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再渡天雷如果,顧長寧能回來,只是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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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開重日,日月更疊。百年歲月,彈指一揮間。

如果說人族的百年可經歷一番生死,從無到有再到入土消弭,百年時光對妖魔仙三族而言,只是轉眼一瞬。

但對於一個貧瘠混亂之地,一百年,足夠讓區域更加肆亂無章,也可以,創造一片新的天地!

留妖界的百年,足夠創造一番生機勃勃的新天地。

界內唯一一處荒敗深谷裏,沈月庭閉目盤膝,意念合一。

打坐時間悄然溜走,無數細小螢蟲和蝶蜓相繼飛近,有的停留在深谷周圍,有的膽大,在沈月庭周圍翩躚,飛累了會幹脆停在她的身上。

不一會,她的衣服肩頭發絲都停留了彩翼小物,但它們可沒審美,紅紅藍藍錯亂停留,不動的情況下,遠遠看去,還有些嚇人。

深谷裏沒靈氣,這裏本是上一處靈脈的衍生點,可惜當時幾個妖族因搶奪靈脈,強行破壞了這裏,之後靈脈逐漸枯竭,即便沈月庭成功引入新的靈脈,百年時間,這裏仍舊沒有覆蘇的跡象。

蟲蝶也算是靈物,更偏好在靈力充沛的地方翻飛,來這裏,完全是因為沈月庭。

沈月庭為修士修正統仙力,比起這裏的妖族氣息,他們更喜歡她。

然而就在蟲蝶們停歇靜謐時分,似感受到什麽,停留在沈月庭身上的蟲蝶大幅度揮動翅膀,無聲卻焦灼。

待那股氣息靠得極近,蟲蝶受到刺激,嘩啦全部飛走。

來者看著再次空蕩失色的山谷,揚唇,上挑的眼尾勾出一抹惡意的弧度。

他靠近,白皙的下頜輕輕搭上打坐著沈月庭的肩頭,他微尖的下頜輕蹭她的肩骨,雙手從她的腰側纏入,低聲且魅惑地叫她:“阿宛。”

打坐的人唰地睜開眼。嘉

顧長寧只感覺到一股壓力,他的雙手已被打落,懷中的人也已站在另一邊,冷冷和他對峙。

“不用這麽無情吧。”他說得幽幽怨怨,本是白皙清俊的臉硬生生被他的動作勾勒出妖媚橫生。

沈月庭僅看他一眼,移開目光。

顧長寧也不惱怒,又往前一步,湊近她,語氣裏帶著輕佻笑意,故意說:“從前和我說不離不棄,永遠保護我的人可是你,怎麽,這麽快就翻臉不認人了?我很傷心的。”

顧長寧柔弱地捂住心口。

沈月庭冷眼看著即便靠近,仍然保持半臂距離的人。

對方和她一樣,對彼此都是不信任的。

沈月庭啟唇:“你不是他。”

顧長寧沒有猶豫,輕笑出聲:“你知道,我和他本來就是一個人,換骨期間讓我們的意識合二為一,我擁有他的所有記憶,同樣,包括你們之間發生過的一切。”

他說:“替換靈骨的過程可是你親自做的,我有什麽改變,為什麽改變,你最清楚不是嗎?萬髓丹,可是你親自看我服下的。”

沈月庭掌心一緊,千瘡百孔的心臟又被無形的利刃狠狠化過一刀。

她克制地抿唇,目光卻仍是堅定的,堅持說道:“你不是顧長寧。”

顧長寧不會違逆她的意願,枉顧人命。

顧長寧不會輕佻虛偽,他更不會,隨意丟下她一個人……

萬髓丹是她從試煉大賽贏來,親自見顧長寧吞下,沈月庭知曉,這件事情歸咎起對錯,不該全落在她身上。

服下萬髓丹,為的是壓制顧長寧體內、血池衍生的魔念,如若不服下萬髓丹,顧長寧很可能沒能等待換骨,意念已被吞噬。

道理如此,沈月庭卻做不到不去責怪自己。

如若,換骨期間她不是那麽著急,她再多做一些準備,壓制了萬髓丹的影響,結果……會不會和現在不一樣?

