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九曲回廊宴(八)”【二卷完結章】

關燈
她目光在圖上一掃,擡眼道:

“你想通過決策?我秦亭,偏偏不肯。”

她一擡手,身後那須家的小少年立即跪在跟前,扶著她的手使她站起來。

秦亭直視盧菀雙眼,手中團扇一揮,卻莫名有種氣定神閑,大將臨陣的風範:

“你不曉得上面的規矩,原本也不怪你。”秦亭甩了甩手,自己上前,繞過地面上陸二造成的臟汙,與盧菀並立在主亭正中:

“畢竟你們盧家入十三世會也沒多少年,見識過的場面太少。”

盧菀:“有話直說。”

秦亭垂眸笑道:

“咱們十三世會的重大決策,一向是由五大世家投決;然而小世家也可列會,你道這是為什麽?”

盧菀轉了轉脖頸:

“我既沒功夫也沒興致跟你在這猜謎語,你要麽痛快利落好好對話,要麽我打你一頓你再開口。”

秦亭:“……”

盧菀:“我這縣主名分雖然是個虛弦,但用來打人也算順手——就是今天在這兒抽你一頓,你除了背地裏陰回來,還有什麽別的辦法?”

秦亭嘴角抽搐,一時間有種繡花給猴子看的錯覺——

任你如何精巧謀劃,她只一招武力壓制。

真是讓人有苦說不出!

若真叫這混不吝在這兒按著自己扇巴掌,今後真是連人也不必做了!

秦亭恨恨垂手,這次一個多餘的字都沒說:

“如果八個小世家中有半數表示反對,那麽也相當於一個大世家投否決票。”

“早這麽痛快不就完事了?”

盧菀嗨呦一聲:“不過若真有這條規矩,之前怎麽沒有推行?”

龔文之開口諷刺道:

“那自然是因為,大世家之下,都有歸附於自己的小世家;上面主子投了票,下面哪有出相反意見的道理?當時定下這條規矩,不過是為了所謂面子好看罷了。”

然而今時不同往日,並不是大世家之間在角力,而是須家同自己這個橫空出世的小世家鬥法。

是以這條“半數小世家統一意見充票”,便成了秦亭壓在手裏的底牌。

盧菀跟陽家家主還有龔文之對了個眼色,向四周環顧,各色人物的神態往眼底一收,心中便對眼下的形勢有了數——

確實,有些難辦。

這八位小世家,分別是侯、尤、金、景、崔還有一盧二史。

其中這兩個史家,一個手裏管著寧州附近幾個州府的全部瓷器往來;

另一個則在江南坐擁茶園千畝,南境這一帶甚至是和敵國黑市上的茶葉都是從他家過手。

一瓷一茶,均是肥出油水的大買賣,因此兩邊分了家之後,便算是在十三世會裏占了兩個席面。

而這兩家,生意上與須家都有緊密牽扯,必定是聽秦亭的指揮辦事的。

果然,兩個史姓家主立即起身,朝著秦亭的方向抱拳,意味不言則明。

秦亭原本微微垂著的頭,就這麽擡起來了一些:

“小縣主,您喜歡把話說透是吧?那好。”

她蓮步輕移,小扇擡起,學著剛才盧菀的樣子,用那柄扇挑起盧菀的下巴,語氣輕薄又殘忍:

“今日若教你開了這宵禁,開了你那所謂的不夜街——我秦亭在寧州這十多年,就算白混。”

盧菀哼笑。

她也不拒絕這調戲,反而順著她力道擡起頭來,居高臨下地瞇眼:“這才兩個,你急什麽?”

秦亭目光一轉,落在崔家家主身上:“崔世侄,你家後院前日裏擡出去那個……”

原本還在觀望的崔家家主猛然擡頭,冷汗涔涔而下!

他家有位貴妾,原就是須家幫忙使用了一些非常手段才弄進門的;

昨日自己家裏那個妒婦發現她懷了身子,竟然生生將那貴妾灌紅花水,將人逼死了!

連夜裹著白布扔出去,做得極為隱秘……這,秦大娘子的消息是不是也太快了?

