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添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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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寂靜得落針可聞。

曹向明遠遠跟在她的身後,蘇霧只能屏息,一個人慢慢往裏走著。

前面是描著水墨山河的屏風,壁上的夜明珠和燭火輝映著,隱約可見屏風後的影子。

這麽晚,不知道趙玄瀛歇下了沒有。

她想著,不知不覺繞過屏風,見到了不遠處的人。

趙玄瀛著一身素凈常服,正立在窗邊,掌心握著一個酒盞,濃沈的酒香微微散出來,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中。

他竟在一人獨酌。

蘇霧看他片刻,停下腳步,打破寂靜:“臣女見過皇上,臣女今日來,是為靈秋公主之事。”

“何事。”

“回皇上,公主已經連續兩頓未用膳了。”

趙玄瀛轉過頭,目光從夜色落到她身上:“為何?”

“太皇太後給公主做螺肉膳,午膳晚膳皆是螺肉,臣女知太皇太後良苦用心,但公主年幼,只知不想吃便不吃,於是便餓了自己兩頓。”蘇霧說著,跪了下去,“公主如今胃病覆發,懇請皇上疼惜公主年幼,幫幫公主。”

趙玄瀛眉心微蹙,看向曹向明。

“去給公主換膳,再請一趟盛太醫。”

“是。”曹向明接下命令,低頭小跑出去。

蘇霧依舊跪在地上,沒吭聲。

趙玄瀛握著酒盞,望著她低垂的雲鬢:“還有何事?”

“回皇上,”蘇霧將腰彎下,寬大的蟬紗袖擺鋪了一地,她輕輕叩首,低聲道,“太皇太後旨意堅決,即便這次公主用了皇上親賜的晚膳,明日依舊會恢覆原樣。所以此事,還望皇上能替公主去和太皇太後求情,方能徹底解決公主的困境。”

趙玄瀛若有所思地望著她:“你替公主打算得甚是仔細。”

“公主於臣女有恩。”

趙玄瀛卻並未答應她,他看她片刻,不疾不徐道:“朕知道了,你回去吧。”

蘇霧:“謝皇上。”

她依舊沒有起身。

趙玄瀛望向她:“還有事?”

蘇霧垂著頭,一顆心砰砰跳。

她入行宮已有幾日,然而攻略趙玄瀛的進展卻十分緩慢。不知道為何,她總覺得他是在有意疏遠她。

但她的劇情本來就走得太慢,若是再拖下去,她不知道何時才能攻略趙玄瀛,更不知道何時才能回家。

但今夜,是個好機會。

此時殿中無人,她可以嘗試主動去靠近他。

這樣想著,她從地上緩緩站起來。

她今日穿著一身蟬紗素雪裙,袖擺寬大,裙擺自細腰處往下鋪展,襯得她的身子纖細玲瓏。她攏著袖擺,清泠泠立在趙玄瀛面前,深吸一口氣,擡頭望向他:“皇上一人獨酌,可缺一位添酒人?”

趙玄瀛拿著酒盞的手頓住。

蘇霧抿緊唇梢,靜靜和他對視。

她知道自己的話十分唐突,為了掩藏自己的目的,她默然片刻,又補充道:“皇上幫了公主,臣女想敬謝皇上。”

殿中沈默許久。

久到蘇霧開始後悔自己的唐突時,趙玄瀛忽然從窗邊走過來。

他走到她的面前,將酒盞中殘餘的酒一飲而盡,才將空了的酒盞遞給她。

蘇霧從他手中接過酒盞,松了口氣。

她走到一旁,旁邊長案上放著一壺開封酒,她彎腰拿起,幫他將酒添滿。

酒香四溢,這是一壺好酒。她端著酒盞,小心地走到趙玄瀛身邊,雙手舉起。

趙玄瀛卻並未接。

他半闔著眼眸,看著她瑩白的臉:“你不是要敬謝朕嗎。”

蘇霧指尖微抖。

她說的敬謝只是敬他一杯酒,但趙玄瀛顯然不是這樣理解的。

蘇霧垂下長睫,盯著杯中清澈的酒液,隨即莞爾笑道:“臣女敬謝皇上。”

說罷,她喝下去。

酒液入喉而下,她的頭微微仰著,雪白的脖頸下露出層層交疊的衣領。

趙玄瀛眸色有些深。

蘇霧一飲而盡,她酒量不好,這樣飲下去,頭便開始犯暈。她不敢再在這裏待了。

她想著,垂眸笑道:“能敬謝皇上也是臣女的福氣,臣女心願已了,就不叨擾皇上了。”

她說完,便要福身請辭。

趙玄瀛卻看向她手中的空酒盞:“去給朕添一盞再走。”

“是”蘇霧只好撐著頭暈的身體,走到長案旁又添滿一盞。

這酒是烈酒,她的眼前恍惚,所幸意識卻十分清醒。她費力將酒舉起,心道敬完這盞一定要走,然而趙玄瀛遲遲不接。

蘇霧疑惑地望著他。

眼前的人影交疊,她看到趙玄瀛,似乎朝她微微低頭。

他道:“你醉了。”

“我沒醉。”蘇霧費力笑了笑,烈酒影響了她的身體,但她真的沒醉,她的意識十分清醒。

趙玄瀛的視線從她緋紅的臉頰挪開,望向她手中搖晃的酒液。

酒液已經灑了半盞。

他從她手裏接下,剛拿走酒盞,就見她一個趔趄。

下意識的,她一把扶住他的手腕。

她的手柔軟而溫熱,撐在他的手腕上,卻有些撩人。

只是這碰觸短暫即逝,她飛快起身,垂頭低語道:“皇上恕罪,臣女臣女告退。”

言罷,不待他回應,她頭也不回地朝外走去。

只是背影有些踉蹌。

趙玄瀛神色不明地望著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大殿之中。

鼻間還縈繞著令他熟悉的冷香,他垂頭,舉起手腕,唇角泛起極淺極淺的笑意。

“來人。”他低聲道。

一直站在殿外守衛的魏深隨即應道:“屬下在。”

趙玄瀛淡淡開口:“送她安然回黎廊園。”

“是!”

