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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送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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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這柳如眉,自打半年前行過笄禮之後,便一直被淩太後拘在頤天宮裏讀書刺繡,對清歡這個人自然是一無所知。

見著清歡眼生,柳如眉便好奇地湊了過去。

“咦?這位姐姐是何時入宮的,現在下了雪,姐姐這是要去哪裏呀?”

見柳如眉粉衣華貴,清歡心想著該是一位公主,於是便欠身行了一禮道:

“奴婢是宛貴妃宮裏的,如今正要去無暇宮,為太子殿下送件衣裳。”

說起來也是無奈,上午剛被許靜辰虐了一把,下午宛貴妃便叫她給許靜辰送衣裳。

送就送吧,她這人還真是忍不住犯賤,想起來人家說喜歡雪,便又偷偷給人家衣服上多繡了些雪紋。

柳如眉正要說話,後面的許靜軒好巧不巧地趕了過來,將柳如眉拉至一旁竊語道:

“我給你說啊,她可是你靜辰哥哥的紅顏知己,未來的太子妃姐姐呢!”

“真的嗎?”

柳如眉將信將疑道,“你可別又哄我。”

清歡聽不到二人在說什麽,只好自顧自地繼續走她的路。

“哄你是小狗。”

許靜軒一雙狐貍眼轉了轉,一本正經道:

“你若是不信,那便別著急去找你的靜辰哥哥,我帶你偷偷躲在房頂上瞧一瞧,怎麽樣?”

“嗯嗯嗯嗯!”

柳如眉小雞啄米似的點著頭,許靜軒二話不說,拽起柳如眉的手臂提氣一躍,頃刻二人便沒了蹤影。

盼了許久的雪終是下了,清歡卻未有想象中的激動,只覺得這雪並非如詩詞中所寫那般美好,反倒是天氣冷得叫人不願動彈。

可有人偏偏就喜歡這樣的天氣,竟獨自一人在無暇殿外舞劍。

雪是白的,那人的衣裳也是白的,劍花瀟灑淩厲,像是連那小如米粒的雪花都能劈開。

清歡遠遠地望著,只覺得唯有那人周圍的雪最是驚艷。

曾幾何時,她的哥哥南宮遙,也是這樣地郎艷獨絕。

五歲那年初春的記憶逐漸清晰,清歡仿佛又看見哥哥一身青衫,於拂水飄綿中劍指長空。

綠柳,白絮,青衫,長劍,哥哥若是尚在人世,那得是怎樣的好姑娘才能配得上他?

白雪紛紛何所似?未若柳絮因風起。才女謝道韞將雪比作柳絮,可在清歡看來,它們卻是不一樣的。

柳絮沾衣綿軟溫柔,帶著春風獨有的和暖,一如她的哥哥南宮遙,可以任她粘膩撒嬌。

而雪卻與寒梅共生,雖冰肌玉骨,卻天然自帶三分冷冽,叫人見之清爽,卻不敢隨意靠近。

一如此刻的無暇殿外,正獨自引劍碎雪的太子許靜辰。

“錦南的柳絮再美,也不及洛都的冬日飛雪。”

“哥哥這麽喜歡洛都飛雪,那等阿嫻長大,給你尋一個洛都的妹夫如何?哈哈!”

“哈哈哈哈,好啊,等阿嫻長大了,若能尋得一洛都的良人,那便叫他冬日下聘,雪日迎親,哥哥定備上豐厚嫁妝,為我阿嫻千裏送嫁,以謝吾妹圓兄觀雪之夢!”

那時的童言無忌,而今的此去經年,哥哥早已化作錦南春絮,再無緣得見洛都飛雪。

清歡模糊了雙眼,看不清前方是雪是人。

小雪日的雪落地即融,沾衣即化,唯有飄在許靜辰劍尖上的雪積了一團又一團,又被許靜辰輕輕巧巧地抖落。

遠處有熟悉的藍衣少女撐傘駐足,久久不肯再向前一步。

許靜辰稍收劍氣,流風回雪如雁過,衣袂飄飄若仙骨,眨眼間,便已掠至清歡身前。

卻見清歡淚眼朦朧,本欲指向她的寒鋒終是不忍,反手回旋,劍光隨即飛向身側光禿禿的老樹。

“奴婢給太子殿下請安。”

清歡猛一回神,見許靜辰目光清冷,少不得又覺得自己甚是卑微,便又自稱起奴婢來。

這一禮引得許靜辰十分不悅,本欲出口的話又生生咽了回去,目光堪堪移向清歡懷中的鬥篷。

“是母妃做的麽?”

臥著傘柄的手緊了緊,清歡小心翼翼地回道:

“是……是娘娘做的,殿下那件雲紋鬥篷被奴婢糟蹋了,娘娘便又重新為殿下做了一件。聽說殿下喜歡雪,奴婢便自作主張多添了些雪紋,針線粗糙,還望殿下莫要嫌棄。”

這樣生分的言語,叫許靜辰說不出地不自在,便也慪氣般地言不由衷起來:

“可本宮生在洛都,年年見雪,便是再喜歡,見多了也難免厭倦。”

“殿下此言差矣,若是厭倦,那便不是真正地喜歡。”

清歡擡頭直視許靜辰的眼睛,似是要據理力爭。

“若是真心喜歡,便是年年月月,日日夜夜,時時刻刻都看著,也仍是看它不夠。”

許靜辰一時無話,只覺得清歡這句話像是不知名的物事,霎時間毫無防備地落在了他的心上。

瞧著眼前人眉心的痣,許靜辰竟果真有一種看它不夠的感覺。

“那嫻姑娘可有……可有看不夠的東西?如今姑娘已見著了雪,可知自己喜不喜歡雪?”

“洛都的飛雪著實美,可也著實清冷……”

清歡微微低眉,不再敢正視許靜辰深不可測的雙眸。

“不及錦南的柳絮可親,奴婢只敢遠觀,不敢喜歡。”

只敢遠觀,不敢喜歡……

原來她眼中的雪,竟是這樣不可親近。

許靜辰黯然轉身,良久方開口道:“春絮冬雪,都不過為天所造,若有機會自己選擇,冬雪又豈願年年清冷。”

清歡心口莫名一揪,只覺得眼前的白影突然變得落寞,便堪堪走上前去,將那人一同掩於傘下。

“殿下的衣裳有些濕了,先披上這鬥篷暖一暖吧。”

許靜辰似是沒有聽到一般,始終背對著清歡,不言不語。

清歡看不到許靜辰的表情,只好俯身將傘放於地上,而後起身展開懷中的鬥篷,小心翼翼地覆在他肩上。

就在清歡準備走到許靜辰身前為他系帶之際,許靜辰卻突然轉過身來,驀然擡起的手像要握住什麽,最終卻抓起胸前的鬥篷帶子,嫻熟幹練地打了個單結。

“這樣可好?”

一雙桃花眼始終盯著清歡眉心的朱砂痣,許靜辰的眸中似有萬千柔波亟待傾瀉。

“……太子殿下……”

擡在半空的手無所適從,略顯尷尬地縮了回去,此時此刻,清歡感到前所未有的無措。

刻意逃離許靜辰深不可測的目光,卻又被他胸前的單結擾亂了心緒,清歡沈默半晌,終究開口問道:

“殿下為何不打雙結?”

許靜辰不置可否,沈默半晌後方轉過身去,行至老樹旁拔下長劍,又回到清歡面前,伸手撫過落滿雪的劍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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