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2章 正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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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之後,蘇霧的精神突然好了起來。

盡管她的身體病得一日比一日重,但蘇霧不再日日昏睡了,她逼著自己去散步,逼著自己清醒著,因為她知道,她清醒的時候越多,她陪伴在趙長宴身邊的時候就越長。

這般幾日過去之後,她的作息竟真的恢覆如常。若不是她的身子日益消瘦和蒼白,所有人都以為她的病已經好了。

這一日,蘇霧披著薄薄的緞花衫子,正捏著繡針,坐在桌旁垂頭繡著綬帶。

半個多月的功夫下來,這條正紅的綬帶總算快要繡完了。

她的繡工並不好,畢竟不是真正的古代人,因而繡出的團簇牡丹和飛鳳只能是神似,不過她的針腳細密,粗粗一看,倒是看不出錯處。

蘇霧滿意地瞧著自己的作品,剛落下最後一針時,趙長宴進來了。

如今大寧剛得安寧,朝事繁忙,他日日和朝臣在承安殿忙得不行。

但一得空,趙長宴就來看她。

“元元,還在忙嗎?”

他穿著一身象牙白刺繡龍紋的常衣,身姿挺拔,容色如玉,朝她笑起來,宛若披著溫和的天光。

蘇霧垂頭,咬斷了最後一針的紅線,將手中的正紅綬帶舉到他的面前。

“忙完了。”

趙長宴將綬帶拿在手中,他長指掃過密密麻麻的針腳,笑道:“累不累。”

“這麽點兒小事可累不到我,”蘇霧起身,錘著自己酸軟的腰肢,彎腰要為他倒水,“你累不累?”

“我也不累。”趙長宴伸手將她按在椅子上,傾身將茶盞拿到眼前,先給她倒了一盞,推到她的面前,“今日的藥吃了嗎?”

蘇霧端起茶盞微微一抿,挑起眉梢道:“當然吃了,我覺得我的病馬上就要好了。”

她雙眼笑吟吟地彎起,仿佛真的是副即將痊愈的模樣。

趙長宴隨著她彎起眉眼。

他輕聲道:“就算要好了,也要按時吃藥。”

“曉得曉得。”蘇霧點著頭,又道,“對了,今日司織坊將婚典的衣裳送來了,我試了試,除了略寬松些,其他都很好。”

見她在不著痕跡地轉移話題,趙長宴便順著她道:“寬松些是你又瘦了,最近有沒有什麽想吃的。”

蘇霧托著下巴,杏眼兒轉了轉,隨即笑瞇瞇地望著趙長宴。

“有。”

“什麽。”

“你。”

趙長宴怔了怔,慢慢地無奈笑起來,他擡手揉了揉蘇霧的頭發,溫聲道:“還有半個月就成親了。”

“哦哦,還要等半個月,”蘇霧悻悻地點頭,“我要嫁的人,原是個坐懷不亂、清心寡欲的郎君哦”

她故意拖起長腔,趙長宴氣笑了,他傾身,俯在她的耳畔,低啞道:“你等著。”

蘇霧紅著臉笑。

兩人一番逗趣,不知不覺便到了午膳的時候。

色香味俱全的菜肴擺了滿滿一桌,都是蘇霧愛吃的東西。

但蘇霧只吃了幾口便停下了。

趙長宴也放下筷子,蹙眉道:“怎麽了,沒有胃口嗎。”

蘇霧點頭。

“沒有想吃的。”

“你想吃什麽。”

蘇霧又要開始笑,趙長宴便在她回答之前,笑著補了一句:“說正經的。”

蘇霧憋著笑點頭:“好,說正經的。”

她歪著頭想了想,眼睛忽然一亮。

“我要喝露酒。”

趙長宴無奈地看著她。

“你正病著,喝什麽酒。”

“我想喝。”蘇霧故意將表情垮下來,一副要撒嬌耍賴的模樣,“你在燕西那段時間,我太想你了,就將上次你送我的最後一壇露酒喝光了,現在我只能靠著味覺的回憶過活,你忍心嗎?”

