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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散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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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散步

第二天,丁凘醒來的時候,發現陸憫行已經出去了。

天空清透,酣暢的藍,零星飄著幾朵碎雲。

院子很空曠,落地窗外是一叢叢低矮的灌木,中央是一處噴泉,四周環繞著梧桐,隔絕了周圍的世界。

丁凘趴在窗邊欣賞著這讓人心安的景色,心裏有些癢癢,隨即又被後知後覺的恐懼包圍,便不再看了。他轉過身,看到茶幾上的書時才恍然記起來自己昨晚是在沙發上睡著的。

他忽然覺得陸憫行可能沒自己想得那麽嚇人,也許,是個好人。

門鎖滴滴兩聲,陸憫行回來了。

他今天原是不打算去公司的,不過臨時有點事情還是去了一趟。

“我以為你要晚上才能回來。”

丁凘雖然不知道陸憫行具體是做什麽的,但是他能看出來陸憫行很忙,生意應該比自己家做的大很多,不光是從奢侈的地段和別墅汽車上上推斷出來,是從陸憫行書房那滿墻的各類書裏推斷出來的。

也許和覃裴炎的生意那麽大?所以覃裴炎不敢找過來?

“就這麽不想看到我?”

“不是的,不是的。”

丁凘把頭低了下去。

“今天吃藥了嗎?”陸憫行身上還帶著寒氣,把大衣搭在上沙發上,自然而然的擡手摸了摸丁凘的額頭,“不燙了。”

“嗯。”

“那就好。”陸憫行揉了揉丁凘的頭發,上樓了。

他換了身衣服,看了一下秘書發給他明天會議的資料,再下樓的時候,丁凘又在沙發上睡著了,身體隨著著細小的鼾聲微微起伏,很有趣,下午的陽光像是給他的身上鋪上了一張金黃的毯子。

“就這麽喜歡這張沙發?幹脆給你搬臥室去得了。”陸憫行低聲的說著,小心地把丁凘臉上一縷擋在額前的細發撥到了一邊。

其實這段時間,丁凘睡得一直不安穩,休息不好,體質下降,莫名的發燒。

大抵是康覆之後的身體,從內到外透著累。夢裏常常是黑暗泥濘的,壓得人透不過氣來,而躺在客廳的陽光下總讓他感覺不那麽害怕。

睡夢中,他仿佛置身學校的走廊裏,覃裴炎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突然貼近自己。丁凘想擺脫,拼命地往前跑,轉眼就要到了家門口,房門打開,黑暗中站了三個人,陰森森地笑著,露著慘白的牙齒。

他知道自己是在做夢,摒著氣想讓自己醒過來,卻好像怎麽都醒不過來一樣。就像是奮力掙紮著落入網中的魚,倏地,他真正地睜開了眼睛,意識又清晰了,看見了灰白色地毯上的餘暉,和一束束陽光中飛舞的塵埃。

黃昏是一天中最漫長最難熬最孤單的時刻,仿佛天底下只剩自己一個人了,丁凘最不願意這時候醒來,他寧願醒來的時候已經是黑透了。

身邊傳來了敲擊鍵盤的聲音,丁凘猛地擡頭,看見了陸憫行的側臉,正抱著電腦坐在黃昏中。

丁凘一骨碌坐起來,還不忘用手背拭了下嘴角,理了淩亂的頭發,睡衣的扣子也不知怎麽開了,手忙腳亂地扣了起來。

“你也在樓下呀?”

“只是我家,樓下我不能來嗎?”

“不,不是,我沒有哪個意思。就是,你可以叫醒我,我很累的時候可能會打呼嚕,我擔心會吵到你。”

陸憫行看著丁凘,回想起他剛剛發出的小動物般的窸窸窣窣的鼾聲。

“我,我,…...剛剛有很吵嗎?”丁凘見陸憫行沒有說話,擔憂地問道。

陸憫行合上電腦,淡淡道,“你還是怕我?”

“啊?…...沒有。”

“那以後就隨便點。”

“…...是!對不起,我會註意的!”

丁凘低著頭,一臉犯了錯求饒的樣子。

“這有什麽好道歉的,和我出去一趟。”

“出去?去,去哪裏?”

“散步。”陸憫行已經站起身。

“…...我,我可以在家裏等你嗎?”在丁凘看來外面的世界裏充滿著覃裴炎,像是蟑螂一樣,能從各個黑暗的角落裏湧出來。

“你到底在害怕什麽?”

“…...沒,沒什麽。”

陸憫行料想丁凘也不會說,又道,“那就去收拾,你張口閉口還錢、對不起、報答什麽的,現在讓你陪我出去走走,事又這麽多?”

“…...”

“你還要在沙發上坐多久?”

