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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不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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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一身氣勢,河清完全不敢得罪。

但見她清泠泠,又單薄的站在那兒,河清於心不忍,從府中悄悄搬出來一個圓凳,放在她身後,低聲道:“蘇大小姐可以坐著等。”

蘇霧也不客氣,就這麽坐了下去。

她這一坐,便坐到了傍晚。

餘暉照在明王府的大門上,撒下一片刺目的光暈。她瞇著眼睛,籠罩在晚霞之中,固執地等待著。

“殿下,蘇大小姐看樣子已經等了很久了。”明王府前不起眼的巷道中,停著一駕馬車。

衛原於心不忍,回頭悄悄對馬車裏的趙長宴小聲念叨了一句。

他們半個時辰前回來時,便發現蘇霧坐在正門等著。趙長宴不知怎的,令他停在不起眼的巷道,也不下車,也不入府,就在馬車中默不作聲地望著她。

趙長宴聽到了衛原的念叨,他的食指微動,敲擊在面前的長木匣上。

許久,他低聲道:“你下去,帶她去見陳汲。”

“殿下要告訴她?”衛原有些驚訝。

“她已經猜出來大半了,告訴她好死了她的心。”

“屬下遵命”衛原垂首應聲,又疑惑問道,“殿下不下車嗎?”

“吩咐車夫,去金陵寺。”

衛原打馬從馬車旁離開,不久,車夫駕著馬車,路過了明王府的正門。

趙長宴收回了望向垂簾外的目光,慢慢摩挲著一旁放置的木匣。

蘇霧沈默坐著,望著打馬朝她來的衛原,微微擰眉。

“你的殿下呢?”

衛原從馬上下來,朝她恭謹地行禮,解釋道:“殿下有事不能回府,不過殿下交待過,讓屬下帶您去見您想見的人。”

蘇霧眼眸微擡,聲音不冷不熱道:“他倒是什麽都知道,帶路吧。”

“是。”衛原頷首道,“陳先生不在王府,他在另一處別苑,您上馬車隨屬下過去吧。”

蘇霧皺眉上了馬車,馬車跟在衛原身後,約莫走了一刻鐘,來到了一處不起眼的宅子。

宅子灰黑色的門楣,清簡質樸,十分不起眼。但是這處宅子占地極其寬闊,她站在門前,隱約聽見裏面傳來嗡鳴敲打的聲音。

衛原讓她在門外稍等,隨即他便閃身入了宅子。

不一會兒,蘇霧就看到陳汲擦著雙手,從裏面走了出來。

陳汲在出來的時候,已經從衛原那了解到因由了,因而一見到蘇霧,他的面色十分羞愧,低著頭行禮道:“見過大小姐。”

蘇霧原本設想的,是陳汲被五花大綁,吃盡苦頭地囚禁在趙長宴這兒。

然而陳汲卻好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她不由一楞,緩緩問道:“到底怎麽回事?”

陳汲苦澀一笑:“大小姐,在下辜負您了。”

“那把弓箭是你故意讓我難堪?”

陳汲一楞,愕然道:“弓箭不是已經被殿下攔下了嗎?”

蘇霧擰眉,揉了揉額角。

他倆的信息不對稱。

於是她平覆好自己的怒氣,沈聲道:“把你送箭當日發生的所有事都告訴我。”

陳汲對她毫不設防,急忙將那日所有的事情說了一遍。

“那日在下要去宮中給您送箭,只是行到半路,被人劫到了明王府。在下見是明王殿下指使,十分不解,直到明王殿下和在下長談了一次”

陳汲說著說著,神色漸漸平緩下來。

他擡起頭,認真地望向蘇霧:“在下感念蘇大小姐救命之恩,不知您是否還記得,當初救在下那日,您對在下說過的話。”

蘇霧望著他。

陳汲抿了抿唇,低聲道:“您說,舊主可憎,不如棄暗投明。與明王殿下長談之後,在下終於找到了自己的明主。”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腦中不停回想著那日趙長宴和他的稟心長談。

趙長宴不計前嫌,毫不在意他曾是汪庭幕僚這件事。他的防備,在聽到趙長宴對他的賞識,對往後的排布,甚至賦予他所有的自由後,全部瓦解。

於是陳汲,當日便決定追隨於他。

蘇霧打量著他的神色,開口道:“他對你說了什麽?”

