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3章 湯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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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五,早朝,離宮九日的許靜軒終於有了消息:十殿下與梅大人已於三日前抵達北境災區,一切順利。

許靜辰的心松了大半,早膳好歹較前幾日多吃了兩口,但也真就是只多吃了兩口,眉心便有意無意地蹙了一下,隨即不動聲色放下碗筷,雲淡風輕地叫人撤了飯食。

掌膳司的管事太監瞧在眼裏,仍是不免暗嘆:這般靈秀脫俗的太子殿下,胃口怎就弱到如此田地。

待旁人都走遠,許靜辰方又微蹙起眉心,輕合雙目暗暗吸氣,於原地一動不動地調息起來。

說起來,許靜辰這一心情不好便吃不下飯的毛病真是一點沒改,三生執隱毒常年肆虐,對身體造成的損傷終是不可逆轉的,所以縱是被雲雪奉辰解了,也終究是解了個寂寞。

今日許靜軒的消息雖令他松了口氣,可這幾日裏,無論是在朝堂之上,還是在晨昏定省之時,磬和帝對他的態度都過於怪異,那種感覺,已經不能用簡單的冷漠疏離去形容。

就從許靜軒離開到現在,很多時候磬和帝不說話倒罷,一開口,便常常堵得他周身發涼,有口難言。

除此之外,宛貴妃這幾日也是不太開心的樣子,他問也問不出什麽來,只偷偷聽嫦芙說了一句,磬和帝好幾日沒來過毓宸宮了。

問題大抵就出在這裏,母因子賤或者子因母賤。可他左思右想,到底也想不出他哪裏得罪了磬和帝,也不好問宛貴妃最近與磬和帝之間發生過什麽。

在結合磬和帝對他說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話,他心下終有了些許不好的猜測:總不會是“憐我璧兒”東窗事發,父皇終是容忍不下,故而冷落母妃,甚至於杯弓蛇影,懷疑我也……

這不可能。

那個猜測才一冒頭,許靜辰便十分堅定地自我駁回。

在許靜辰看來,莫說是磬和帝不可能知曉“憐我璧兒”之事,便是真的知道了,也不可能會懷疑他的身世。

畢竟,一來,他名正言順地生在毓宸宮,而內宮守衛何其森嚴,耳目何其雜亂,外臣有沒有機會神不知鬼不覺地非禮後妃,磬和帝心裏應是有數的。

二來,他與磬和帝一樣食不得羊乳,六年前的羊乳茶事件,磬和帝也是不可能忘記的。雖說單憑羊乳不能斷定什麽,但這到底也是個極有分量的佐證。

三來,憑磬和帝的行事作風,倘若他真的懷疑此事,便一定會速戰速決,即便可能會誤判傷人,也要以滴血驗親或者別的什麽方式解開疑慮,而不是像如今這般冷處理。

可這個不可能的話,又會是什麽緣由呢?一個是他雖畏懼也敬重的父皇,一個是他且信任且依靠的母妃,自他記事以來,雙親就沒有生過什麽嫌隙,怎麽會突然搞成這樣?

許靜辰百思不得其解,幾日下來,少不得情志郁郁,胸中憋悶,胃心堵到脹痛難止,食欲也就越發不好了。

今日聽到許靜軒的消息,這才覺得好一些,不想只多吃了兩口,便開始一陣陣泛嘔,幸有內力及時壓制,才好歹未在人前失了體面。

但許靜辰縱是掩飾得再好,也終有瞞不過去的人。

東宮大門口,李南風一手捧著食案風行而至,見許靜辰在閉目調息後,徒然駐足。

愛憐之色湧出眼眸,李南風刻意斂了內息,無聲地邁開步子,走進無暇殿後,默默將食案輕放在了書案之上。

一股子苦澀藥香撲鼻而來,許靜辰立刻警覺地睜開了眼。

一碗濃黑的湯藥映入眼簾,許靜辰忍著不適暗收內力,再擡眼看向色無悲喜的李南風,不懂就問道:“師父,這是……?”

