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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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僅是藤原拓海,在場的另外三人其實也都先後意識到了,他們已經進入了這場充滿殺意的競速的尾聲。

但池田並沒有因此松上一口氣。

與這恰恰相反的是,他感到更加緊張了。

即使他腦海中浮現了‘FC很有可能還留有餘力’的荒謬猜測,但親眼看著死神的GTR動作越來越狂猛,他還是禁不住為FC捏了把冷汗。

箱根的山崖,可是很深的啊!

就算已經來到了大觀山公路的盡頭,卻不代表護欄外是和緩的平地——而是不折不扣的懸崖峭壁。

暗銀色GTR不住外滑的路線,完全象征著車手進一步走入失控的深淵。

然而死神依舊對那最後的緩沖輔道視而不見,儼然一派就算舍棄性命,也要將FC帶入黃泉的瘋狂。

“不好,他加速了!”

察覺到GTR開始不顧一切地踩著油門,撞向前車時,他的一顆心更是被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可惡!快住手啊!!!”

FC就算在前面還有所保留,並沒有完全發揮出實力,可在這場殺機四伏的比賽中,被頻繁劇烈使用的制動系統,無疑是有著它的上限的!

只不過是GTR的動作更加瘋狂無序,才導致了無謂的過度損耗,提早出現問題。

可眼前的死神,根本是徹底放棄了剎車的打算!

暗銀色的巨獸迸發出絕望而仇恨的轟鳴聲,“啪沙”的洩氣閥仿佛狠狠地扇在池田的鼓膜上。

前面就是最後的彎道,內側是堅實的山壁,再沒有之前那些可供FC利用的緩沖突破或者緊急閃避空間。

而GTR發狂般沖向的,正是車身剛進入極速側滑的狀態的FC。

在這一噸多的巨鐵舍棄了求生的欲望,陡然加速的情況下,處於轉彎中的FC根本不可能躲開!

暗銀色GTR仿佛瞬間就沖到了FC車側,惡狠狠地撞了上去!

“不——!”

池田目眥欲裂,不由自主地喊了出聲!

一向求勝心淡、推崇ZERO理論的他,還是第一次這麽痛恨自己的車技不夠強大。

面對這場鮮血淋漓的悲劇,他明明提前做了準備,卻因為技術不夠,竟然什麽都做不了。

從頭到尾都無法介入這場比賽,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死神為了宣洩私恨,將對手撞出護欄,同歸於盡地墜入山谷——

“唔。”

沒有人註意到,明明全程都緊緊地跟在死神的GTR身後,卻詭異地沒有什麽存在感的黑色GTR,終於有了動作。

瞇縫眼的豆腐店老板略微活動了下有些發僵的脖頸,很隨意地將右手拿著的那根抽了大半的煙騰到左手上、在內置煙灰缸裏摁滅了。

雲淡風輕的面上……依然沒有絲毫的表情變化。

唯一能證明他稍稍認真起來的,是原本一直懶洋洋地搭在排擋桿上、卻在電光火石間完成了換擋加速動作的左手。

接下來展現在池田眼前的,是會讓外人無法想象,而他這個唯一一位在場的局外人,也感到難以置信的神奇光景。

像是不費什麽力氣,就從容地跟了看似激鬥著的兩車一路的黑色GTR,倏然提速飆了出去。

在以自殺般的高速切入彎道後,他並沒有走最速過彎的路線,而是毫不遲疑地插入了暗銀色GTR與護欄間的縫隙之中。

同為R-32,北條凜那部經過爆改和輕量化的引擎,在性能上當然不是臨時租來、尾翼上甚至還帶著租車行LOGO的這部原廠黑色GTR能比的。

但諷刺的是,正是因為極限的輕量化,讓他在車身重量方面,反而比不上租來的這一臺。

而且北條凜座駕的馬力在被改裝後達到了恐怖的650ps+,在這場非正式的下坡路賽中,又完全沒有在意過油門控制、只一昧不計代價地追擊著前車。

他的前胎才會那麽快就變得滑溜溜的,制動系統也因為過熱而近乎失靈。

如果說白色的FC是故作狼狽地逃竄、其實是讓發瘋的獵犬耗盡精力的誘餌。

那全程都沒有怎麽出手過的黑色GTR,就是養足了精力、隨時能出手的老奸巨猾的獵人。

戰況看似焦灼,但實際上車手間的車技和直感間,都毫無疑問地存在著天壤之別。

藤原拓海在通過後視鏡確認老爸終於準備動手後,當即微松了口氣。

他再不遲疑,瞬間完成跟趾動作後,猛力踩下油門踏板,讓FC陡然在彎中提速,幾乎是貼著外側護欄的誇張打橫姿勢、在震耳欲聾的胎噪聲中順暢地滑出了這個緊窄的彎位。

這一下堪稱教科書般的極限避險操作,用盡了他一路上刻意保留的最後那點輪胎抓地力。

但絕對是值得的——確保了涼介先生最重要的FC能在化解北條凜發起最後一擊的情況下,還保持完好無損。

FC將進攻空間漂亮地讓了出來,從租來的那一刻起就被藤原文太上好了保險,做了充足的受損準備的黑色GTR,這時終於顯現出了一直隱藏的強悍攻擊力。

藤原文太只掃了一眼,就輕而易舉地看穿了失控狀態下加速的GTR的打滑軌跡,果斷地一腳油門跟進。

接下來就在池田目瞪口呆的註視下,以看似隨意又突然、實則算計得剛剛好的角度,就像是一柄手術刀精確地刺入了突破口般,毫不猶豫地撞了上去!