陳汲知曉這些事情說來話長,他也不便詳說,於是他轉身,對著蘇霧道:“您進去看看吧。”

蘇霧沈著臉,跟著他邁進了宅子。

一進去,她不由怔住。

只見整個闊大的宅子,擺滿了無數的兵器,這些兵器像是新制的,無數精壯男子忙碌其中。她看著那一件件錚亮的兵甲武器,不可思議道:“趙長宴給了你一個冷兵器制造廠?”

她的說法有些怪,但陳汲聽懂了。

他有些拘謹、甚至羞澀地點頭:“實不相瞞,這是在下畢生的夢想。”

蘇霧恍惚間明白了,陳汲為什麽忽然歸順於趙長宴了。

書裏的陳汲是個寡言、醉心於研制冷兵器的大發明家,他跟著汪庭的時候過得十分拮據,只能將自己一身才華埋沒,然而如今趙長宴給了他施展才華的所有機會。

就算她是陳汲,她也會死心塌地地跟著趙長宴的。

可是這些,書裏的男主趙玄瀛也能做到啊。

蘇霧做出最後的掙紮:“陳汲,其實這些,皇上也能給你的。”

陳汲卻苦笑著搖了搖頭:“皇上那邊是未知的,在下想,就算在下得幸被皇上賞識,皇上也不會比明王殿下更好了。”

他說的對,蘇霧終於無言以對。

她捏了捏眉心,追問道:“那那日趙長宴送到宮中的弓箭,是你做的嗎?”

陳汲想了一會兒,回道:“那日在下決定留在明王府,殿下便離開了,只說他會將這件事轉告於您。至於您說的送到宮中的弓箭,難道是在下做的那一把?可是,殿下既已經決定將在下留在身邊了,為何還要讓您再引薦給皇上?”

蘇霧似乎已經想通了整件事。

她輕笑一聲:“我問你,你給他的那把箭,可是碰到人跟撓癢癢一樣,還會放出煙花?”

陳汲十分懵:“不啊,在下給殿下的弓箭,觸人必死,更不會有煙花”

蘇霧哂笑,她果然猜對了。

趙長宴給她的那個長木匣,根本不是陳汲要給的,他定然是半路調了包。至於陳汲制造的真正的弓箭,只有趙長宴自己知道在哪兒。

總之,趙長宴故意要在獵場上讓她出醜。

可是他這樣做的原因是什麽?

陳汲見她陷入沈思,不由忐忑地打斷她:“大小姐,可是您在皇上那出了什麽問題?”

“沒什麽。”蘇霧擺了擺手,事已至此,她游說不了陳汲,也不會將這些於事無補的事情告訴他徒添他的煩惱。

至於陳汲的去留這件事,目前已成定局,唯一能轉圜的,不在陳汲這兒,在趙長宴那兒。

她倒要看看趙長宴到底要做什麽。

想到這,蘇霧嘆了口氣,她不打算在這兒待了,便轉身要往外走。

陳汲見她要離開,急忙道:“大小姐,您等一下。”

蘇霧回頭:“還有事?”

陳汲從懷中拿出了一樣東西,遞給她。

“這是”蘇霧接過,疑惑地打量一遍,雙眼慢慢睜大,“這是三連弩?”

她手中握著的,正是之前陳汲在蘇府時,給她展示的三連弩。只不過現在這把弩機不再是那個半成品了,它的外觀閃著幽冷的寒芒,僅三寸寬的木臂能扣鎖在腕上,小巧的袖箭隱藏其中,是極其精巧且隱蔽的刺殺暗器。

陳汲點頭,解釋道:“這三連弩輕便,置於腕間若無物,您帶著可以防身。”

蘇霧看著掌中小巧的弩機許久,嘆了口氣。

她原本對陳汲還有幾分怨氣的,但看在掌中三連弩的份上,漸漸寬慰下來。

算了,良禽擇木而棲,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陳汲才華橫溢,又不是她的附屬品,她沒有權利怪罪他的。

更何況,讓她難堪的不是陳汲,是趙長宴。

蘇霧漸漸展顏一笑,她將弩機收好,朝他道:“謝謝。”

言罷,她轉身往外走,只是走到門口,還是回頭,對他多說了一句話:“記得常去看看小暖,你驟然離開,她十分不習慣。”

