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外的傍晚，雲層堆積，天色已經逐漸暗淡下去，原先的暖色調也顯得有些沈悶，太陽還沒完全落下，月亮卻早已升起。

交疊的兩輪圓圈呈現出極為奇異的景象，在天空中短暫共存著。

“那你是怎麽想的呢？”

混著嘈雜的人群聲，林皎月平和卻帶著點低沈的聲音很難辨認，他臉上沒什麽多餘的表情，只是笑著看向唐楠。

隨後，他慢慢伸出手，在對方的頭發上用力揉了兩把，像是安慰似的傳遞了某些自己的意願，湊近後低聲說道：

“一切要以你的意願為主。”

“我不知道……”唐楠倒感覺有些糾結，完全沒有講故事的時候那麽暢快，他憂心忡忡的開口：“其實，我覺得就那麽算了也不錯，但是呢……。”

他話說的斷斷續續，林皎月皺著眉頭，只能從中琢磨出這一種情緒：

“你在害怕。”

“嗯，我確實挺害怕的，”

面對把自己揭穿的當事人，唐楠坦然的點點頭，皺著眉頭搓了搓鼻尖痣，然後特別急切的找補，快速說道：

“一方面我擔心今天的事情流出去，那些不知道內情的人會畫蛇添足地說些什麽，另外一方面，就，還是良心有點過不去吧。”

林皎月聽後搖頭，帶著不讚同的神情雙手抓住對方的肩膀輕輕捏了幾下，盡可能溫柔地笑笑，說話時情緒平緩：

“他十幾年裏，喪盡天良的事做的那麽多都不害怕，你只是正常的，讓他惡有惡報而已，不要想那麽多。”

“但是萬一，真的被別人知道的話，”

這根本構不成安慰，唐楠還是沒放松的皺著眉，他拍掉對方的手，說話聲音突然大了起來，是要爭吵的樣子：

“這不就牽連到你了嗎？他們都會知道我和你在談戀愛，萬一這種事情影響到你的生活怎麽辦，你是無辜的啊——。”

“不會的，我無辜，你更無辜，”

沒給他吵架的機會，林皎月湊的更近了些，打斷他有些激動的情緒，輕聲說著：

“相信我，不會發生的，還是那句話，一切都要以你的意願為主，沒人能改變什麽。”

或許情緒的穩定真有什麽影響他人的魔力，唐楠楞是在人群裏漸漸冷靜下來了，他抿著唇，擡眼直勾勾的看向林皎月。

這雙睫毛濃密的大眼睛裏似乎總是流光溢彩的，又藏不住事，能感覺到他由原先的擔憂與氣憤逐漸轉變，眼底快速閃過一絲清明，緊接著盛滿笑意。

“我明白了，”

唐楠過了幾分鐘才慢悠悠開口，說話時語氣完全放松下來，報告單被捏出褶皺，他站起身子，長舒一口氣：

“那我現在去找楊醫生說清楚。”

“明白就好，”林皎月也不擔心他，只是小幅度點了點頭，又擡手去整理對方的衛衣，隨口問道：“要進去陪你嗎？”

“要！”唐楠答應的很快，一把扯住林皎月略微擡起的胳膊，聲音清亮：“快走快走，咱倆一起去，給我壯壯膽。”

說著快步走過去，敲響了緊關著的房門，或許這個決定，他已經單獨糾結了幾年之久，中間動搖過許多次。

最終會有人牽著唐楠走過終點。

“請進。”楊醫生的聲音傳出來，平淡的沒有什麽波瀾。

“醫生，我們商量好了。”唐楠笑嘻嘻的走進去，只是捏著林皎月胳膊的手略微有些用力，明顯沒那麽放松。

“呦，這位是——”

聞言轉過頭來，楊醫生看見林皎月的時候上下打量了幾眼，隨後勾唇輕笑，聲音裏多了開玩笑的意味：

“你男朋友？”

“是的是的，先幹正事。”林皎月點了點頭問好，強硬的把話題從閑聊上轉開。

楊醫生也沒多說什麽，她把視線重新投回唐楠身上，略帶探究地看著他。

房間裏燈光是刺眼的慘白，配合醫院沒有絲毫雜質的純白色裝修，此刻倒顯出一些恐怖片的氛圍。

只是唐楠這個人不管在哪，都能給周圍刷上一層金黃色的暖調，他手撐著桌子邊緣，略帶懇求的開口：

“還是要讓唐北住院，盡可能多活一天是一天，楊醫生你安排一下，我盡快去收銀臺那交錢。”

這個結果屬實讓楊醫生感覺意外，她怔楞了半天，滿臉不可置信，似乎不相信自己剛才聽到了什麽。

但出於職業習慣，她還是反應迅速的寫了單子，交出去的時候竟然有些不情不願。

“沒想到啊，”

聲音裏帶了幾分調笑，楊醫生情緒在瞬間大起大落，頗為不讚同地搖了搖頭說：

“你居然還是選擇讓他治療。”

“怎麽說呢，”唐楠看著林皎月接過付款單，有些為難地說：“我還是那句話，唐北的生死我決定不了，讓他自己選擇吧。”

住院加治療是一筆不小的費用，在排隊的時候，林皎月有委婉的表示可以自己先墊付，不過這種事還是要先讓對方同意。

偏過頭詢問他的意見，但唐楠搖頭拒絕，還開玩笑般的打趣道：

“別瞧不起小唐我啊，現在好歹也是財富自由的正常人了！”