若是叫她拿住了這人命官司,往長公主身前一告——

聽聞長公主平生最恨這種欺辱婦人的醜事,若叫她知道,自己豈能還留有命在?

想到這裏,崔家家主登時不再猶疑,立刻行大禮,拱手道:

“都聽,都聽秦大娘子調遣!”

三個了。

秦亭轉頭,看向旁側:“陸家妹妹,你不說句話?”

陸二爺眼見是卒中無望了,但是他夫人還在這坐著;

雖說陸家作為大世家已經難以發言,但是他家仍有自己的附庸不是嗎?

小陸夫人擡眼:“秦大姐姐,我家二爺已不成了,你還用我做什麽呢?”

果真是離心了。

到了這種關頭,她居然還跟自己談條件!

不過畢竟是和盧菀較勁的時候,便先給小陸點好處支應著,等收拾了盧菀,回頭再動手清理陸家不遲!

秦亭心裏將小陸的墳頭都算好了,面上卻半點不顯,仍然是一副溫柔端方的模樣:

“小陸,你放心。”

她淡淡說道:“我家家主也是個多病的,這些年我不是也撐著門庭過來了?你若是不嫌我煩,回頭幫襯你一二也是容易的。”

言下之意,陸二便是死了又如何?你想在陸家和陸勉青鬥法,我一樣可以支持你。

小陸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衡量利弊,朝坐在下面始終在等待消息的尤家家主點了個頭。

尤家家主立即起身:“那麽,我們尤氏,也支持秦大娘子。”

尤家,崔家,再加上兩個史家。

秦亭已經將局面扳平了!

對於要解除宵禁,開大荊不夜街的提議,大世家中陽家龔家同意,須家反對,陸家的票作廢——

再加上半數小世家投的反對票,場面便平了!

秦亭固然無法廢除這條提議,盧菀卻也沒法再進一步直接沖開這層禁錮。

好!

盧菀的謀劃落空,卻不但不覺得失落難過,反而心中燃起了熊熊戰意!

她這人向來是遇強則強,今日她謀劃在前,秦亭接招在後——

秦亭固然被陸勉青的上位打了個措手不及的狼狽;也沒能如願以償給盧菀一個下馬威,反而叫她登堂入室——

然而今日,她在落入這種絕境的情況下,竟然還能反手一擊!

絕不認輸,也絕不龜縮!

好底牌,好對手!

盧菀簡直想給她鼓掌了,她握住秦亭的小團扇,順勢一捏——

那團扇的柄應聲而裂,秦亭便下意識退了半步。

“秦大娘子,盧某人領教了!”她微微搖著頭,笑說:“只是日子還長,今次開不成,下次我還會來——你總有輸的一天。”

“小縣主何必拿個扇子出氣?”

秦亭松開手,任由扇子的殘骸就這麽跌落在地;

這本是她最愛的一柄,然而今日殘了,她卻連看都不多看一眼。

“扇子,壞了一把,我也還有。”秦亭眼波流轉,意味深長:“底牌,自然也不止一張。菀主固然聰慧,卻也不要太自信了。”

盧菀還要再言,卻見陸勉青和龔文之同時對她微微搖頭,便知今日大局已定,再盤磨下去也是無用——

“罷了,那今日便……”

“小縣主且慢!”

盧菀話音未落,九曲回廊亭外卻突然遠遠地傳來一聲呼喚;

眾人循聲去看,卻是浩浩蕩蕩好大一隊人馬——

打頭那人身材神武高大,面容俊朗無儔;且仿佛天生就像太陽一樣耀眼開朗,仿佛他所到之處,能驅散一切陰霾。

固然風塵仆仆,風采卻難以掩去半分!

正是本該在敵方潛伏的花修明!

“花,花將軍!?”

一時間九曲回廊亭上所有人都立即站起身來,花修明所到之處,見者皆躬身後退;

大部分人都只在盧家布莊的畫像上見過花修明的模樣,真人到了眼前,只覺得畫像根本沒有描繪出他風采之萬一!

