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往常一樣為許靜辰鋪好床，清歡等許靜辰沐浴回來後，正準備乖乖去外間守著，許靜辰卻突然清了清嗓子道：

“咳咳，你方才不是說有一事不解麽？現在只有你我二人，你可以悄悄和我說了。”

“啊？”

這一句著實叫清歡有些猝不及防，原想著他因茉容之事生了氣，預備著改日再找機會說的，沒想到他竟這樣較真，居然還惦記著。

“那個，今日我見著十二殿下生得……”

清歡稍作停頓，眼珠子咕嚕一轉，臨時生了些壞心思，便笑道：

“生得甚是好看，雖有七八分像你，但還是他更好看些。”

“嗯。”

許靜辰不動聲色，竟連一點吃醋的意思也沒有，甚至還由衷地讚道：

“瞳兒是我姨母所生，只可惜姨母仙逝多年，我等無緣得見其鳳儀萬千。都說母妃與姨母生得一模一樣，但我覺得，大抵也是姨母比母妃更好看些吧。”

“唔……”

壞心思沒得逞，清歡少不得低頭嘟囔道，“我還以為你會吃醋呢。”

“哈哈，這有什麽好吃醋的？”

許靜辰忍俊不禁：

“瞳兒比我生得好看，這本就是不爭的事實啊。更何況，好看歸好看，喜歡歸喜歡，這本也是兩碼事。你若說你更喜歡瞳兒，那我倒真的會吃醋。再說了……”

許靜辰話到此處，十分欠揍地挑了挑眉道：

“我雖不如瞳兒好看，但也不至於其貌不揚吧？”

“咳咳，言重了言重了，你還是相當好看的……”

清歡忍著想笑噴的沖動清清嗓子，終於言歸正傳道：

“其實我是想說……自入宮以來，我怎麽從未聽過，也從未見過……十一殿下？”

許靜辰心口一抽，驀然擡眼看向清歡，半晌無語，直看得清歡心裏發慌：

“我……我就是一時好奇……我……你當我沒問好了……”

“沒事。”

許靜辰終於別過臉去，聲音明顯低沈了許多：

“十一殿下是我胞弟，三歲時不慎落水，夭折了。”

最後三個字，許靜辰說得極其無力，幾乎帶了些哭腔。

“對不起，我只是……”

清歡也跟著心下一揪，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麽，但見許靜辰微微勾了勾唇角，柔聲道：

“我又沒有怪你。”

“那……那你快睡吧。”

清歡抿了抿嘴，仍是十分地內疚：

“我去外間了。”

說罷，便逃也似的跑出了內室。

看了看搖曳不止的珠簾，許靜辰終究沒再說什麽，只合衣半躺在榻上，桃目迷離間頗有些疑惑之色。

嫻兒雖算不得冰雪聰明，但也絕不是愚鈍魯莽之人，怎麽會突然問出這樣不過腦子的問題？

難道真的只是好奇心作祟麽？

許靜辰越想越覺得不對勁，但又實在想不出哪裏出了問題，一時間睡意全無，腦子裏又不自主地想起靜亭的故事來。

所有太醫都斷定是雙生子，結果只生下一個靜亭，而靜亭才降生便如滿月嬰兒般大小……

難道，問題出在靜亭身上麽？

許靜辰想著想著，就想到了真假太子的風波，想到了那個頭戴烏紗鬥笠的清雅少年。

清洛……清歡的義弟阿洛……

許靜辰皺緊了眉頭，覺得自己越想越離譜，便猛地翻身坐起，強迫自己回過神來。

這怎麽可能呢？

各種思緒剪不斷理還亂，許靜辰幹脆起身出了內室。

只見清歡原本倚在茶案旁昏昏欲睡，聽得珠簾叮咚作響，瞬間便如猴子一般跳了起來：

“阿辰？你這是還沒睡，還是睡醒了？”

“我睡不著。”

許靜辰長籲一口氣，坐在茶案旁的椅子上道：

“許是你那兩杯冷茶過於提神醒腦了吧。”

說到冷茶，許靜辰忽然發現，自己這次居然一點隱疾發作的跡象也沒有。

果然人心情好了就是不一樣啊，許靜辰不禁暗暗感慨，心道改日再吃點肉試試看。

“呃……”

清歡不好意思地搔搔頭道：“那怎麽辦，要不，我現在去給你煮一碗熱粥吧？”

“那倒不必了。”

許靜辰淡淡笑了笑道：

“如今只是睡不著，若再吃了你的熱粥，只怕又該消化不良了。”

嗯，心道歸心道，嘴上還是慫的。

“也是哦。”

清歡一臉尷尬，轉眼瞥見案上的流雲琴，便又笑道：

“那要不，你教我撫琴吧？”

這一次，許靜辰真的憋不住笑了：

“撫琴？你怕不是有毛病吧？三更半夜的，你這是要鬧哪樣兒？”

“我……呵呵……”

清歡也忍不住被自己搞笑了，紅著臉尷尬道：

“我可能是出了點毛病吧。那你說現在幹點啥？舞個劍？”

“嗯……說到劍嘛……”

許靜辰若有所思，竟真的拔出了落雪劍來。

話說清歡初見磬和帝的那個雪夜，許靜辰在毓宸殿外看見磬和帝在裏面，便悄摸摸將手裏的劍先倚在了殿門之外。

宛貴妃做好荷葉筍尖粥回來時剛好看見，便很快猜透了許靜辰的小心思。

於是乎，機智的宛貴妃偷偷將劍藏到了別處，再偷偷聽了會兒墻角，這才若無其事地進去送粥了。

直到磬和帝離開，母子二人再說了會兒話，宛貴妃這才將劍還給了許靜辰。

從那以後，許靜辰這把劍就放在了流雲閣，練劍的場地，也由無瑕殿外變成了流雲閣外。

“劍是好劍，只是這劍柄上缺個東西。”

許靜辰說著，又取出飛雪遙來，笑道：

“不如把這個飛雪遙送我吧？”

“落雪劍，飛雪遙，倒也著實相配，只是……”

清歡低下頭去，神色黯然道：

“如今它雖算不得是哥哥的遺物，到底，也是別人家的定情之物……”

“別人家的？”

許靜辰唇角一勾，十分利索地將那飛雪遙懸在了劍柄之上，並抓起清歡的手，同自己的手一起握緊劍柄，滿目山河，柔情萬裏：

“如今，它仍是定情之物，不過，不單單只是別人家的了。”

本是惹人心潮澎湃的溫存軟語，清歡卻莫名覺得不安起來：

“可是，你終究不只是阿辰，你……你還是華舜儲君啊！”

深深望向清歡黑白分明的眸子，許靜辰良久方道：

“那又如何？”

“我怕……”

清歡偏頭躲過許靜辰誘人的目光，緊握著劍柄的手卻仍是貪戀那人掌心的溫熱：

“我怕毀了你的錦繡前程。”

許靜辰先是一楞，隨即淡淡道：

“我的前程若無你，只有孤獨，何來錦繡……”

夜深人靜時，燭影搖曳間，流雲閣內一雙璧人，相顧無言。

兩心早有靈犀，卻終未逾禮相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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