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珍重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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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蘇府的馬車上,蘇暖慫兮兮地從垂簾往外偷瞄。

外面謝淮安正騎在馬上,跟在她們的馬車旁。

蘇暖緊緊摟著蘇霧的胳膊,嚇得心驚膽戰:“姐姐,你怎麽把謝大都督帶回府了。”

“謝都督說想去見一見父親。”

“不是,”蘇暖急道,“他就算要去見父親,為什麽要和我們一起呀。”

蘇霧知道她慣來怕謝淮安,不由取笑道:“順路而已,你怕什麽,謝大都督又不吃人。”

“但是他殺人”蘇暖壓低嗓子,用氣音說著後面兩個字。

“殺的是敵人,做的是保家衛國的事,他還朝你舉過刀不成?”

“那倒也沒有,”蘇暖訕訕地閉了嘴,“但不知道怎麽的,我見到他,就覺得害怕。”

蘇霧拍了拍她的腦袋,十分認真地回她:“沒什麽好怕的。”

謝淮安耳聰目明,她們姐妹兩人的私語不小心被他聽了個清清楚楚。

她倒是相信他。

謝淮安在馬上,極淺地彎了下眼梢。

蘇暖卻依然害怕,於是一到蘇府,她飛快從馬車上跳了下來,頭也不回地往後院跑去。

蘇修遠剛從書房出來,見她火急火燎的樣子,不由問道:“小暖,你跑什麽,怎麽了?”

蘇暖腳步不停,只喊了一句:“父親,謝大都督來了!”

“淮安來了?”蘇修遠面上一喜,急忙去門口迎接,然而剛到門口,他的腳步猛然頓住。

只見他的大姑娘正垂著頭從馬車上下來,謝淮安回頭看著她,甚至上前扶了一把

蘇修遠:“”

蘇霧微微扶住謝淮安的手臂,下了馬車便松開了。她看到蘇修遠站在門口,乖巧地笑道:“父親,謝大都督來看您。”

“呵”蘇修遠意味不明地一笑,“淮安來啦?快進來坐。”

蘇修遠在前面引路,蘇霧跟在謝淮安身邊,小聲道:“都督,禮物在老地方給你。”

她說完,朝著謝淮安略一頷首,便往後院去了。

謝淮安又微不可察地笑了笑。

已經是午膳的時候,因著謝淮安來了,蘇府今日的午膳便分了兩處。蘇霧、蘇暖和溫氏在後院用膳,蘇修遠和謝淮安在書房用膳。

用完膳,蘇修遠按照從前午歇的習慣,將謝淮安安排到客房去休息。

謝淮安沿著長長的連廊,慢慢往客房走去。

廊外的陽光正是明亮的時候,斜斜照進蜿蜒曲折的廊下,眼前的光影便明明暗暗。

謝淮安拐過最後一處廊角,一眼望見了乖巧坐在美人靠上的蘇霧。

她的身後是蘇府的小花園,暖融融的陽光從廊外灑在她身上,她看起來像是渡上一層金芒。原本那件滾雪細紗的鬥篷被她換下,此時她只著淺黃色的春衫,潑墨般的長發半挽著,有幾縷柔軟地垂在胸前,在陽光底下閃著晶瑩的光澤。

聽到他的腳步,她遠遠擡起頭,眸光中閃過喜色:“謝都督。”

謝淮安緩步走到她的眼前,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也微漾起日光。

他輕聲問:“什麽禮物?”

蘇霧抿著唇角一笑,從懷裏拿出一個蓮青色綢布包裹的物什,遞給他。

謝淮安伸手接過來。

他在掌中看了一會兒,才在蘇霧的視線下打了開。

裏面的東西露出來時,他的眸光微微一頓。

蘇霧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之前見都督凍瘡長得厲害,便給都督做了一副手套。這手套用的是軟皮,應該不會耽誤都督用刀劍,就是就是現在天氣暖和了,怕是用不上了”

謝淮安看著這副手套,是黑色的,末端繡著兩捧青蓮,繡功並不算好,但針腳很是細密。而左手套的小指處,似乎比別處更加粗些。

他將左手套進去,才發現,她在他斷指的地方,夾了密實的棉絮。

他握緊手套,許久,溫沈回道:“無事,現在天還不算暖,再說,還有明年。”

“都督不嫌棄就好。”蘇霧見他喜歡,微揚的杏眼頓時便亮瑩瑩的。

“為什麽送我禮物。”謝淮安低沈問道。

蘇霧垂下頭,輕輕咬著唇瓣,道:“上次去您府上,聽汪嬤嬤說您這手每到冬日便生凍瘡,都有十年之久了。”她說著,聲音低下來,像是有些羞澀,“我想著,這得多疼啊。”

所以為了不讓他疼,她便送了這個。謝淮安想到這些,眸底深黯下來。

“謝謝。”

聽到他道謝,蘇霧擡起手指,勾著垂在胸前的墨色發梢,柔柔笑著回道:“不用謝,我就是閑來無事。”