她眼巴巴地看著趙長宴,趙長宴沈默了一會兒,站了起來。

“我去給你尋,不過我需先過問一下盛太醫。”

蘇霧的眼睛一下子彎了起來。

“好呀,你快去問。”

趙長宴便起身出去了。

待他的身影從寢殿消失,蘇霧忽然彎腰,一張臉霎時蒼白起來。

“小姐!”不遠處的雲桃嚇得摔了手裏的托盤,匆匆走到她的身邊。

蘇霧已經說不出話來了。

她半跪在地上,猛然吐了起來。

午膳吃過的幾口東西,頃刻被她吐了個幹凈,到最後,吐出的全是苦水。

雲桃在一旁紅著眼,無聲流著眼淚,輕輕撫著她的後背。

待到苦水都吐了幹凈,蘇霧像是抽去了力氣,頹然地坐在了地上。

她的面容白得像張紙,鬢發被冷汗浸濕,胡亂貼在她的臉頰上。蘇霧大口喘息著,虛弱道:“扶我去榻上歇一會兒。”

雲桃急忙攙著她,將脫力的她攙到床榻上。

“小姐,您這是何苦?”

明明病重,衰弱得不行,為什麽要做出一副健康的模樣,日日瞞著皇上呢。

雲桃不解。

蘇霧也不解釋,只擺了擺手,喘息道:“今日大概是活動過度了,沒事的,我稍微睡一會兒,長宴回來之前,記得叫醒我”

“奴婢知道了”雲桃為她掖好被角,紅著眼睛守在她的身邊。

太醫局中,盛仁正垂著頭,一遍遍看著從前為蘇霧診平安脈的案記。

趙長宴走進來,敲了敲門扉。

盛仁擡頭,見是他,不得不放下手中的案記,起身朝他行禮。

“皇上。”

趙長宴走到他身前,看到他手中的案記,輕聲道:“先生還在忙嗎。”

盛仁直起身子,嘆氣。

“找不出蘇小姐的病因,微臣寢食難安。不過皇上今日來,微臣恰好有一事要稟。”

“何事。”

“皇上,您能否勸說一下蘇小姐,她大病纏身,身子衰弱得不行,正是要好好休息的時候,可她卻不靜臥床榻,甚至硬撐著不睡,這不宜於身體恢覆呀!”

趙長宴微怔。

他一瞬間,就猜到了蘇霧為什麽這樣做。

他喃喃開口:“她會難受嗎?”

“強撐著,怎能不難受。”盛仁嘆著氣,“總之,皇上您好好勸勸她吧。”

趙長宴眸中微微恍惚,隨後,慢慢點了點頭。

見趙長宴應下,盛仁才問道:“那皇上今日來,是為何事?”

趙長宴回神。

“元元想喝酒。”

“重病之人,怎能喝酒,”盛仁急忙道,“讓蘇小姐忍一忍,待她身體好了再喝吧。”

趙長宴慢慢擡起頭。

他的鳳眸烏蒙蒙的,黯淡著,沒有一絲光澤。

他輕聲道:“若是她,好不了了呢。”

盛仁一下子怔住。

他回想著每一次為蘇霧診脈後,她愈發嚴重下去的身體,許久,低聲道:“那就喝罷。”

趙長宴頷首,轉身要往外走。

盛仁握著案記的手垂了下去,他看著他的背影,忽然喚住了趙長宴。

“皇上,若她離開,你要如何?”

趙長宴腳步微頓,他仰起頭,看向外面碧藍如洗的天空。

“她去哪,朕去哪。”

盛仁心中大驚。

他匆忙跪在了地上,面色凝重又焦灼。

“生命可貴,皇上到時候,萬不可做傻事啊!”