失神只是片刻。

回神之際,沈月庭果見對面的人看好戲地端詳著。

她轉過身,朝山谷外走去。

此前的靈蝶們並沒有飛遠,棲息在山口一側,這會兒它們有規律多了,大大小小,排隊一般整齊停留,仔細看,連翅膀慢幅擺動的規律都幾乎一樣。

沈月庭內心稍定,手腕擡起,指尖輕彈,靈力彈出,停歇的靈蝶小螢們立即歡快起來,飛舞翩躚著,靠近那塊團狀靈力。

隔了很長一會兒,靈力光球才被它們吸收殆盡。

“在它們這種沒用的東西身上耗費靈力有什麽作用?如果我沒猜錯,你的修為已經快突破合體期了?留妖界的結界,是不是該破了?”身後傳來顧長寧的嗓音。

沈月庭聽了百年對方的語氣,對方占據著顧長寧的身體,用著他的聲線說出與以往的顧長寧毫不相同的惡意話語……即便過了百年,她依舊不能適應。

或者說,惡念是惡念,顧長寧,只是顧長寧。

她皺眉,徑直往前,不予理會,但心裏還是順著他的話思考起來。

百年以前,得知魔族赤焱會尋找顧長寧,沈月庭聯合非茵及靈妖一族的幾位長老,共同封閉了留妖界。

此後百年,再無他人進入。

可如今,卻到了不得不離開的時間。

她的修為已經壓不住了……

沈月庭參加完試煉大賽到進入留妖界,修為在元嬰前期,封閉留妖界時,她也只是堪堪抵達元嬰中期,如今,她的階級仍留在元嬰後期的巔峰期,但丹田內實際靈氣遠遠高過元嬰,甚至壓過之後的化神期,可抵達合體。

從元嬰至合體,橫跨兩大階級,每一階都將度一場天雷。

沈月庭此前不想強行壓制修為,不願渡劫,原因有二。

其一,留妖界局勢未定,她不能在此渡劫,天道對她的不滿早已表露,一旦降下天雷,很可能會毀掉她做出的一切。而且,一旦她選擇在留妖界外渡劫,勢必會破開結界,一旦結界破開,就有可乘之機。

其二,則是令沈月庭也疑惑之處。

她的修為漲得太快了。

她所知曉,記錄在冊的修士裏,沒有任何一個成功突破元嬰列為半仙後,百年間就和她以後有此大突破。

一般而言,突破元嬰,相當於邁過修仙道路上的一大門檻,但過了門檻只是第一步。

停留在門檻前數百年甚至再停滯不前的修士數不勝數,便是當年驚才絕艷的修士顧長寧,百年時間也沒做到連跨兩大階。

沈月庭110歲渡劫,成為元嬰期修士,如今217歲,已然有了合體期的修為。

究竟是百年建設留妖界,所積攢下的功德所致?

還是,有了天道從中推波助瀾?

沈月庭習慣將一切的不安定掌握在手中,可這一次,她勘不破世事變化,更揣測不出天道的當下態度。

興許,只有等待下一場渡劫了。

***

顧長寧提出渡劫以前,沈月庭已經和非茵提過這件事。

非茵現在是留妖界表面上的妖王,雖然有關留妖界的大事他都會先找沈月庭商量,等待一個確定的答覆,然後歡快輕松地去完成,但在其他妖族眼中,非茵向來說一不二,氣勢淩人。

不得不提,面癱臉對宅系老男孩還是很友好的。

沈月庭確定要暫離留妖界,前去界外渡劫。

她不能等著雷劫進入留妖界,留妖界不像幻境是界外之地,她不能給天道任何毀掉這裏的機會。

另外,她要求非茵看好顧長寧。

非茵眼神迷茫:“啊?你不是渡完劫還要回來嗎?他應該不會離開吧?”

沈月庭卻沒他這麽放松。

“你幫我看著他就行了,不要讓他離開你的意識範圍。”她頓了下,“如果,他做出什麽事,你無法扭轉他的行為,直接把他綁起來。”

沈月庭聲音冷冷淡淡。

聽得非茵都楞了。

“他這些年挺安分的,除了當年那事,好像也沒其他了吧。”非茵自說自話般地碎碎念,“再說,他修為那麽低,真想對妖族不利,好像反過來被揍更可能。讓我看著他,應該是保護他才對……”

非茵是聽雲霧妖長老說才知道,顧長寧被魔念侵蝕,變成了另一個人。

但除了他動手傷害過一個妖族,被抓個正著外,這些年也沒幹過什麽事。非茵並不覺得他是個危險的人。

沈月庭卻沒和他講太多,叮囑完,又去看了下顧長寧。

顧長寧的修為基本上是廢了,他替換靈骨,又有靈獸的血打底,基礎修為就有築基前期,可這麽多年過去,留妖界的靈氣越來越充裕,他的修為卻只升到築基後期。

基本上是躺在靈脈上不得不升的狀態。

比起沈月庭無法知曉天道的用意,她更加沒辦法猜明白顧長寧的心思。

身體被魔念控制,卻不得不吸收靈力,惡念衍生出的顧長寧會抵制很正常。

但他不修靈力,也沒有任何其他打算的趨向,安靜在她身邊待了一百年,反而讓沈月庭猶豫起來。

他究竟想做什麽?

