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功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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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霧收拾好東西,天已經黑了。

午膳靠著靈秋接濟,晚膳卻還沒有著落。那李女官必然是得了授意,既不幫她收拾,也不照料她的膳食。

她滿身疲憊地躺在床榻上,正揉著饑腸轆轆的肚子想辦法的時候,門忽然被輕輕叩響。

蘇霧披上外衫,拉開門,原來是汪嬤嬤。

汪嬤嬤一臉笑意地望著她:“貴人安,我們公主惦記貴人,差老奴給您送些點心。”

她說著,將手中的糕點盒子雙手遞過來。

蘇霧急忙接下,笑道:“公主和嬤嬤真是雪中送炭。”

“雪中送炭?”汪嬤嬤疑惑道,隨即她才發現,整個偌大的黎廊園,竟一個侍候的人都沒有,“難不成,您還沒有用晚膳?”

蘇霧笑了笑:“沒事,我還不算太餓”

她這句話還未說完,忽然止住聲音。

只見李女官忽然帶著幾個宮女,腳步匆匆地走到她的面前。

蘇霧皺眉:“怎麽了?”

李女官繃著臉皮,直勾勾地看她:“太皇太後請蘇大小姐過去。”

她這神情語氣,一看便是來者不善。

汪嬤嬤急忙在一旁問道:“可是出了什麽事?”

李女官沒回答她,她瞥向蘇霧手中拿的糕點盒,還沒待蘇霧反應過來,猛然伸手將糕點盒打翻。

汪嬤嬤驚叫一聲。

裏面的糕點撒了一地,李女官仔細地查看一番,才道:“算蘇大小姐識相,沒再拿公主的香螺。快走吧。”

她這樣一說,汪嬤嬤和蘇霧頓時反應過來,是午膳那盤煙熏香螺出事了?

蘇霧雖不解一盤香螺能有什麽事,但太皇太後要見她,她可不能抵抗。

她冷淡地看了眼李女官,擡腳往慈園方向走去。

李女官帶著一眾宮女跟在她的身後。

望著她們的背影,汪嬤嬤心知不好,匆匆回到碧水園。

“公主,不好了!”

靈秋正在翻看《木偶機巧》,聽到她的喊聲,面無表情地擡起眼。

“蘇大小姐被太皇太後叫去了,好似是因為午膳那盤香螺的事。”汪嬤嬤一臉慌張地說道,“都怪老奴,午膳時該攔下的。當時老奴以為沒人會註意一盤香螺的去向,誰成想,竟讓太皇太後知道了!”

靈秋一把闔上書,噌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她連外衫都未披,冷著臉便要往慈園去。

汪嬤嬤急忙攔下她:“公主不可去找太皇太後,您頂撞她多次,去了只會讓蘇大小姐的處境雪上加霜”

靈秋止住步子,臉色陰郁地沈下來。

“這可怎麽辦,這可怎麽辦”汪嬤嬤急得團團轉,“奴婢觀那李女官的神色,此事太皇太後怕不會善了”

靈秋皺著眉,視線忽然瞥見羅漢榻上的木偶。

她望著那簇新的木偶,默然片刻,再次擡腳往外走去。

“公主,您這是又要去哪?”汪嬤嬤急忙跟上。

靈秋沒吭聲,只加快腳步朝隱園走去。

慈園燈火通明。

太皇太後坐在寢殿中,拿著汝窯蓋碗茶盞,輕輕刮著茶盞中浮起的茶葉。

沈環佩站在太皇太後身後,動作輕柔地給她捏著肩背。

整個寢殿,安靜的有些詭異。

蘇霧跪在地上已經兩刻鐘,太皇太後將她召來,一直未說話,只是讓她跪著。

她只能跪著。

她垂著眼梢,纖弱的脊背挺直,瞧著很有風骨。

太皇太後睥她一眼,慢慢放下手中的茶盞,開口道:“你可知,自己哪裏錯了?”

蘇霧搖頭:“臣女不知。”

她的聲音清清淡淡,似恭非恭,讓人聽著生氣。

沈環佩翻了一個白眼兒,太皇太後冷哼一聲:“午膳那盤煙熏香螺,是哪兒來的?”

“回太皇太後,是靈秋公主賞的。”

“靈秋公主賞你,你就敢要麽。”

蘇霧沈默片刻,微微垂下頭:“臣女不知無意間犯了什麽錯處,太皇太後仁慈,還請您明示。”

太皇太後斂目瞧著她。

她到底還是顧忌她是謝淮安的未婚妻,這樣磋磨了一會兒,她看著還算乖巧,並沒有忤逆自己。

太皇太後便道:“那你起來,哀家告訴你哪兒錯了。”

蘇霧站起來,垂首立在殿中。

太皇太後瞥她一眼,緩緩道:“前朝柔妃在世時,很得先帝恩寵。柔妃最愛吃螺肉,先帝便差禦膳房最好的禦廚,用最新鮮的香螺給柔妃做膳。天恩浩蕩,這是柔妃的恩寵,彼時不滿三歲的靈秋,也沾了柔妃的恩寵,最愛這煙熏香螺。”

蘇霧靜靜地聽著。

太皇太後擡起松垂的眼皮,低聲問道:“那怎麽從嶺南回來,就不愛吃了呢?”