“香砂六君子湯。”

李南風語氣溫和道,“辰兒,你是知道的,你這脾胃最忌憂思多慮,總這樣意志不舒,就是再以內力調息,也不過是揚湯止沸,於事無補啊。”

許靜辰不自在地垂下眼去,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李南風也似乎沒指望他說什麽,輕輕嘆了口氣後,繼續說道:“這是我親自煎的藥,與尋常的香砂六君子湯有所不同,即便也難治本,總還是將養脾胃的,你喝了它,多少能好受些。”

許靜辰弱弱看向李南風,有心逞強說一句“我沒事”,但想想自己根本鬥不過自家師父,便只得把話咽回去,改口說道:“徒兒……又勞師父費心了。”

說完,乖乖端起了那碗香砂六君子湯,屏息強忍下想作嘔的沖動,一口氣將湯藥灌了下去。

苦澀中伴著隱隱血腥味兒的藥汁汩汩漫過喉頭,侵入那本就不舒坦的胃中,一陣劇烈的惡心感當即翻湧上來,許靜辰喉結頻動胸口起伏,一手揪緊衣襟,一手死掩住口鼻,蹙眉合目拼了命地強忍克制,不讓自己吐出來。

李南風見狀臉色忽變,立即反手隔空發力,十分小心地掌握力道與走向,一點一點替許靜辰調整內息,協助他壓制胃中的翻江倒海。

約莫過了一刻鐘,許靜辰終於放松下來,李南風恐人不支暈倒,疾速閃至許靜辰身側,小心將明顯虛弱的人攬在了懷裏。

“辰兒,還好麽?你現在覺得怎樣?”

感覺到懷中人微微發抖,李南風揪心不已,一邊撩起灰袖擦拭許靜辰額上的虛汗,一邊語帶不安地問道。

“師父,這湯藥,呃……”

許靜辰聲音虛弱,一句話未說完,忽然低低痛呼一聲,雙手先後揪緊了上腹處與心口處的衣襟。

不知是因為方才憋得太狠,還是那碗湯藥引起的副作用,許靜辰只覺得胃心處有千刀擰轉剜絞,累及心肺肋骨,疼得他呼吸困難,再不能開口說話,冷汗一層一層地直往出冒。

一抹心虛自狐目中一閃而過,看到許靜辰臉色煞白,李南風微微發楞,神色沈穩中透著震驚,似是對許靜辰的情況早有預料,卻又有些出乎意料。

怔楞片刻後,李南風一把抱起許靜辰沖向暖閣,迅速而小心地將人放到軟塌上,隨即自袖中取出備好的針囊打開,先後抽出六根長針,分別插入許靜辰的四神聰、膻中穴和中脘穴。

此時的許靜辰綿軟無骨,手好像已經沒有力氣揪衣襟了,脫力地滑至身側,人也瀕臨昏死。

李南風臉色一白,緊緊攥住許靜辰一只手,失聲急促道:“辰兒別睡!師父求你,千萬不要睡,再堅持一會兒,就一小會兒,你聽到了嗎?辰兒,辰兒!……辰兒!”

許靜辰合著眼瞼,氣若游絲,一動不動,也不知聽沒聽到。

李南風神色無助慌亂,孜孜不倦地連聲喚著,一聲比一聲淒厲絕望,一雙狐目越來越紅,最後竟然泛起了絲絲淚花。

“……咳,咳咳……”

不知過了多久,榻上的人猛然發出輕咳,一口鮮血緊接著便從許靜辰口中嗆了出來。

李南風大睜著眼,表情似笑非笑,兩行熱淚瞬間如斷了線的珠子,一顆接一顆地滾出眼眶,像是如釋重負,虛驚一場後的喜極而泣。

“太好了,辰兒,你又闖過一關,太好了……我就知道,我辰兒不是凡人……”

李南風埋頭伏在許靜辰身側,第一次哭到說話哽咽,情緒失控到語無倫次,口不擇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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