陳汲微楞,隨即臉上浮上兩抹紅暈,他朝著蘇霧應道:“在下會的。”

金陵寺。

日落在地平線上,金陵寺的翹檐廊臺蒙著一層暖色的光輝。

趙長宴抱著木匣,緩緩穿過連廊,連廊兩側栽滿了墨松,在暖春時節也長出了新綠的針葉,四周都是清冽的墨松香。

他唇角掛著溫和的笑意,穿過了連廊,來到一處不起眼的禪房前。

禪房木質搭建,小小的院子也栽滿墨松。他抱著木匣,叩響了禪房的門扉。

不一會兒,門打開,謝淮安出現在他的面前。

他見到趙長宴獨自前來,俊朗的眉眼微斂。

“方才和殿下分別於京郊獵場,不知此時殿下找來,是何意?”

趙長宴淡淡一笑:“本王來給謝大都督解惑。”

謝淮安沈靜地望了他片刻,閃身立在一旁:“殿下請進。”

趙長宴步入了他的禪房,他的禪房很清雅幹凈,除了成摞的書卷紙筆幾乎再無其他。趙長宴打量一番,目光落在角落一把油紙傘上。

那傘是天青色,上面描畫著一朵淺金色的海棠花。

趙長宴的眼底微不可察地一冷。

但他隱藏的極好,再轉頭望向謝淮安時,眉眼已一片舒朗,仍是那副光風霽月的模樣。

“本王聽聞謝大都督回京總喜歡住在金陵寺的禪房,原想著是個安樂舒適之地,倒沒想到是個苦行僧都不願修行的地方。”

謝淮安在他對面坐下,隨和道:“落腳的地方罷了。”

他擡起手腕,給趙長宴添了一盞茶,盛茶的白瓷茶壺略顯粗糙,但沏出來的茶卻是香氣馥郁的。

趙長宴看著繚繞的茶氣,隨口道:“雀舌茶。”

謝淮安頷首,將茶盞慢慢推到他的面前:“殿下今日來此,果真是為謝某解惑的嗎。”

“那是自然。”趙長宴彈了彈茶盞的薄壁,並沒有飲,他不喜茶,尤不愛雀舌。

茶水被他彈動,清亮的茶湯晃了晃,他緩緩開口:“讓本王猜一猜謝大都督的疑惑,”他擡起那雙漂亮的鳳眸,似笑非笑地望向謝淮安,“謝大都督想問,為何皇上要對你的未婚妻以命相護?”

謝淮安平和地望著他,並沒有否認,他和緩道:“想必今日那把弓箭,是殿下您做的手腳吧。您的目的,就是讓微臣看到皇上以命相護那一幕。”

趙長宴笑了笑,也沒有否認。

確實是他做的手腳,獵場上的兔子,弓上的凹槽,和嵌在箭矢中趙玄瀛未發現的回彈機關,甚至蘇霧在趙玄瀛身邊慣來的站位,讓一切都看似是巧合,但實則,都是他用心的布置而已。

謝淮安飲了半盞茶,他擡起手腕,給自己添著茶,茶水流入杯盞,發出清晰的水聲。

待到茶滿,他緩緩放下白瓷茶壺,壺底落下的一刻,發出一聲沈悶的撞擊聲。

謝淮安的眉眼不再平和,漸漸漫上陰霾:“皇上何時對她起的心思?”

“你終於看出來了,”趙長宴依舊是那副溫和的笑意,“美人當前,皇上以命相護,可不單單是起心思,他是用一捧真心,去奪人所愛。”

“至於何時麽”趙長宴摩挲著杯盞,繼續道,“半年多以前,皇上生辰宴時,宮中曾有一場刺殺,謝大都督當是知道,那日皇上身中劇毒。但有一件事,你不知曉

皇上之所以中毒,是替您的蘇大小姐擋了毒匕。”

他說著,唇角的笑意愈發明顯,甚至有些戲謔地望向謝淮安。

“所以是何時呢,就是那日吧。”

那日刀光血雨,他對她,一眼而生出了戀慕,如今這戀慕在暗處滋生,已經強大執著,令人生畏。

謝淮安眼底的陰霾漸深。

他擡起眼眸,打量著趙長宴:“所以殿下特意讓微臣看到、又知道這些,是為了什麽?”