魏深應聲,從殿外窗旁離開。

他是禁衛軍副統領,方才一直在窗外筆直地站著,習武之人,耳聰目明,已經將殿中發生的所有事情聽去。

前面的蘇霧踉蹌走著,時不時會停下歇息。

魏深穿著禁衛軍鎧甲,遠遠跟著她。

他昨日才見過這個女人,見她和明王打招呼,原以為她和明王有些淵源,不成想他今日聽見了殿中的事情。

他雖然不認識她,但男女之事早已熟絡,所謂的添酒,不就是自薦枕席嗎?

魏深想著,在夜色中一笑。

倒是沒看出來。

一個所謂的公主夫子,竟也有膽量去勾搭皇上。

不過也算有資本。

魏深遠遠望著她柔弱無骨的醉態,眼眸微微瞇起。

但他並未上前,皇上顯然要中美人計,他剛得官職,正是要穩固的時候,可不能什麽都碰。

於是,他跟著她,見她踉蹌著回到黎廊園,燈掌上又熄滅後,才轉身回隱園回稟。

“皇上,那位貴人已經安然回去。”

趙玄瀛淡淡應了聲,他依舊在飲酒,一壺烈酒已經見底,他半垂著視線,不知道在想什麽。

魏深沒有打擾,依舊回窗外站好。

彎月空懸,已至半夜,殿中終於沒了動靜。

趙玄瀛歇下,魏深也要換崗。

來換崗的是禁衛軍統領李忠。

李忠在宮裏當差久了,為人十分老成,知道新上任的這位禁衛軍副統領背景深厚,且一身才能,他日必能在他之上,因而李忠待魏深很是客氣。

魏深朝他微一頷首,仿佛隨口提道:“今日行宮隱園無甚大事,除了方才靈秋公主的夫子入殿一趟。”

李忠應道:“哦,是她啊。”

“李統領知道她?”

李忠點頭,含蓄道:“那是位人物,你見她一定要客氣些。”

魏深眉梢微挑,望向李忠,和氣道:“還望李統領指教。”

李忠沈吟片刻,四下張望一眼,低聲道:“那位是蘇尚書的千金,謝大都督的未婚妻。”

“原來是這樣。”魏深一笑,隨即一頓,“我從前甚少出門,但也隱約聽過,蘇尚書府似乎有位和明王殿下和離的小姐”

“就是她,”李忠咂舌,“大抵謝大都督也逃不過美色,竟不計她的從前,和她定了婚事,嘖。”

“這位蘇大小姐,倒是很有能耐。”魏深笑意漸深。

他總算知道她是誰了。

隔日一大早,蘇霧撐著宿醉的頭坐起來。

很難受。她蹙著眉,換好衣裳,先喝了一盞茶水。

茶是溫的,想來是侍奉她的那兩個宮女剛給她換的,她飲下去,總算舒服不少。

昨夜在趙玄瀛殿中的事還歷歷在目,她放下茶盞,嘆了口氣。

做這種事,真的是昧著良心啊。

也不知道劇情為何會發展成這樣,書裏的男主對女主明明是一見傾心,再見掠奪,可劇情到了她這,竟需要她主動去推動男主的感情發展。

好累。

也不知道昨晚的效果怎麽樣。

她想了一通,才梳洗一番,去往碧水園。

她還記掛著靈秋的身體,不知道昨日的胃病好了沒有。

她惦記著,然而走到碧水園的時候,正巧遇到汪嬤嬤牽著靈秋站在園外。

見到她來了,汪嬤嬤遠遠招手:“蘇小姐這邊來。”

蘇霧走近,先看向靈秋,問道:“公主的身子好了嗎,嬤嬤要帶著公主去哪兒?”

“昨夜盛太醫來瞧過,給公主開了藥,公主已經大好。”汪嬤嬤笑著回道,“現在公主要去隱園。”

“為什麽去隱園?”

“這得謝謝您,”汪嬤嬤感激地望著她,“皇上方才下旨,說以後靈秋跟他一起用膳。對了,旨意上說貴人您從前陪著公主用膳,將公主照料得極好,皇上說讓您繼續陪著公主用膳呢。”

蘇霧沈默半晌,理清她的話後,詫異道:“那我豈不是要陪著公主和皇上一同用膳了?”

“正是。”

“這”蘇霧望向靈秋,“公主,我還是別去了吧,這豈不是亂了分寸?”

誰知靈秋擰眉,冷冰冰道:“不亂,走。”

她牽起蘇霧的手。

蘇霧只能楞楞地跟著她往隱園走去。

只是去的路上,她越想越不對。

要解決靈秋的膳食,明明只需要趙玄瀛和太皇太後說一聲就行,為何要這樣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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