“能動嗎?地上涼,扶你去沙發上。”

江修喉嚨裏溢出一聲輕弱無力的,撐著地面借力想要站起來,可一使勁兒不知又牽動了哪裏,眉頭微擰,連呼吸都凝滯沈重起來。方雲晚看不下去,搭住他的一只手臂,自己幹脆伸手環住他的腰,把人半抱半扶地托起來。

其實,江修的個子比方雲晚還要高一點,但他如今瘦了太多,方雲晚一路把人扶到沙發上竟沒覺得吃力。

把江修放到沙發上,方雲晚往他身上蓋了條毯子,忙去看茶幾上的醒酒湯,指望著一碗湯灌進去能讓他好受些。偏偏那碗湯剛剛出鍋不久,此時還滾燙著,方雲晚只好去另外取了個小碗來,裝了半碗,拿勺子上上下下攪動著吹涼。

另一頭,江修蜷在沙發上,呼吸愈發急促起來,一向血色淡薄的唇都漸漸浮起青紫色,他費力地伸手從口袋裏摸出一個白色小藥瓶。因為脫力,他的指止不住地輕輕顫抖,一時竟怎麽擰不開瓶蓋。

大約意識迷蒙,江修不記得屋子裏還有方雲晚可以求助,嘗試了幾輪,都沒擰開藥瓶,他便有些洩氣,生出些破罐子破摔的氣性,索性將手指一松,小藥瓶骨碌碌滾到地上去。繼而,江修悶悶連續咳嗽了一陣,身子軟軟地向後仰倒下去,仰靠在沙發上,粗粗淺淺呼吸著,單薄的胸口紊亂不定地起伏,像是一條擱淺的魚,聽天由命地等死。

一直到藥瓶落地,才驚動了捧著醒酒湯吹氣的方雲晚。他擡頭看過去,江修臉上泛著淺淺的一層紺紫,眼睛裏的光都有些渙散了,遲滯地盯著前方,不知在想些什麽。

方雲晚撿起地上的藥瓶,藥瓶上沒有標簽,不知道用量。他湊近江修,急著搖了搖他的肩膀,把藥瓶舉到他眼前:“吃幾顆?”

江修的目光緩緩聚在方雲晚臉上,驟然亮了。他費力地動了動嘴唇,卻沒發出聲音。

照著他的口型,方雲晚猜測:“兩顆?”

江修緩緩眨了下眼睛,方雲晚立即倒出兩顆藥片,送進他嘴裏:“需要喝水嗎?”

江修搖搖頭,似乎累極了,眼皮沈沈墜下來,不知是要睡去,還是昏厥過去。

“江修!”方雲晚拍拍他的臉頰,江修眉頭蹙了蹙,艱難地支起眼皮,不解地看著方雲晚。方雲晚握著他的手,捏著手上的虎口穴,嚴肅道:“先別睡,現在覺得怎麽樣?”

江修嘴唇動了動,聲音低得聽不分明。方雲晚附身,把耳朵湊到他嘴邊,才聽見他幾乎是用氣音在說:“小晚,好累啊……”

“我知道我知道。”方雲晚抽了一張紙巾,把江修額頭上一層一層冷汗擦去,覺得他手心冷得跟剛剛在冰水裏泡過似的,順手扯了沙發上的一條毯子把他裹住。

裹毯子時,江修突然翻過身子來,一把將方雲晚抱住,頭抵在方雲晚肩頭,哽咽道:“對不起,不生我氣了,行不行?”

連方雲晚也沒有見過這樣脆弱卑微的江修,在他懷裏楞了楞,最終卻還是硬著心腸從他懷裏掙脫出來,扶著他餵了兩口溫水,顧左右而言他:“你剛剛吃的是什麽藥?還能不能喝醒酒湯?不行的話,給你泡點蜂蜜水好不好?”

縱使沒有喝醉,可喝了酒的江修與平日裏已經很不相同。

平日裏的江修目光冷凝銳利,跟把指哪兒打哪兒的冰刀子似的,可此時的江修,眼睛裏盛滿了冰刀子融化的春水。

目光如水,緩緩流到茶幾上盛著醒酒湯的兩只碗,像九曲溪流,繞著兩只碗迂回蜿蜒地糾纏了好一會兒。

“這醒酒湯是你熬的。”

這不是個問句,而是斬釘截鐵的陳述。

這是怎麽看出來的?方雲晚沒承認也沒否認,只是盯著江修看。

江修笑笑,探身向前端起已經晾涼的那碗醒酒湯:“你親手熬的,不能喝也會喝掉的。”