“當然是為了告訴你,皇上不僅要平了你這位位高權重的大都督,還要奪了你的未婚妻。”

趙長宴眼底的戲謔越發明顯,“不曉得彼時,是他奪了去,還是你護的住。”

謝淮安緩緩露出笑意。

他很少笑,這一笑,眼底波浪滔天,如覆著重重詭譎的黑影。

“所以殿下此次來,是要和微臣聯手。”

他輕聲開口,語氣篤定。

趙長宴隨著他笑起來:“謝大都督是聰明人。”

“但據微臣所知,殿下一直是個閑散王,除卻隴右偏遠的兵力,您拿什麽和微臣聯手。”

他這句話說的平和,但言語不無嘲諷,像是將方才趙長宴的戲謔原封不動地還回去。

趙長宴卻不緊不慢道:“皇上雖年輕,但大寧根基深厚,想必即便是現在的你,也摸不透他身後龐大的勢力。而謝大都督,想憑借赤炎軍和嶺南王、甚至安插在趙玄瀛身旁的魏深為勢力,去和皇上爭鬥,不知勝算幾何?”

謝淮安望著他,目光似是在重新審視他,他竟不知道他知道他全部的底細。

趙長宴繼續道:“你這些兵力與皇上抗衡,本王實不相瞞”他擡起眼梢,一字一句道,“你必輸。”

看到謝淮安的沈默,趙長宴又補了一句:“謝大都督想必也知道自己勝算不大,所以你尚在四處籌謀,遲遲未動手。只是今時不同往日,你那位未婚妻伴在皇上身側,皇上得到她不過是信手拈來,你可以等,她等的了嗎?”

謝淮安緩緩握緊手中的茶盞。

他的手背浮出青筋,茶盞戛然而碎。

趙長宴溫和笑著,拂去他眼前的碎瓷,他拿起一旁新的茶盞,輕輕放在謝淮安眼前,慢慢給他斟滿茶。

茶香馥郁,嫩綠的葉子在杯中舒展,絲絲縷縷的香氣溢了出來。

趙長宴收回手,修長的手指撣了撣自己刺繡銀竹的袖擺,慢慢道:“本王在隴右養著兵,雖然偏遠些,但用好了,也是一把利器。而本王,目前還統領著上直十二衛。謝大都督,該知道上直十二衛的分量。”

上直十二衛衛戍皇城,是護在趙玄瀛身邊極其親賴的禁衛軍。

“而且”趙長宴擡手,將放置在一側的長木匣拿了上來,他將它端正地擺在長案上,在謝淮安的眼前,打了開。

裏面臥著一把玄鐵長弓。

謝淮安瞧著,並沒有說話。

趙長宴將玄鐵長弓拿出,彎弓搭箭,擡起手臂,對準禪房一隅的素面屏風。他的動作一氣呵成,隨即弓臂震,箭射出——

只見那箭在穿出去的一刻,忽然分作數十把細箭,它們以肉眼不可見的速度穿透屏風,甚至穿透厚重的木質墻壁,射了出去!

悶聲接連傳來,箭矢紮在禪房外的墨松上,隨即轟然炸響。

謝淮安瞳孔微顫,他快步起身,出了禪房,只見禪房後院的墨松,齊齊攔腰轟斷。

箭端嵌了火藥,他望著撲簌簌滿地搖曳的松針,眼底撼動。

這箭的威力,足以以一敵十。

他沈默許久,緩緩回到房間,如今再看趙長宴的眼神,已有了忌憚。

趙長宴卻仍舊是那副溫和的笑意。

“這把弓箭,原本是您的未婚妻要獻給皇上的,被本王劫了來。如今制箭人已歸順於本王,這等兵器,本王應有盡有。”

謝淮安重新坐到他的對面。

茶已經冷了,茶香被濃郁的火藥焦木味替代,連墨松香都聞不到了。

他靜靜地望著趙長宴:“殿下平日溫和知禮,恭順地守在皇上身邊,微臣從不知曉,您有反心,而且這反心,竟比微臣更甚之。”

他說著,高大的身子微微前傾,一身威重的氣勢頃刻間洩出來。

“殿下為何這樣,是為了她?”

趙長宴眉眼緩緩彎起。

“既已和離,本王對她,早無半分留戀。”

“本王不要她。”

“那殿下要什麽?”

“本王要”趙長宴彎著漂亮的眼梢,緩緩擡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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