“砰嘎——”

在高速行駛的狀態下,同樣超過一噸重的龐然大物轟然相撞,撞擊面倏然激起一片肉眼可見的炫目火花!

“這,這是什麽啊!”

池田震驚到了極點。

他的嘴張得極大,要不是控制車子的本能還在,幾乎要忘了踩下剎車、當場跟著撞上去!

藤原文太身上擁有的駕駛經驗,幾乎是在場所有車手加起來的龐大數量。

曾經被身邊的朋友稱呼為“crazy文太”的前拉力賽車手,將角度控制在了無可挑剔的精確範疇內,采取的是能讓兩車的受損程度控制在最小,卻也是最有效率地更改行進軌跡的撞擊位。

原本在北條凜放縱著轉向不足的情況下、筆直朝向護欄的車頭,當車身側後方陡然傳遞來的強悍撞擊時,瞬間原地陷入失控狀態,猝不及防地帶著車手打起了轉。

朝著右側進行了超過九十度的旋轉後,幾欲嘔吐的北條凜本能地踩下了剎車,方向盤也陡然歪向了右側。

而再次進入急劇轉向的暗銀色GTR,不僅失速得更快了,更是在下一刻——

“哐唦——”

刺耳的刮擦聲中,北條凜只覺眼前一陣天旋地轉,在幾乎完全失控的座駕的拖拽下,直到耳邊最後傳來驚天動地的“砰”一聲,這一切才徹底安靜下來了。

在失去意識的瞬間,他並沒有思考什麽,只隱隱約約地嗅到了……一陣熟悉的香水味。

“香織……”

是你來了嗎?

北條凜奮力地想要睜眼,但經過一陣徒勞的掙動後,還是陷入了昏迷狀態。

是你要阻止我跟涼介的決鬥嗎?

那你……就不要再離開我啊,香織。

——“神啊。”

在親眼目睹了剛才充斥著狂暴力學美的震撼場面,池田都不敢想象,自己這時臉上的表情,會有多蠢。

在短暫的發呆後,他火急火燎地下了車,奔向了在接近360°的旋轉、再跟內側山壁進行連環碰撞後、終於被削去了所有速度,變得殘破不堪的暗銀色GTR。

他用蠻力拽開了變形的駕駛室門,就看到了雖然淚流滿面地失去了意識,卻奇跡般安然無恙的北條凜。

“這就是箱根山區的死神啊。”

池田心情覆雜地感嘆著。

他深深地嘆了口氣,沒有多加遲疑,就設法將被安全帶牢牢束縛著的駕駛員解開。

把昏迷的北條凜放在了自己的背上,準備立馬用自己的車送到這附近的醫院去。

他忙碌著時,一向話少的藤原家父子也完成了短暫的溝通。

藤原文太不知什麽時候悠悠然地又點了根煙,邊說著話,邊吐了個漂亮的煙圈出來:“這樣就行了吧。”

“應該可以了。”

藤原拓海看了眼一片狼藉的場面,又看了眼老爸租來那部在撞擊過後,竟然只是左前側有了較輕損傷的GTR:“果然,我的技術還是比不上你啊。”

他請老爸上的‘雙保險’,果然被做到了最完美的極致。

手段上簡單粗暴,但直接有效。

盡管近乎毀了北條凜那臺被改裝得很棒的GTR……但在緊急情況下,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那麽危急的時刻,能保住向著護欄外的懸崖暴戾沖刺的北條凜的性命,已經是最好的結局了。

如果北條凜還是執迷不悟的話,至少缺少了作惡的工具的他,短期內也無法出現在這裏了吧。

“廢話。”藤原文太瞇著眼,不耐煩地說:“在我這裏,你還差得遠呢。”

藤原拓海難得地沒有反駁:“嗯。”

笨蛋兒子突然這麽識趣,反而讓藤原文太有些不自在了。

他輕咳了聲:“剩下的事情,你自己看著辦吧。”

要幫的忙已經幫完了,見有人收拾殘局,藤原文太更懶得在這裏耽誤:“我先回去還車了。”

“好的,”藤原拓海不好意思地說:“這次太麻煩老爸了,幫大忙了,真的很感謝。”

藤原文太撓了撓臉,並沒有再說什麽,徑直朝前繼續駛去,就這麽下山了。

“那個,群馬的小兄弟?”

好不容易將沈重的北條凜搬運到自己車上,準備趕去醫院的池田,這才註意到那部黑色的GTR已經消失了。

“啊。”

藤原拓海回頭看了過去,只遲疑了幾秒,就回想起了曾經對手的名字:“池田先生。”

“咦?”這下輪到池田詫異了:“你竟然認識我?”