蘇霧擡眸,恰巧望見太皇太後臉上嫌惡的神情。

她繼續道:“她在嶺南養壞了,天恩都忘了。待她重新愛吃這香螺,才能證明哀家的孫女兒真的回來了。”

蘇霧終於聽明白了。

她覺得十分可笑。

任誰都知先帝昏聵無能又荒淫無度,前朝柔妃就算得寵,也必然是轉瞬即逝的寵愛。不過縱然是昏聵無能,想來在柔妃和幼小的靈秋心中,都是感念天恩浩蕩的,暫不論柔妃是否真的愛吃螺肉,就算不愛,她和靈秋也會因為感念皇恩,作出喜愛的樣子。

可是先帝的恩寵,也只有一盤螺肉罷了。

當嶺南王有不軌之心,先帝昏庸懦弱,將自己不滿三歲的公主推了出去。靈秋在嶺南遭了六年的難,而柔妃,也因心疼女兒早早病死。

靈秋再小,也知所謂父皇的愛意不過是一盤螺肉,再無多的一分,廉價極了。

她從嶺南回來,見到香螺便會想到自己病死的母妃,和自己在嶺南的艱難,怎麽可能再愛吃這種東西。

但太皇太後要逼迫她吃。

其實,她逼迫的早已不是那盤螺肉,她逼迫的是靈秋的屈服。她要讓靈秋屈服於皇家天威,她要靈秋感激先帝。

蘇霧慢慢接上太皇太後的話茬:“公主年紀小,卻通情達理,想來她賞給臣女,必然是真的不愛吃。太皇太後若是心疼公主,不如寬容些”

“你說哀家狹隘?”太皇太後冷笑。

“臣女不是這個意思,臣女覺得公主如此,也算情有可原。”

太皇太後繃起松垂的面頰,冷聲道:“真是放肆,你竟也敢置喙先帝,來人,掌嘴!”

她被蘇霧的話惹怒了。站在她身後看戲的沈環佩,得意地揚著眉梢。

太皇太後話音落下,李女官便擼起袖子,惡狠狠地站在蘇霧面前。

蘇霧冷冷地盯著李女官,正在思考如何脫身的時候,寢殿外忽然傳來腳步聲,外面的太監宮女跪了一地:“皇上萬安。”

蘇霧一聽,松了口氣。

呼男主來了,她今日可以逃過一劫了。

趙玄瀛一身玄色常服,步入殿中。

沈環佩等人匆忙行禮,連太皇太後也站了起來。蘇霧只低著頭,跪在地上一動未動。

“皇上怎麽來了?”太皇太後又恢覆了一臉慈祥。

趙玄瀛望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蘇霧。

她穿著單薄的外衫,乖巧地垂著頭,只露出一截雪白的後頸。

他挪開視線,乜向同樣跪著的李女官:“皇祖母,您在做什麽?”

太皇太後訕訕一笑:“哦,這蘇家丫頭不聽管教,哀家訓斥了幾句。”

趙玄瀛擡起眼眸,容色冷峻:“皇祖母,您總該給謝大都督面子。”

太皇太後被他一提,也知道自己糊塗了。她忌憚謝淮安,對蘇霧入宮另有籌劃,斷不能傷了蘇霧。萬一這裏的消息傳出去,豈不是對謝淮安打草驚蛇。

她想明白,急忙道:“哀家只是生氣嚇唬,不會真打的,蘇家丫頭快起來吧。”

蘇霧慢吞吞地站起來。

“皇祖母知曉便好。”趙玄瀛看向蘇霧,“你起來,跟朕回去,朕要問你靈秋的功課。”

他說罷,朝著太皇太後微一頷首,轉身出了寢殿。

蘇霧跟上他的腳步。

他們兩人走後,太皇太後皺起滿臉皺紋:“還好,皇上攔得及時,險些做了錯事。”

沈環佩在一旁氣得牙根癢,她低聲道:“太皇太後沒錯,只怪她攀上謝大都督,否則她那大逆不道的言論,您打殺她都夠了。”

太皇太後坐回軟榻上,搖頭:“她現在動不得,倒是靈秋,哀家真該好好管教了。”

蘇霧安靜地跟在趙玄瀛身後。

曹向明提著燈籠,回頭望她一眼,又望向趙玄瀛:“皇上,您現在要去哪兒?”

趙玄瀛問:“她住哪兒?”

曹向明望向蘇霧。

蘇霧低聲回道:“臣女住黎廊園。”

趙玄瀛腳步微停,隨即往黎廊園走去。

曹向明不再說話。蘇霧看著趙玄瀛頎長挺拔的背影,慢騰騰地跟他回到黎廊園。

汪嬤嬤正在黎廊園裏著急地轉圈,遠遠瞧著他們過來,匆忙跪下:“老奴見過皇上。”她悄悄擡眼,見蘇霧完好無損地站在她面前,終於松了口氣。

趙玄瀛淡聲道:“去回稟靈秋吧。”

“是。”汪嬤嬤小心翼翼地起身,快步往碧水園走去。

蘇霧了然,原來是靈秋將趙玄瀛請去的慈園。

她默然片刻,也朝著趙玄瀛跪下去:“臣女謝皇上相救之恩。”

趙玄瀛垂著眼梢,神色不明地望著她。

此時夜色已深,黎廊園中的榕樹葉沙沙作響,明月掛在枝頭,晚間的冷風拂過,四下有些冷寂。

曹向明便道:“外面夜深露大,皇上您要不要早些回去?”

趙玄瀛卻推開了蘇霧的門,冷淡道:“朕進來說。”

蘇霧擡頭望他,神色有些迷茫。

趙玄瀛斜飛入鬢的長眉微擰:“討論功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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