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沒資格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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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傅雲懷這個時候,哪有什麽心思理會如花。她一門心思都在兩張紙上,看完了左手這張又看右手,看來看去,這兩個字都是不一樣的,是完全不同的兩個字。

一個字,李今朝說念“醜”。

那另一個字呢?

她寫的字,她自己卻不認得。

一股心火從胸肺裏突然拱出來,她“呀”了一聲,就把兩張紙給撕碎了。扔在地上,拿腳使勁踩:“你說醜就是醜嗎?你算什麽,李今朝,你到底算什麽!”

李今朝沈默看著,原本那丁點跟一個這輩子壓根沒讀過書的人比寫字而存在的勝之不武的愧疚心,一下子就煙消雲散了。

因為這世上總有一些人,是不值得愧疚的。

“傅雲懷,別忘了幹活。”李今朝說道,朝西屋走去。

傅雲懷臉色發青。

砍柴,洗衣服——那是她在家都沒做過的事情。

張春娥等人笑嘻嘻的,把斧子往地上一扔,丟下幾句諸如“好好幹,幹不完沒飯吃”之類的話,就跟著李今朝回屋去了。

這可怎麽辦?難道眼睜睜看著傅雲懷一個人幹那麽多活?如花等人露出為難踟躕的神色。

這些活對傅雲懷來說,也許很困難,但對其他人來說,在家的時候倒也不是沒做過。反而來了這裏以後,她們的日子相對要輕松許多。所以,這也是如花等人十分看不上李今朝她們的緣故。放著好日子不過,為什麽心心念念要逃走呢?以後被賣到大戶人家,憑著各自的姿色以及聰明,不說當個姨奶奶,就是主家身邊的一個大丫頭,那也比以前的苦日子好多了去。張春娥她們,就是賤命。

常言道,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這陣子的漿洗之事都是張春娥她們做的,一下子又要她們洗衣服,還是大冬天的,委實伸不出手。

“雲……雲懷姐姐,我昨兒個拿針線刺破了手,恐怕不好碰水。”有人小心翼翼地開口說道,然後說完,就逃離傅雲懷的視線,繼續擦她的花瓶去了。

但凡有人開頭,後面總是不乏隨大流的。一眨眼功夫,這個刺破了手,那個跛了腳,走得只剩下如花一個了。

如花也想走,但是借口都被人用光了呀。這些人平時都笨嘴拙舌的,沒想到一到這種關鍵時候,就如有神助地開竅了。

傅雲懷感激地看著如花,抓住她的雙手擠出兩滴眼淚,萬分動容地說道:“如花,還是你最好。等我成為有錢人家的太太,我一定不會忘了你。”

如花:“……”

此時此刻,西屋裏的少女們正圍著李今朝坐在幹草堆上。

“今朝,原來你識字啊!”

“而且字還寫得那麽漂亮。”

“是啊,剛才都快嚇死我了。要是傅雲懷她敢反悔,看我不給她好看。”

這些人其實膽子不小,當初之所以會被傅雲懷欺負,差不多都是因為還籠罩在被至親賣掉或者被拐的陰霾裏。再加上沒人第一個吭聲,大家也就得過且過了。

李今朝沒想到,她原本想要躲個清凈,竟然還是沒能躲開,不禁有點無奈。

“咦今朝,傅雲懷她寫的是個什麽字兒?”莫菊敏突然想起來,問道。

李今朝楞了一下,輕道:“奴。”

“奴?”

一張張年輕而充斥著懵懂的臉,顯然都沒有意識到李今朝口中的“奴”字,到底是個什麽字。

李今朝抿唇,再次開口:“奴婢的奴。”

張春娥等人的臉上剎那煞白。

吳婆娘教傅雲懷寫的第一個字,竟然是“奴”。

雖然字是吳婆娘教給傅雲懷的,但是大家聽到這個字的時候,還是覺得心窩裏悶地難受。她們本都是良籍,家裏日子說起來清貧,好歹都是自由身。現在一腳踏入這裏,遲早是要賣身給外頭那些大戶人家的,從今往後,就從良籍淪為奴籍,一輩子做人下人了。

張春娥莫菊敏跟傅雲懷如花她們不同,並不覺得進了大戶人家當差是什麽好事。她們都有手有腳,能幹活能吃苦,犯什麽賤去伺候人呢?且不說就算當了奴才吃不吃得起山珍海味穿不穿得起綾羅綢緞,就算吃得起穿得起,她們也覺得做人窩囊得很。

每個人的表情難掩失落,那是就算收拾了一回傅雲懷所帶來的快意都無法抵消的悵然。

漸漸地,也就沒人說話了。

李今朝終於得以在幹草堆裏躺下,緩緩舒了口氣。

她可沒什麽資格去同情她們,自己的局面,恐怕比她們任何人都要狼狽。想到傅雲懷因為寫了個“奴”字跑到自己面前耀武揚威的樣子,她一點都笑不出來。那個吳婆娘是有幾分手段的,攻心為上,先教會傅雲懷一個“奴”字,然後再教會她怎麽當人奴婢。再由傅雲懷去影響其他人,很快,這裏的人都會接受自己成為一個奴婢的事實。待心智都磨得差不多,再拿捏起來就輕而易舉了。這樣調教出來的人,不說對主家萬分忠誠,能夠讓管事嬤嬤來挑人的時候找不出錯,還是十分容易的。

她鐵定是要離開這裏的,但前提是在此之前,不能被別人買走。

現在吳婆娘之所以對她手下留情,是因為還沒有完全拿準主意。憑著這個身子的相貌,就算拉出去跟人說是哪戶人家的小姐,都不會有人懷疑。偏偏性子極烈,脾氣還暴躁,所以吳婆娘趕去讓她做粗活,就是為了磨李今朝的脾性。假如李今朝的性子一直磨不下來,她很清楚,這就意味著吳婆娘手裏的那根藤條,照樣會落到她身上。

不是怕挨打,而是,根本沒有挨打的必要。

……

……

日頭西斜,冬日的夜來得格外地早。沒有了太陽的照耀,整座院子突然就像被人填了幾塊大冰,冷得人牙齒都打架。

說是睡午覺結果睡了一下午的吳婆娘終於伸著懶腰從東屋走出來,看到傍晚的餘暉裏傅雲懷那一撥人竟然都在拾掇柴火,氣得立刻就把藤條甩得“啪啪”響:“傅雲懷,你鬼上身啊,到底在幹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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