“嗯,你是回旋車隊的池田先生吧。”藤原拓海毫不猶豫地將涼介先生搬了出來:“我是D計劃車隊的藤原拓海,隊長涼介先生曾經說起過池田先生的名字,還有你的ZERO理論。”

他之所以記得池田,是因為對方也是明理論派的車手。

對方開發的ZERO理論,與涼介先生的公路最速理論產生了一定的共鳴。

“原來是D計劃啊。”

池田楞了楞後,很快想起了被隊員們最近頻繁提起的那支縣外遠征車隊的名字。

“不論如何,今天真是太感謝你了,還有那位黑色GTR的車手。”池田笑著說:“開這臺暗銀色GTR的家夥,在我們這一帶胡作非為很久了,只可惜一直都拿他沒辦法,真是非常麻煩呢……希望這次他能從這次的車禍裏吸取教訓,以後如果有機會再握上方向盤時,不要再蓄意違背車的意念吧。”

“我並沒有做什麽值得感謝的大事。”藤原拓海搖了搖頭,又乖乖地點了點頭:“我也希望會這樣。”

“雖然還有很多話想跟你說,但我必須要先送他去醫院了。等下我還要再通知人,來這裏將他的車子送到修理廠去。”池田無奈地瞟了眼毫無意識的北條凜,隨意從儲物箱裏扯了張便條紙,在上面飛快地寫下自己的名字和電話號碼後,遞了過去:“有機會的話,希望哪天能約你出來好好聊一聊啊。”

見藤原拓海接過後,池田露齒笑著:“暫時先這樣了,回見!”

目送熱心的池田先生驅車離開的背影,藤原拓海不禁露出了一個放松的微笑。

他又看了眼變得破破爛爛的暗銀色GTR,幫忙擺好警示牌後,也準備回群馬還車了。

只是就在這時,他忽然聽到了從不遠處的公路入口那邊,傳來了一陣渾厚有力的轉子引擎聲。

他剛面露怔然,就迅速反應過來了。

……FC明明在他這裏,來的怎麽可能是他以為的那個人。

然而這個念頭剛在腦海中浮現,自從進入他視線以來、就毫不猶豫地沖著他的方向快速駛來的那輛黑色FC上下來的,竟然真的是他第一反應裏的人。

“誒!”

身邊是被撞得殘破淩亂的暗銀色GTR,雖然北條凜已經被帶走了……

但看著一言不發地下了車後,面沈如水地向他快步走來的高橋涼介,藤原拓海還是感到了心虛和驚慌失措。

他微微垂眸,幹巴巴地說:“涼介先生。”

他其實還想狡辯一下。

雖然做出了欺騙這種很不好的舉動,但他至少履行了承諾,沒有弄壞涼介先生的愛車FC……

“藤原拓海。”

高橋涼介沈聲喚著。

名字被喚出來的時候,藤原拓海已經被無限靠近自己的涼介先生逼得無意識地連連後退,直到背脊抵住了FC的車身為止。

就算是他退無可退了,露出了很明顯的慌張的神色,身前這個面上沒有絲毫笑意的涼介先生,也沒有像平時那樣體貼地退開一步。

甚至變本加厲,向前再走了半步,右手也很自然地撐在了車門上。

明明只是右臂撐著車門……感覺上卻像被強勢地封堵在一個狹小又過分親密的空間裏了。

藤原拓海感覺胸腔裏的心臟,都因此情不自禁地漏跳了一拍。

不知道是羞赧、羞愧還是純粹的緊張,又或者是三者都占一點。

他在毫無自知的情況下,已經變得面紅耳赤了。

身前是微俯著身,能清晰地感受到淺淡的呼吸聲,看著襯衫裹著的胸膛上細微起伏,只有小到可以忽略不計的極近距離的涼介先生。

“那個,其實……”

兩人一直奇怪地僵持著,逐漸感到迷茫困惑的藤原拓海,禁不住開口了。

“嗯。”

因為失去了以往溫和柔軟的笑意,而顯得冷漠的俊美面容忽然接近。

是比剛才還近、讓他產生難以呼吸的錯覺的距離。

長長的烏密睫羽輕輕地扇動著,仿佛都能拂到拓海敏感的眼瞼。

他逃避般半閉著眼,但還是躲不開那雙墨藍色的幽深眼瞳的凝視。

不對。

與其說是凝視,好像,更應該是被稱為帶著淡淡怒意的檢視吧。

果然生氣了嗎。

“我……”

還沒組織好淩亂的語言,在心裏不安的時刻,頭就會不自覺地越垂越低的藤原拓海,下頜忽然被兩根冰涼修長的手指輕輕擡了起來。

誒?

猝不及防地對上那雙被月光浸得冰藍色的眼眸,藤原拓海渾身都燙得跟快燒著了一樣,卻還是無措地試圖開口詢問:“涼、涼介——”

‘先生’還沒來得及出口,耳邊就傳來了一聲很輕的嘆息。

——下一刻,一個帶著和暑夜截然不同的涼意、卻溫柔又堅定的吻,就輕輕地印在了他因驚訝而微張的唇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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