沈月庭猜不出,詢問對方也不可能給出真實答案,只有走一步算一步。

只是,她的真實心境並不像每次在他面前時的漠然冷淡。

沈月庭站在木制回廊的檐下,屋檐落下的陰影將她整個人籠罩其中,她往外踏出一步便是光明,可一步卻遙不可及。

她透過屋內半開的窗,在看顧長寧。

在她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的側臉,他手中擺弄著一個拳頭大小的三腳鼎爐,灰銀色,爐身雕刻著一條游走的五爪銀龍。

整個鼎爐放在掌心顯得尤為嬌小精致,鼎爐之內跳躍著一簇暗金火光。

爐鼎是沈月庭幫他找來的,惡念顯然沒有霸占了他人身體的羞恥感,想要的東西纏著沈月庭說上數十次也不嫌煩。

若是覺得沒什麽大不了,沈月庭也會幫他找來。

但她始終忘不了,當她用乾坤手環裏大半靈石向靈妖族替換回這個鼎爐時,他拿著鼎爐,朝她彎起嘴角,溫和謙遜地道謝。

那是屬於顧長寧對她的笑。

沈月庭當場就翻臉了,她拍掉鼎爐,剛到手的東西差點毀在她的手上。惡念也當即換回真實的表情。

那一次,她足足半個月沒見他。

最大的原因,卻不是氣惱。他對她露出笑容的那一瞬,沈月庭當真覺得,他回來了……

鼎爐中的火苗因主人的心念而搖曳,沈月庭再回神,被他註視的人已朝她的方向看來。

沈月庭的位置正好是個死角,依照他的修為更無法知曉她的位置,但他還是敏銳地察覺,她在看他。

他勾起嘴角,嘴型開合。

“阿宛。”

無聲說完兩個字,像是能感覺出此刻沈月庭內心的惱怒,目光流轉間變得愉悅起來。

沈月庭不再停留,轉身就走。

非茵那邊已經準備完畢,沈月庭這些年逐漸將和界內妖族的聯系全寄托在了非茵身上,如今留妖界內保持安定,她需要在結界上化開一個缺口,渡劫完畢後再歸來。

“我聽雲霧長老說,修士渡雷劫都很難的,你這次又是跨階渡劫……你,不會回不來吧?”非茵皺著眉頭,一臉你要死了我一個人還怎麽管留妖界的愁苦。

沈月庭內心的幾分愁緒被他的話擊散個七七八八。

她忍不住故意抿緊唇裝凝重:“我要是回不來,你可以帶著妖族進妖靈界。”

非茵眼睛一亮,隨後,臉色更苦。

他癟嘴:“還是不要了,長老他們要養活那麽多虛弱的靈妖已經很難了,你要真死了,我就繼承你的衣缽好了,反正,現在那些妖族也挺聽我話的。不過,顧長寧我可沒法幫你照顧,如果可以,你還是活著回來好了。”

非茵說得無比認真,眼神百年如一日的純澈。

沈月庭有多了點惆悵。

她拍了拍非茵的肩:“好吧。”

擡步,身後的結界仍在緩慢恢覆合攏,沈月庭的頭頂已響起轟隆的悶雷聲。

她擡眼,位於她頭頂的那一片天空已被黑雲包裹,黑雲之外,仍是萬裏晴空。

這是,獨屬於她一人、他人無從介入的暗潮陰霾。

***

第一道天雷,血色炸開。

沈月庭在血泊的中心,筆直站立著,不屈,且堅韌。

第二道天雷,她捂住胸口,猛吐出一口鮮血。

她脊背微彎,趔趄兩步,手中的擒蒼劍劍尖刺入地面,她喘了一口氣,再次站直。

第三道,第四道天雷,沈月庭保持著以劍抵地的姿態,平穩站立,她的脊背不再筆直,但透過劫雲直視雷劫之後天道的心,從不更改。

第五道,第六道,第七道天雷,她的身上已無一處完好之地。血.肉綻開,幾乎不成人形。

沈月庭無法保持站立,她屈單膝,膝蓋抵在泥土之上,從她體內流出的血液成了血線,混入深褐色的泥土裏。

握住擒蒼劍的手背用力到青筋暴起,沈月庭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更像是一場折磨,她的身體從內到外都被雷劫毀了個徹底。

但她更清楚,雷劫和傷害不同,一旦成功渡過,只有利。

可是,天道能放過她嗎?

