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顆糖林皎月一直沒舍得咬，就那麽叼著含了一路，滿嘴的青蘋果味，打開房門時也差不多沒了。

林皎月在西城呆了一個星期，這間出租屋雖然被他擺滿了自己的東西，也掛上了許多裝飾品，可終究是個陌生的屋子，生活氣息並不濃厚。

進房間鎖上門，洗澡、換洗衣服、打掃衛生、準備第二天的早餐一氣呵成，他穿著配套的睡衣短褲，薄薄的肌肉線條若隱若現，站在這個應該是客廳的地方沈思許久，最終還是長嘆口氣，一屁股坐在地毯上。

客廳沒有沙發也沒有電視，只有一張透明的玻璃茶幾上堆滿東西。

也不管剛洗完的頭發還是濕的，林皎月隨意躺在地毯上，腦子裏天馬行空的開始走神，他閉上雙眼。

想著是不是可以養只小貓或者小狗，再不濟是只兔子、鳥、倉鼠啥的都行，有第二個活物就好。

又想也許可以養些綠植，花花草草的也不錯，樓下有幾家餐館的味道看起來就好吃，西城天氣實在太熱了，下次應該在arrack點一杯帶可樂的飲品。

餐館……夏天……酒吧……。

哦對了，還有唐楠。

我還想再見一次唐楠。

頭腦猛的清醒，林皎月伸手撐著茶幾坐起來，右手揉著額頭讓眼前保持明亮。

真是沒出息啊你，念念叨叨這麽久好不容易都快忘了，結果人家一出現馬上又眼巴巴的瞧著，林皎月笑著拍了兩把自己的額頭，感嘆人真是不中用。

怎麽硬生生給自己整出一股，前任見面餘情未了的味道，明明他們連在一起的機會都沒有。

可是今天的相遇又烙在了他腦子裏。

那個松松垮垮的衛衣、若隱若現的腰線，那顆把鼻梁襯高了一個度的鼻尖痣，總是掛著笑的臉和稍微有些大小眼卻總是亮晶晶的雙眼。

通過幾個深呼吸緩解情緒，林皎月默默的低下頭，逐漸想起了在記憶深處，有關唐楠的過往。

也是自己珍藏的記憶。

第一次見他是在小學。

當時林皎月家裏窮，父母離婚之後就一直和媽媽住在老城區，日子比較拮據。

不過比較可觀的是即使住在老式居民樓，他們家也是最體面、最大方的一家，林佳做人做事都敞亮，沒什麽虧心的。

鄰裏之間互相認識，林皎月以乖巧聰明著稱，深受大家，尤其是老年人的喜愛，他放了學寫完作業就喜歡跑到別人家聽八卦。

一開始林佳還會有些為難，但後來漸漸的就習慣了，偶爾加班回不來家，還會把他托付給附近的鄰居。

就這樣，幼兒時期的林皎月逐漸掌握了這棟居民樓裏最新鮮的八卦。

他知道誰家看起來像alpha的兒子分化成了beta，清楚一些神志不太清醒的住戶究竟經歷過什麽事情，哪家在鬧離婚，是因為小三或者單純膩了。

可是，那個時候林皎月好奇的事情，是三樓常年緊閉房門的那家人。

最開始他以為那個房子裏沒人住，可後來偶然有幾次在三樓，林皎月看見裏面開著門，甚至還傳出過玻璃瓶互相碰撞的聲音。

“奶奶，我問你個事兒唄。”

上小學的他還沒有長成現在那副飽讀詩書的樣子，臉上充滿稚氣，像充滿天真的小朋友，假裝不經意地開口說話。

“問吧問吧，”被叫奶奶的李老太太心花怒放，她是獨居老人，沒有兒女，語氣寵溺到不可思議：“你啊，簡直比我們這些老太太還八卦哦！”

“嘿嘿，那我是太好奇了嘛，”林皎月有些不好意思的撓撓頭，湊到李老太太身邊，壓著嗓子小聲問道：“奶奶，你知道三樓最角落那家住的是誰嗎？”

“三樓最角落……”

李老太太瞇著眼睛仔細思考，她擡著腦袋看天花板，沒過多長時間就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她拍了拍手說:

“那家住的是唐北！怎麽了？你想聽他們家發生的事呀？”

林皎月重重的點了幾下頭，也學著李老太太的樣子看天花板。

“這個嘛，奶奶可以跟你說，但是你要答應奶奶一個事情，”

李老太太笑著揉了揉他的頭，語氣沾上了些許嚴肅，看表情其實是不大願意的，但態度還是溫和：

“答應了就告訴你。”

“好嘞奶奶！我一定答應！”那時性子活潑的他左手做敬禮狀，笑的一臉開心。

“那你就答應奶奶，聽了這個故事無論你自己覺得怎麽樣，也別靠近他們家人，這個唐北啊，他……。”

李老太太沒接著往下說，伸手用一根手指點了點自己的腦袋，林皎月就滿臉恍然大悟的模樣捂住了嘴。

信誓旦旦的保證自己不去三樓湊熱鬧，才換來了解開自己好奇的秘密。

三樓最角落那家小，大概只有住在這棟居民樓裏普通人家的一半大。

是所謂的一居室，沒有裝修的純毛坯房，水泥墻面布滿灰塵，裏面住著一個名叫唐北的男人，和一個比林皎月小一歲的男孩。

那個唐北據說年輕時長得很帥，其實現在年齡也不大，但整個人頹廢不堪，沒有正經工作，整天泡在酒裏度日，不到中年就已經有了發福的跡象。

小男孩兒叫唐楠，木字旁加東西南北的南，清秀漂亮，年齡小的時候甚至有些雌雄莫變，後來長大一些才逐漸褪去嬰兒肥的長相，生在極其扭曲的家庭裏，卻依舊每天笑口常開，長得活潑燦爛。