於是又是畏懼敬仰,又是心喜好奇,都偷偷去看——

旁人不認得,主亭上有些年歲的家主們卻都對這位曾經在匪盜手中“贖”出他們的花將軍留有強烈的印象;一見花修明大踏步過來,刻在骨子裏的膽寒促使他們立即起身——

就連龔文之這把年紀的人,也都自己撐著地面,讓家裏後生攙扶著趕緊站起來。

然而這嚇倒了十三世會的男人一進來,卻誰都不瞧,目光只直直盯著盧菀:

“嗳,你怎麽回事,來吃一頓飯,說了一萬個人比我好看?”

盧菀尚未回過神,方才對陣秦亭的那種坦近乎囂張的氣焰登時沒了,只剩下一片傻懵懵的迷茫:

“……嗯?”

“裝什麽傻?”花修明在她後腦殼上輕輕拍了一把,又不滿又好笑:“就下面那些歪瓜裂棗?沒一點男人氣概,比我軍中那些將校……”

盧菀:“等等。”

盧菀:“我什麽時候說過……你又怎麽知道的?不,就算知道了,眼下是說這個的時候嗎?”

“哼。”花修明擡手在她肩上一攔,直接將人護在身後:“回去再跟你算賬。”

盧菀的身材在女子中已經算得十分高挑,秦亭尚且需要微微擡頭看她;

而花修明在男人堆裏也是大個子,眼下在盧菀身前一擋,秦亭只覺得眼前仿佛憑空出現了一座山!

有著絕對的力量,和不容置疑的權威。

花修明在眾人的心驚膽戰中,臉色一變,淡然開口:“我便是花修明。眾位,請坐吧。”

他說讓坐,沒人敢推脫,屁|股一沈立刻坐下。

“花某人雖然是個武夫,但平生從不對良民百姓動手,各位可以不用緊張得現在就打手勢讓家將過來了。”

眾家主:“……”

花修明抓著盧菀手腕,動作堪稱輕柔地送她回主座坐下:

“你們也是奇怪,就算那些軟手軟腳的家將們一起上來,難道還打得過我?”

崔家家主擦著汗道:“將軍,將軍說笑了……不知將軍此來是為了何事?”

這些年別說是十三世會,就是寧州城的軍政大事他也極少露面;

花修明在寧州說一不二,然而他卻從沒有一次仗著自己對寧州的恩典,出面要求任何事。

今天他又是幹什麽來的?

難道只為了給小縣主撐腰?

這……女人罷了,就算是盧菀,是不是也太過了?

花修明轉身負手:

“入鄉隨俗,十三世會的條條框框我大概知道一些,不會平白壞你們規矩。再說,我家阿菀便是靠著自己,又有什麽做不到的?”

眾人:“……”

很好,剛才盧菀一口一個“我家將軍”;這會兒花修明來了便一口一個“我家阿菀”。

你們怎麽不直接把紅雞蛋塞我們嘴裏算了?!

“我今日來,不過是替老朋友傳個話。”

花修明仿佛一個得了什麽趣味的大貓,慢悠悠說道:

“華家家主托我告訴各位,菀主收容流民,又清寧州戶籍,功在千秋,今後盧菀的一應決策,華家全力支持!”

華家?!

那個劃水劃了數十年,無論什麽事都棄票的華家?!

怎麽突然就出頭站在盧菀這邊了?!

還讓花修明親自來傳話?

多了華家的支持,盧菀將直接翻盤,以一票的優勢壓過秦亭,取消宵禁,開放大荊不夜街!

這下就連盧菀也懵了,起身按住花修明臂膀,看著他眼睛,微微側頭。

仿佛在問:

‘這是真的,還是你編的?’

多日不見,她這可愛而不自知的模樣可當真是……勾人。

花大將軍微微俯下身,下意識用自己的鼻尖蹭了蹭她的。

盧菀:“……”

好在花大將軍還沒打算將私密事全然展露給外人看,一蹭即離,正人君子般好似無事發生:

“此外,華家家主還托我問菀主一句——”

“既然已經得了縣主位份,又有華,陽,龔三家大世家支持,為何不幹脆再開一次投決,自己去做一個大世家?何必在這兒跟舊日小人纏磨?!”

一番話振聾發聵,擲地有聲。

原本跟在花修明身後的那隊人馬終於氣喘籲籲地跟了上來;

花大將軍高腰長腿,一步頂他們好幾步,也不知前面是有什麽勾著他,走得跟飛一樣快!