沈月庭又吐出一口血,她喘息了很久,才慢慢擡起頭。

頭頂的黑色劫雲果然未散。

修士渡劫,金丹巔峰跨入元嬰,是普通的六道雷劫,元嬰之後,僅有四階——化神、合體、煉虛,之後便是大乘飛升。

化神、合體,度的是七道天雷,只是不同修為,雷劫的強度不同。煉虛則是八道天雷。

待最後大乘飛升,將經歷金色九道天雷。

上一次渡劫,本該屬於她的第六道天雷降落之前被天道收回,這一次,天道像是想要還她落下的那一道。

天空之上,黑雲翻湧,電閃雷鳴,不僅是留妖界附近的其他妖族人族註意到這裏的異動,一直查看著人界動向的修仙界也在此刻發覺異象。

八道天雷,渡劫的修士起碼是煉虛前期修為,最近兩百年,經歷八道雷劫的修士遲遲未現,如今渡劫之人,是游離在修仙界之外的散修?還是,另有其人?

八道天雷,一步登天,足夠讓修仙界的格局大改。

一時之間,修仙界人心湧動。

松芑派內,掌門沈秋荻看著星羅棋上屬於妖靈界那一方的動靜,深深蹙眉。

如果,真是阿宛……對她而言,此番,禍比福將更多。

無欲之海,島主曠無涯盤膝靜坐在縹緲雲霧之間。

他看著翻動的雲霧中傳來人界的消息,悠長地嗎,嘆了一口氣。

“逆天改命,難,難啊。”

***

留妖界的千米外,黑雲劇烈翻湧,第八道天雷暗中積蓄,沈月庭的內心卻一片平靜。

她的雙眼雪亮,即便已成一個血人,眸中的堅持仍不移不改。

天道不想她改變三界格局,她偏要逆天而行,若不想讓她活,她便逆天改命!

“轟隆!”

沈月庭做好了傾盡一切抵抗雷劫的準備。

落下的劫雷卻輕飄飄地穿透她的身體。

力度之輕,甚至比不上沈月庭所渡的第一道雷劫。

那一刻,她是詫異的。

降落雷劫的天道像是參透了她的詫異,電閃雷鳴持續翻湧,無形中訴說著嘲諷。

它在告訴她,她始終是一個它能夠輕易翻轉在掌心的小人物,它要她生,她能茍延殘喘,想讓她掙紮,她必會如它意地傾盡一切。

而無論什麽時候,它想改變心意,就能隨便改變,輕松將她打個措手不及。

它看著她狼狽不堪,看著她殘喘掙紮,同樣地,只要順它的意,它足夠給她豐碩的一切。

靈力增長,飛升進入仙界,光耀門派,流成傳奇佳話……這一切,它都能輕易給她。

但沈月庭不!

最後一道天雷即便勢弱,力量仍不能小覷,沈月庭殘破的身體幾乎只剩最後一口氣,雷劫降下的一瞬,她已被轟倒在地,但那一刻,她扒著混著血的泥土,遲緩著,仍舊爬了起來。

她看著翻滾的黑雲,眼角落下血,眼神仍未妥協。

她不願意。

即便掙紮,即便狼狽,她想要按照自己的心意行事。

沒有人能操控地了她,即便,對抗者是天道!

暗暗說出這席話的瞬間,天空轟鳴,黑雲瞬間散布開,大雨傾盆而下。

沈月庭徹底被雨水砸進泥坑,有泥點濺進她的嘴裏,澀澀的帶著腥味,她卻張開唇,無聲地笑起來。

她知道,這一局,還是她贏了!

雨水來得又急又猛,沈月庭身上的血色被雨水沖開,整個人陷入泥地裏,一場天雷耗盡了她的所有體力,即便意識仍舊保留著三分清明,沈月庭也忍不住閉上眼,想要短暫地休息一下。

她很累,一百年,她撐起了留妖界,撐起了顧長寧不在的每一分每一秒。

可是,她的心房裏早已千瘡百孔。

如果,顧長寧能回來,只是片刻也好……

落在臉上的雨水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了,沈月庭閉著眼好半天,才察覺到。

她緩緩睜開眼,逆光裏,有一個人打著素色的油紙傘,長身如玉,安靜地為她擋住了外面的風雨。

“顧長寧。”她低聲,眼眶的淚水控制不住地從眼角落下下來。

她慌亂地偏頭,想要掩飾住這一刻的脆弱。

身前的人卻蹲了下來。

傘只打到她的頭頂,她的指尖再次浸濕在冰冷的雨水裏,她偏頭的動作並沒有完成,身前的人已經伸手,輕輕擦幹了她眼角的淚水。

沈月庭身體一怔。

卻聽頭頂的人說了一句話:“嘖,好狼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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