要不是為了熬這碗破東西,他至於大晚上又不尷不尬地困在這裏,還被徐章撞了個正著嗎?方雲晚本想懟江修一句什麽,可是看見他正乖乖地喝著醒酒湯,決定還是先不要氣他了。

但方雲晚沒料到的是,不需要他氣,江修安安靜靜地喝那碗醒酒湯,就喝得挺艱難。

方雲晚看著他皺著眉頭,先抵著碗沿抿了一口,在嘴裏含了好一會兒,才見他喉頭動了動,將那口湯緩緩咽了下去,眉頭擰得更緊了。停了幾秒,他才又接著抿了一口,在嘴裏含的時間更長,吞咽的動作也更為緩慢了。

照著江修這個喝法,一碗醒酒湯喝完,天都要亮了!方雲晚腹誹著,一個不小心竟然不耐煩地「嘖」出了聲。

聲響剛落,便見江修看了他一眼,而後一仰頭把剩下的小半碗醒酒湯一口氣灌了進去,一張白晃晃的臉浮著強撐起來的笑,輕笑道:“你熬的沒阿姨熬的苦,好入口許多。”

說著,又伸手想去拿桌上那碗,剛剛把碗端在手裏,臉色一變,只能放下碗站起身:“抱歉,我去下洗手間……”話沒說完,已經掩著唇,搖搖晃晃地往洗手間走去。

方雲晚嘆口氣,這麽多年,愛逞強的毛病真是一點兒也沒改。看江修現在的樣子,只怕只能勉強喝進有限的幾口水,其他東西一概吞不進去,怪不得吳阿姨要把醒酒湯熬成濃濃的半碗,確實是能讓他少受點罪。

於是,方雲晚拿勺子把剩下的醒酒湯舀了幾勺到空碗裏,只有碗底淺淺的一層,想著一會他能喝一點便算一點吧。

“叔叔,我們什麽時候回家?”一直被晾在一邊的安安蹭過來,小心翼翼地問。

方雲晚被江修嚇得失了魂,安安軟軟的身子貼過來,才想起屋子裏還有個人,他摸摸安安柔軟的頭發:“困了嗎?”

話音剛落,安安就配合地打了個呵欠。一番折騰,已經十點多了,小朋友睡得早,以前這個時候,安安早就洗完澡躺在被窩裏,甚至方雲晚已經給他講完睡前故事了。

“安安,叔叔跟你商量個事情。”方雲晚把孩子抱到沙發上,小聲說,“江叔叔生病了不舒服,之前你生病了,叔叔都會陪在你身邊照顧你,那現在我們能不能留下來,也照顧一下江叔叔?”

一邊是每次都會同叔叔不歡而散的江叔叔,一邊是爸爸說要助人為樂。在對江修的抵觸和善良的天性之間,安安搖擺了片刻,還是善良占了上風。

“那一會你自己先去睡覺,今天不能給你講睡前故事了,明天補給你,可以嗎?”

安安掰著短短的手指比給方雲晚看:“明天要講三個才可以。”

方雲晚笑著答應他,把小家夥安撫好了,才覺得江修在洗手間裏已經關了有一會兒了,連忙起身去敲了敲門:“江修,還好嗎?”

回應他的只有嘩嘩水聲。

方雲晚又敲了敲門:“我進來了?”

他試著壓下把手,江修沒有鎖門,推門進去只見江修撐著額頭坐在馬桶上,洗手池的水龍頭開著,水嘩嘩地流著。方雲晚順手關了水龍頭,走近些一摸江修,只覺得這個人渾身都在冒冷氣,連額頭上都是一片濕冷。

“堅持一下,我扶你回房間。”

把江修攙回臥室,方雲晚熟練地剝掉他的外衣,輕車熟路地從衣帽間裏翻了一套睡衣出來,擰了條熱毛巾來打算給江修擦擦身子。

突然,江修握住方雲晚解著他襯衫扣子的手,沈聲說:“我自己來。”

方雲晚挑眉,又不是沒見過,這人怎麽還突然害羞了起來。

他聳肩,將熱毛巾塞進江修手裏:“行,我去哄安安睡覺,過會再來看你。”

哄安安睡覺?睡在哪裏?這裏嗎?

這意思是,今晚他不走了?

江修恍然覺得像是回到了五年前,病了有人管,累了有人疼,長夜孤寂清冷,這偌大的房子裏終於又有了熱騰騰的人氣。

方雲晚願意回來就好,哪怕是帶著白銘的兒子一起,也沒有關系。

作者有話說:

寶子們,這周六的更新挪到周日哈,已經計劃好了周六要搞一場轟轟烈烈的大掃除,怕是沒有力氣爬上來碼字了;

哎,做一個人類好辛苦TOT;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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