趙長宴回首,俯身將他攙起來。

他輕輕一笑,道:“先生想到哪裏去了,朕只是隨便一說。”

盛仁忐忑地站了起來。

他看著趙長宴的笑意,許久,搖著頭又嘆了口氣。

“不知皇上可還記得,將微臣從姑蘇找出來的那一日。”

趙長宴淡淡笑著。

“記得。”

盛仁嘆息。

“那時微臣的發妻剛剛去世,微臣將她葬在她最鐘愛的姑蘇,原想著要守著她的牌位過完後半生,可後來您將微臣從姑蘇強帶了出來。

彼時微臣對您有諸多不滿,但今日的微臣,卻是要感謝您的。

因為有一日微臣突然明白,微臣的愛妻雖已在天上,但她必然不願看著微臣的餘生因她而毀。

微臣好好活著,便是能為她做的最後一件事。

皇上,生死無常,但死後總會重逢。若有一日蘇小姐先一步離開,求您,哪怕是為了她,也要好好活下去啊。”

趙長宴認真地聽完了他的一席話。

他淡淡笑著,拍了拍盛仁的肩膀。

“先生多慮了,朕無礙。”

他未再多做解釋,笑了笑,轉身走了出去。

仿佛未將盛仁的話放在心上。

盛仁望著他的背影,無奈地搖著頭,彎腰撿起落在地上的案記。

傍晚,趙長宴抱著一壇露酒回到寢殿。

蘇霧正坐在殿中秋千上,無聊地晃著腿,不知道在出神想什麽。

她換了一件胭脂紅的石榴裙,明麗的色澤映得她的臉色也是暖紅色,仿佛氣色十分好的樣子。

趙長宴將露酒放在她的旁邊,脫下自己的外衫攏在她的身上。

“你穿得太單薄了,冷不冷。”

蘇霧回神,見他回來,一下子從秋千上跳了下來。

“酒拿來了嗎?”

“拿來了,”趙長宴指了指放在一旁的酒,笑道,“但盛太醫說了,不可貪杯。”

“知道知道。”蘇霧像是眼睛裏只有酒了,她讓雲桃幫她取來兩只酒盞,就坐在秋千上,拆了酒封。

清冽的酒香頃刻溢了出來,蘇霧倒了兩盞酒,一盞遞給趙長宴,另一盞自己仰頭喝了下去。

趙長宴立在一旁,也飲下一口,輕輕為她搖著秋千。

蘇霧的頭倚在晃動的秋千索上,她擡起下巴望著晚霞,發出一聲滿足的喟嘆。

趙長宴笑了笑,趁著她沒註意,悄悄將露酒重新封了起來。

蘇霧再回頭倒酒的時候,就看到了封得嚴嚴實實的酒壇。她不由悻悻抱怨道:“我還未喝完呢。”

“一盞就夠了,不能喝多。”趙長宴用身體將酒壇擋起來,“而且我累了,今日不想喝酒,想早些休息。”

“啊?”蘇霧又仰頭看了一眼晚霞,“這才傍晚呀,現在休息太早了吧”

趙長宴卻擡起手指,捏向自己的額頭。

“近日的政事過於棘手,頭有些疼。”

他蹙著眉,似乎十分不適的樣子,蘇霧便當了真,她頓時顧不得飲酒了,拉著他就往屋中走。

“國事繁雜,哪能幾日就處理好,你就該跟那些快要住進承安殿的大臣們說說,做人需要勞逸結合”她絮絮叨叨地說著,走到屋中,將趙長宴推到了床榻上,“你躺下,我給你揉揉額頭。”

趙長宴脫下鞋子,翻身往床榻上躺的時候,卻將擼起袖子躍躍欲試的蘇霧拉進了懷中。

蘇霧驚呼著,整個人也倒在了床榻上。

趙長宴將她按在懷裏,笑道:“不用揉,你陪我睡一會兒就好了。”

蘇霧嘟囔一聲,卻還是老老實實地趴在了他的懷裏。

趙長宴彎著唇角,閉上了眼。

傍晚剛過,房間裏漸漸黑了下來。

無人進來為他們掌燈,四周靜謐著,耳畔漸漸傳來趙長宴淺淺的呼吸聲。

蘇霧窩在趙長宴懷中,看了他好一會兒,終是熬不住,漸漸閉上了眼睛。

強撐的疲乏襲來,不久,她便陷入了昏沈的睡意。

她終於睡過去了。

趙長宴在黑暗中,慢慢睜開了眼。

他拉起被褥,輕輕覆在蘇霧清瘦的身子上,而後,小心翼翼地垂首,親了親她蒼白的額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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