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6章 鴻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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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子宣攥緊雙拳,眸中的乞求之色一點點褪去,轉而化作無邊的絕望。

多說無益,因為傅廉瘋了,瘋得不可理喻。

最終,傅廉拂袖而去,扆鶴卿瀕臨崩潰,傅子宣強忍著情緒,盡心安撫了母親一整夜。

令傅子宣萬萬沒想到的是,第二日早朝未退,傅府便大禍臨頭:

左相傅廉,公然行刺代朝儲君,罪證確鑿,十惡不赦,傅府上下皆被牽連,甚至連身為三駙馬的長兄傅子硯都入了獄。

也就是在那時,傅子宣才看清了傅子硯的真面目:原來,他這個所謂避世多年的長兄,一直都是傅廉的心腹,並且一直同傅廉一樣,心術不正,野心勃勃。

甚至於,就連當初迎娶惜寧公主,都是父子二人暗中策劃的局,所謂的神仙眷侶都是假象。

多年來,傅子硯始終背著真正清心寡欲的惜寧公主,幹著些見不得人的勾當,傅子宣簡直不敢相信,那也是扆鶴卿的兒子。

後來,惜寧公主難產而死,天子下旨厚葬,並將傅府老小無罪釋放。同時,李南風奉天子之命,廢去了包括傅子硯和傅子書在內的所有會武功的傅家人的武功。

卻獨獨沒有廢傅子宣。

原本傅子宣還感念,天子竟對傅家人仁慈若此,對他這個紈絝之名遠揚的傅家逆子信任若此。

直到惜寧公主入土為安後,他才恍然明白,並非天子仁慈,而是太子仁慈,天子之所以這麽做,完全是為了那個重傷的太子。

惜寧公主出殯那日,他與二哥傅子書、四弟傅子棋一起為長嫂送行,與那個傅廉恨之入骨的太子許靜辰不期而遇。

那時的他,瞧著太子蒼白憔悴的面容、溫柔沈痛的眼眸、臨風清瘦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他實在想不明白,那般良善可親的太子,傅廉怎麽就容不下,難道就因為,太子之母當年迷途知返,壞了他的大計麽?

可即便如此,太子又何辜呢?何至於叫他執迷這麽多年,不將太子置於死地就不罷休呢?

若說是因愛生恨,那也未免太過偏執了,生而為人,無論如何都不該枉傷無辜,任何冠冕堂皇的理由,都不過是心性邪惡的借口。

那日之後,天子果然又下了聖旨,長兄傅子硯與傅家多數人都被發配苦寒之地,二哥傅子書與四弟傅子棋被李南風帶回了錦瑟派。

而他那個可憐的侄女傅承歡,則被醉芳樓的老板娘無心夢偷偷帶走,成了醉芳樓年齡最小的姑娘,無心夢為她改了個名字,喚作荼蘼。

這件事,是銀杏告訴他的。那日,銀杏約他相見,除了告訴他荼蘼之事,還對他坦承了一件事:

傅廉唯一的妾室戴青鳳,正是銀杏的親生母親。

所以那年,銀杏之所以寧入青樓也不願入傅府,就是因為傅廉當年,強行將她的母親納為了妾室,生生拆散了她原本完整安逸的家。

沈鴻雁,當初就是因為這個名字,他才多看了她一眼——

那年陽春三月,柳絮紛飛,洛都的男男女女都換上了輕便的春衫,本是一派欣欣向榮的景象。

然而,今日的洛都卻有些不同,沒有了往日的人聲鼎沸,整條長榮街似乎都籠罩著一層悲涼的薄霧。

人來人往的街頭,一披麻戴孝的少女正跪抱琵琶,低眉弄弦。路人看不清她的臉,但聽她奏出的曲子,哀哀切切,幾不成調。

少女身後掛著一張白紙,紙上“賣身葬父”四個大字柔中帶剛,卻看得人心酸不已。

這時,再仔細聽那琵琶曲,便會使人不由想起那首欲斷肝腸的《悲淪落》來:

家迢迢,天一方;悲淪落,傷中腸。流浪天涯涉風霜,哀親人,不久長。

樹欲靜,風不止;子欲養,親不待。舉目無親,四顧茫茫;欲訴無言,我心倉皇。

樹欲靜,風不止;子欲養,親不待……

鋪在少女身前的寫滿小字的白紙上,不時有人扔下幾枚銅板和幾顆碎銀,從少女臉上滑落下來的水珠,一滴一滴落在紙上,暈開了大片的墨跡。

“嘿嘿,小丫頭~”

一地痞流氓模樣兒的無賴一邊撿著紙上的銀兩,一邊擠眉弄眼道,“走,跟大爺回家,只要你肯做大爺的媳婦兒,大爺就替你,安葬你老子!”

眼看著本來就不多的銀兩被那無賴一個個撿完,少女依舊靜靜地彈著琵琶,不言不語。

路人以為她是個啞巴,神色間不禁又多了幾分同情,紛紛都指責起了那個無賴。

然而,無賴就是無賴,是不會把那些指責當回事兒的,就在他伸手準備拉少女的手時,一錠足有五十兩重的黃金,不偏不倚準準砸在了他的虎口上。

一聲慘叫之後,便見那無賴面部扭曲,抓著那只被砸到的手大吼道:“哪個兔崽子瞎了眼了?敢砸傷老子的手!老子——”

一抹月白自眼前飄過,無賴頓時面色鐵青,忙連滾帶爬地欲逃出圍觀的人群,卻聽見身後一個邪魅又冷酷的聲音響起:“想走?”

無賴渾身打戰,慌忙又爬了回來,邊磕頭邊一疊聲地求饒道:“傅三公子饒命!傅三公子饒命!”

琵琶聲戛然而止,少女終於擡起了頭。

只見她面若秋月,眉如遠黛,可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裏,卻充滿了悲憤和敵意。

圍觀的人們也暗暗唏噓,看傅三公子那臉色,這無賴怕是活不成了。

左相府的三公子傅子宣,做事全憑心情,洛都城內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啊——”

又是一聲淒厲的慘叫,那無賴的虎口上已赫然插了一枚銅板,整只手即刻便血肉模糊。

“還不快滾?”

傅子宣斜睨著還在求饒的無賴,陰冷道,“脖子上還想來一錢麽?”

那無賴一聽,嚇得連謝恩都不敢說了,忙連滾帶爬地逃出了人群。

一直在圍觀的人,這會兒也都嚇得紛紛散去,片刻後,街頭便只剩下了傅子宣,和那個悲憤的少女。

微風繼續拂著,吹面不寒。傅子宣瞥了一眼地上那張大部分字跡都已模糊的白紙,挑眉對上少女仇視的目光,意味深長地問道:

“沈鴻雁?”

少女不語,眸子裏的敵意愈加濃烈,甚至帶了一絲殺氣。

傅子宣毫不在意,繼續道:“屍體在哪兒,給本公子帶路。”

少女仍舊置若罔聞。

半晌後,傅子宣終於沈了臉色,語氣也變得生硬起來:“有什麽仇什麽怨,也該先讓你父親,入土為安吧?”

“……多謝公子……”

此去經年,他與她的初遇,始終如抹不掉的烙印一般駐在心間,每回憶一次,心中的情便深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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