禮物送完了,該說的話也說了,蘇霧便站了起來。

“那我回去了,就不打擾都督休息了。”

她朝他微一頷首,彎著瀲灩的眉眼,轉身便走了。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廊角,謝淮安才重新低下頭,一瞬不瞬地看著手裏的禮物。

密實的針腳將手套上的兩捧青蓮繡出了風骨,碧色荷葉上,脈絡纏纏繞繞地托起了兩捧相生的青蓮花,他粗糲的拇指摩挲在上面,心神被撼動。

十年了,他身負重誓,慣來心無旁騖,但這一刻,他忽然想起方才春和園裏,那加在她身上尖銳而臟汙的非議。

這禮物深重,他也該為她做些什麽。

他攥緊手套,青蓮硌在他的掌心,幾乎是片刻間,他轉身往蘇修遠的書房走去。

半刻鐘後。

“什麽?”原本在午憩的蘇修遠猛然從躺椅上坐起來,謝淮安的話,將他午間的睡意徹底嚇了個幹凈,他不可置信地望著他,“你你再說一遍?”

謝淮安俊朗的眉眼望著他,又說了一遍:“我想娶你的大女兒,蘇霧。”

蘇修遠:“”

他早就知道,他早就知道他們兩個人有事!果然,果然

蘇修遠凝滯半晌,才默默說了一句:“淮安,我一直拿你當手足,你竟然”

謝淮安眼眸微垂,神色卻嚴肅而鄭重:“我沒有玩笑。”

蘇修遠嘆一口氣,又倒回他的躺椅上:“淮安,我這個大女兒吧,原本性子是個溫順的,可自從嫁了明王,又忽然和離,我這個當父親的,也漸漸摸不著她的脾氣。她的心思,和尋常姑娘已經不一樣了所以,你不要只喜歡她的表象。”

“我喜歡她這個人。”

“哦。”蘇修遠又默了半晌。

謝淮安看他一眼,又道:“說來,我年長她多歲,是有些不相配的。”

“確實不相配。我女兒和離過,京中有的是名門閨秀想嫁你,她配不上你。”

蘇修遠的話有些尖酸,顯然不想將女兒嫁他。

謝淮安深深望了他一眼,忽然起身,朝著他長長一揖。

“蘇大人,我曾娶過一妻,她去世後我便負著重誓,已孤身行走了十年。如今我二十八歲,年長蘇大小姐十二歲,年紀上我配不上她;我又是負重誓之人,前路驚險萬分,稍有不慎便挫骨揚灰,我可能給不了她一生安逸,於此,我亦配不上她。”

“但是,”謝淮安將筆挺的脊背又壓低一分,“我會珍她,重她,於驚險之中庇她周全,於瀕死之際以命相護。”

“請蘇大人成全。”

他的聲音,如他的人一樣,內斂而蒼翠。

蘇修遠想著他經歷過的種種,眼眶泛起紅。

他默默轉過頭,半晌,輕聲道:“好了,叫什麽蘇大人,嚇我一跳,以前不都叫我修遠嗎”他小聲念叨著,又道,“估計修遠也叫不久了,該叫岳父大人嗯,好像也不錯”

謝淮安緊繃的唇鋒終於松了開,他直起脊背,低聲道:“謝謝。”

“謝什麽,”蘇修遠嘖嘖,“這件事,我的寶貝女兒知道了嗎?”

“她還不知道。”

“我還以為你倆串通好了呢,”蘇修遠嘟囔一聲,清了清嗓子,“那你就回家,挑個良辰吉日來提親吧。”

書房裏的談話很快傳到蘇霧這兒,應該是蘇修遠刻意給她放的口風。

雲桃聽到消息,瞠目結舌地望著蘇霧:“小姐,謝大都督真要娶您?”

蘇霧正握著書卷,懶散地倚在羅漢榻上。她聽到消息後,一直十分淡然,仿佛早就知道了。

雲桃見她慢慢翻過一頁書,才輕聲道:“應該是吧。”

“那”雲桃看著她渾不在意的樣子,覺得更加迷糊,“那小姐,您您什麽看法?”

“當然是嫁了。”蘇霧擡頭,望向窗外。

窗櫳半卷,午後的陽光緩緩流淌,空氣中浮塵游蕩,阻滯仿佛不曾存在,一切都按照既定的軌跡行走。

她輕聲道:“謝大都督人品貴重,權勢滔天,是我的福氣。”

“這樣啊,”雲桃總覺得有些奇怪,但又說不出哪裏奇怪,半晌,她甩了甩頭,扯出一個大大的笑臉,“小姐幾日之後就要嫁進謝府了,奴婢恭喜小姐啦!”

幾日之後

蘇霧卻搖了搖頭。

按照書裏的劇情,她和謝淮安的婚事,是成不了的。

想到這,她的眼中劃過一抹悲色。

“雲桃,幫我備些謝老夫人愛吃的點心,明天我要去看望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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