是個非常招人喜歡的性子，但唐北不太喜歡讓他外出，每次和別人講話也會被打斷，久而久之的就沒人跟唐楠交流了。

他哪怕是這樣會笑著與所有人打招呼，從來沒在那張臉上露出過悲傷的表情。

聽李老太太說，唐北不是什麽正經人，他的omega是半強迫的給他生的孩子，唐北一心一意想要個女孩兒，連名字都偏女性化。

故事講到這的時候，李老太太微不可查的搖了搖頭，又補充了句：

“也幸虧是個小男孩，這男的不一定想要女孩兒幹什麽呢。”

年齡太小的林皎月聽不懂，只想知道這唐楠的媽媽在哪，問了半天才知道，生下這個兒子後，omega的生活陷入了水深火熱的境地，實在受不了這個家暴男，在某一天找準時機，自己偷偷跑了。

她恨唐北，恨這個兒子，恨周圍的鄰居，恨整個小區。

離開時她精神出了問題，雖然逃離唐北，卻再也逃脫不了陰影，只留下一個明明沒做錯任何事情，卻生來就下了地獄的孩子。

博爾赫斯寫，我這個人什麽都不是，不是戰鬥的劍，我只是回聲、遺忘、空虛。

而唐楠，從最開始就不該存在於世界上。

他是罪惡的標志。

也不知道是不是林皎月共情能力太強，或者是李老太太講故事太生動，他聽到一半硬生生哭了出來，被李老太太連哄帶騙的送回了家，媽媽還要替他低頭道歉。

這是小學四年級的林皎月第一次聽見唐楠的名字，他們原本不會有任何交集，可能這輩子也遇不到。

直到一次意外的發生。

三樓中間，劉老太太家著了大火，因為沒有得到及時的控制，所以蔓延的很快，低樓層的人都在著急忙慌的往下跑。

林皎月被媽媽滴溜著領子下樓梯，卻不小心撞到了從上面跑下來的人。

他轉頭想道個歉，卻發現那個小孩兒被一個男人粗暴的扯著，連頭也不讓回。

經過林皎月的身邊時，那個孩子和自己對視了一眼。

亮晶晶的大眼睛，濃密又卷翹的睫毛，好像不知道發生了什麽那般，還洋溢著微笑的嘴角，露出的皮膚上有些青紫色的印記，穿的衣服也年頭很久。

就在那個瞬間，林皎月認定他就是唐楠。

荊棘叢盛開的玫瑰，亂世裏灑下的月光。

同時他鼻尖微動，清晰的聞到除開所有雜亂的氣味和火焰的氣息以外，那股濃厚的香煙燃燒的味道。

是從男人身上傳出來的，他嘴裏並沒叼煙，想來只會是信息素味。

當你開始註意這個人，他就會在你生活的每一個角落無孔不入的出現。

果不其然，在這場事故之後的日子裏，林皎月幾乎隔一兩個星期就能撞見一次唐楠。

兩人有時擦肩而過，有時會說上幾句簡單的問候，逐漸的，相遇的次數多了，他有種想和對方做朋友的感覺。

畢竟再八卦也只是小孩，同齡人總要比老頭老太太有吸引力。

朋友剛剛做成，在六年級時，學校會組織他們展開生理課堂，為初一即將到來的分化迎接準備。

上課的時候林皎月總是不自覺的飄遠，他老是想起自己第一次見到唐楠時那張流著汗，頭發亂蓬蓬，還要扯出微笑的臉。

明明生活那麽苦，明明沒過過好日子，明明身上有那麽多傷疤。

可他卻誰都不恨，他卻熱愛生活。

隨著回憶一起迎來的，是那種煙草氣息，刺鼻，厚重，久久揮散不去，給記憶加上特殊的味道，讓林皎月皺眉。

後來初一開了學，他才知道唐北是香煙味的alpha，並且自己也分化成了alpha，信息素是一種他從來沒聞過的味道——

藍莓燒酒。

回到家以後，林皎月發現媽媽笑的正開心，和一個之前見過面的男人打著電話。

他莫名有種感覺，電話那頭的人絕對不一般，也許，會成為他的第二個爸爸。

不過林皎月不在意這個，他覺得能有個人來照顧媽媽也不錯。

當然了，前提是這個家夥絕對不能像唐北一樣，不然他打死都不允許。

放下書包以後，他根本不想寫作業，幾個字都懶得動，剛剛分化的第一天，林皎月滿腦子都寫著想去見唐楠，他想知道那人分化成了什麽性別，信息素是什麽味兒的。

還有一個原因，是因為小升初的整整一個假期裏，兩人竟然只有屈指可數的幾次見過面，這太煎熬了。

他們現在關系還不錯，林皎月完全忘記李老太太曾經跟他說過的話，和唐楠成為了幼時玩伴。

於是，心動不如行動，他拍了拍媽媽的肩膀指著房門口，在對方同意後直徑的飛奔下樓，站在花壇旁邊。

那是兩人約定好的地方，因為唐楠在三樓的房間打了個小洞，看出去就是花壇。

如果唐楠在家，那他一定會看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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