他臉上的神色是驕傲混雜著自豪，把曾經歷過得痛苦抹消，全都不值一提的丟進垃圾桶裏，埋沒在廢墟下。

所有艱難歲月也被唐楠一筆帶過，輕松的就像游戲打死了幾個小兵那樣。

低垂著頭看過去，林皎月發絲略微擋住眼睛，感覺不出他的神情，身上的白襯衫有些淩亂，惟有青蘋果刺繡在燈光下依舊亮眼。

有些溢出的藍莓燒酒味環繞著，無可挑剔的下半張臉像是有幾分擔憂。

在他的目光裏，唐楠扯著笑臉和負責收銀的護士講話，頭發柔軟又富有光澤感，灰色衛衣和燈光也襯的人白了一個度，臉頰兩側總覺得還是有嬰兒肥，他老是能從這張臉上看到幼年的影子。

“發什麽呆呢？”唐楠把手放在林皎月眼前揮了揮“交完錢了，走吧。”

循著聲音看過去，林皎月在唐楠白暫的臉上捕捉到，他眼角有幾絲不正常的紅。

心裏沒由來的一陣莫名奇妙。

是他在傷心嗎？

可是他在傷心些什麽？

把一切安排妥當後，唐楠掌握著主動權，沒有絲毫留戀的離開醫院。

路上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互相照顧情緒的動作，他們就這麽沈默著走到停車場，在吳浩那輛車的外面站定。

大風吹到臉頰也不見寒冷，沒有人主動開鎖，也沒人想上車。

“唐楠，”

林皎月看著面前人，在註視下，唐楠眼眶越來越紅，他慌了神不知該如何是好，只能笨嘴拙舌地說出一句：

“你別哭啊。”

結果話音剛落，唐楠到底還是哭了，悄無聲息的就淚流滿面。

淚水把那雙眼睛襯得更加閃亮，他用手背蹭了蹭，開口的聲音都在抖，好半天才說出完整的話：

“我不知道……就是有點難受。”

鬼使神差的，林皎月大腦放空般打開車門，把他塞進後座，隨後自己再坐進去關上，兩個人就擠在那兒，他伸手將唐楠攬進懷裏，讓對方的頭枕著自己肩膀。

“其實你和楊醫生做出那個決定的時候，我沒有驚訝，”

在有些暧昧的氛圍中，他放慢了語速，話音像是從遙遠的地方飄進來的，沒有急躁，沒有擔心也沒有逼迫，只是平靜地說：

“但是我也知道，你做這個決定是因為什麽原因。”

“什麽原因？”唐楠聲音帶著哭腔，有些悶悶的：“你說說看。”

“比如——你只是希望他再多受點苦，”

還有回答就證明不是太難過，林皎月笑了，用攬著身邊人的手拍著他的後背輕輕安撫，學著唐楠生氣模樣說道：

“覺得就這麽死了也算便宜這個老東西，寧可自己多花點錢，也得讓他再難受一陣子，畢竟你曾經受過那麽多苦。”

這一句話把唐楠整的又哭又笑，明明還在不停流淚，但是臉上和心裏卻不約而同地笑出了聲，他沒有回答，只是輕微點點頭。

“再比如，雖然唐北沒有良心，但是你有啊，你是善良的，”

發覺對方笑了，林皎月暗自松了口氣，低下頭去湊近他的耳朵，像是讀童話故事哄人睡覺的電臺：

“你還有良心、還有理智，自然而然的就會想哭。”

“是嗎？”他擡起頭，已經不再流出淚水，眼睛和鼻尖都紅彤彤的，把林皎月的白襯衫染濕“你對我評價這麽高呢。”

“其實，我還想起了自己曾經看過的一本書，”林皎月耳尖有些發紅，他把眼神移開“《當時願意，就是值得》馬德的，聽說過嗎？”

“沒有誒……”唐楠還保持著原先的姿勢沒動，略帶好奇地問：“什麽內容？”

“人一旦活得有風骨，就不會有那麽多茍且，也就不會攀附、諂媚、屈從以及言不由衷，就會少糾纏、多放下，就容易幹凈澄澈物我兩忘。

這時候，其實已經不用問值得不值得了，因為你的一切所為，皆是心之所向，心之所往，此刻也許還一無所得，重要的是，你的腳已在鐘愛的這條路上。

這就是全部的值得。”

他背誦文字的聲音像是清風徐來，伴隨外面時不時傳出的幾聲鳥叫和其他家屬的對話，倒顯得另有一番風味。

文學配上一個滿身書卷氣息的人，林皎月是笑著背誦的，那點清冷勁完全消失，唐楠只能從他透露出來的情緒裏，感覺出滿到要溢出來的愛意。

“你說我是有風骨的人，還是我值得？”

情緒來的快去的也快，他馬上把唐北那點不愉快拋之腦後，雖然臉上還帶著淚痕，但眉眼彎著，藏著點壞水的問道。

“說你，也是說我，”

這會兒倒是不那麽害羞，林皎月抿了抿唇，把有些擋視線的劉海撥開，低下頭去認真地註視著唐楠，左手一個沒忍住，朝著他的臉頰捏過去。

講話也沒被手上動作影響，依舊正兒八經的，一副正人君子的做派：

“說你活得有風骨，也說你是我的心之所向，是全部的值得。”

緊接著感覺自己臉頰也有些疼痛，唐楠報覆性的狠狠扯了一把，緊接著說：

“那我也把這段話，原封不動的送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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