後面的人總算跟上來了,當頭那位須發皆白的老者不動聲色地給了花修明一個白眼,回身從身後人手中拿過木匣,將其中的玉質印章雙手捧出來;

他帶著這印章在場中轉過一圈,展示給各位家主看。

“這是我華家家主的大印,”老者展示過了,又小心地將印收回去:“想必各位家主都是認得的。”

龔文之立刻說道:“不錯!這正是老家主的印,那塊玉還是藥玉,與他生前贈予我的這一塊出自同一礦脈。”

他一邊說一邊將自己的貼身藥玉拿出來做證明。

這下,確定了是華家家主的指示,誰都不能再推諉抵賴!

老者帶著印和侍從,一並退出去,就站在第二亭中候著。

秦亭胸膛上下起伏,踉蹌著後退一步,仿佛終於被這接二連三的驚變擊中:

“華家……竟然是華家。”她撫著胸口,不甘心地咬牙道:“盧菀,寧州五大世家近百年都沒有變化,你又何德何能,能位列其中?”

不待盧菀答話,花修明已經開了口。

“就憑這百年來,從沒有人願意拿出全副身家收容流民,解決饑寒!”

“就憑這百年來,從沒有人能一一己之力,將偌大一個州府的戶籍全部查清!”

“也從沒有人能從一個被逼至絕境的商戶庶女,憑著自己翻身上位,成為大荊朝的第一位縣主!”

一字一句,驚雷般砸在地上。

“我說過了,今日我來,只是一個傳話人,一切按照你們商會的規矩來——”

他在眾人的震驚中凜然開口:

“那麽請問,按照規矩,以盧家家主的尊位,以盧家現在的流水,這大世家的位置,他們家是做得還是做不得?!”

秦亭在他的質問中連連後退。

而頭一次被人這樣護在身後的盧菀終於反應過來了。

是啊!

她心說。

之前我為什麽沒有想到?

按照盧家的流水勢力,其實已經完全足夠和須家陸家並立了啊!

她上前一步,身後站著花修明,只覺得這輩子從沒這樣痛快,這樣爽利,這樣有底氣!

“我盧菀,再提一個決策。”

“盧家,要做與須,與陸一樣的大世家,不知各位,可有異議?”

一片寂靜中,陽家家主站起身來,他擡起手,站在第二亭中的陽芝立刻上前來,站在父親身側。

陽芝福身,陽家家主則兩手一合,拇指向上,平平向外一推——

行了一個同級家主之間的禮節。

“陽家,承認菀主。”

龔文之蒼老的手指撫摸過活字印刷版印刷出的紙張,也在繼人的攙扶下站起來,行了同樣的禮:

“龔家,承認菀主。”

侯燁沖上主亭,挎住她父親的胳膊,兩人一同站了起來。

侯家家主看看花修明,又看看盧菀,最終一咬牙,也帶著女兒行禮:

“侯氏,承認菀主!”

附屬於陽家的景家也站在陽家家主身後:

“景氏,承認菀主!”

附屬於龔家的金家:

“金氏,承認菀主!”

最後,花修明接過華家老者遞來的華家家主大印,對著那個仿佛正在發著光的小神女微微一笑:

“華家,承認菀主。”

三個大世家,再加上半數小世家。

邵元和六爺一同上前,只覺得一切像一場大夢——

這場九曲回廊宴不但沒有擠走盧家,反而讓他們抓住機會翻身上位,一舉成為了與須家陸家並立的第三大世家!

盧菀接過花修明手裏的印,只覺得整個手掌都在發燙。

十三世會中所有說得上話的人物今日全來了,他們站在各自的位置上,將所有的目光都投射給了盧菀——

菀主,就是所有人的焦點。

就連須家主母秦亭,也須得頂著丈夫的門面在十三世會主事;

然而盧菀——

他們寧州的小神女,他們寧州的縣主娘娘;

不但自己做了盧家的家主,今天,竟然還打破了十三世會百年來不敢變動的格局!

這寧州的天,沈郁了整整一百年。

從今而後,它,就要變了。

——第二卷 ·手可摘星辰·終——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