“…...我,我沒有能穿出去的衣服。”

淦,陸憫行自己忘了,當時只給丁凘買了一些睡衣。

陸憫行上樓拿了幾件自己的衣服,扔到了沙發上,“先穿這個。”

丁凘依言抱著陸憫行的衣服回屋換上了,他不知道陸憫行抽哪門子瘋又突然要讓他陪自己散步,他看著陸憫行不像是一個喜歡散步的人。

大一號的帽衫被罩在大一號的大衣裏,連鞋子都大了好幾號,丁凘不得不把鞋帶緊緊地系住,才能保證不會走一走就掉了。

推開門,料峭的寒風吹進來了獨屬於世外的喧囂。

空氣中帶著雪後積雪消融的味道,自行車的聲音,人們交談聲,還有些其他不知道什麽的聲音,讓丁凘有些不安。

他跟在陸憫行身後,從院子的後門出去,下了一小段臺階,就到了樹木遮蔽的林蔭道上。

順著林蔭小徑而出,入眼便是漫天晚霞和平靜無波的大海,黃昏落日天邊是大片的玫瑰色彩霞,丁凘有些看呆了,扶著棧道的把手,試圖想用把手的涼意讓自己平靜下來。

自己是多久沒來過海邊了呢?

九年?不對,好像是十年了。

上一次還是剛上初中那會兒,丁權民和覃冰嵐的生意剛有了起色,把他和丁鼎天都送進了這所小學、初中、高中一體的秦城最頂尖的私立學校裏。

那會兒丁鼎天還在上小學,放學比他早,每次放了學,總是讓司機自己開走,故意不等他。

於是,他就得踩著傍晚清脆的薄雪,沿著海邊,一盞盞路燈將他的身影拉長、變淡、又再次拉長,無休無止。

那會兒,他不太懂,明明是極好的景色,心裏卻始終有些空落落的孤寂。現在他明白了,因為世界之大始終是自己一個人,景色再美獨自欣賞總添了幾分悲涼。

江上突然飄起了白,頭頂的路上倏地亮起,白色變成了金色的碎片,紛紛揚揚地灑下。

他擡頭看著燈光下的亮晶晶的飛雪,自然就看到了無論何時都好像是自帶發光效果的陸憫行。

丁凘不得不承認陸憫行確實很帥,以至於大概率所有見到陸憫行的人應該都會這麽覺得,明星一樣的臉,身材好的能去參加模特選拔。

好看的人總是受歡迎的,過往的人時不時地往這邊看,丁凘收了收罩在頭上的帽子。

陸憫行餘光一直看著丁凘,兔子應該是很高興的,感覺身上每一個細胞都是跳躍的,不是那種死氣沈沈的樣子了。

只是,偶爾有人經過,丁凘還是會害怕緊張,下意識的咬著下唇,抓住帽子,使勁地遮著臉。

他突然想捉弄一下丁凘。

“你是不是得罪了什麽人?”

陸憫行低沈的聲音突然在耳邊炸開。

“…...嗯?沒,沒有吧…...”

陸憫行刻意壓低了聲音,再次逼近丁凘,道,“那你身後那人為什麽一直死死地盯著你?”

“是,是麽?”丁凘感覺腦袋一下子又空了。

是誰?覃裴炎?還是他的那兩個朋友?或者,是他的手下?丁凘身體止不住地顫著。

陸憫行把手放在大衣的兜裏,敞開衣服,忽然將丁凘罩住拉進了懷裏。

“噓。”陸憫行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半晌,丁凘低著頭,縮在陸憫行懷裏問道,“…...他,他過來了嗎?”

懷裏像是裝了一個只會抖的大兔子,陸憫行剛想說’馬上要來抓你了‘,低頭正對上了丁凘擡起來的眸子,淚眼汪汪,像是初雪消融後最清澈的積水。

陸憫行喉結滾了下,淡淡道,“沒有,人走了。”

“呼。”丁凘心臟劇烈地跳動,後知後覺,陸憫行怎麽會知道是誰?他往後一看,來來往往的行人,並沒有誰要停留的意思。

“開個玩笑,沒有人。”

丁凘沒說話,從陸憫行的大衣裏掙脫出來。雙頰泛紅,心臟還沒有平息下來,用著細軟帶著商量的語氣說:“以後能不能不開這種玩笑了,行嗎?”

“嗯,”陸憫行內心某個地方感覺被揉了一下,“不開了。”

晚飯之後,丁凘躺在床上翻著書,想到了幸好他沒有深究自己的身份和那晚異常的原因,這讓他松了一口氣。但是陸憫行像是有什麽心事,晚飯吃得不多,早早就上樓去了。

陸憫行在床上輾轉,沒有半分睡意,自己這是怎麽了?只是想作弄丁凘一下,沒想到他反應會這麽大,連帶著自己也不像自己了,他和丁凘理論上和陌生人也沒什麽差別,他害不害怕和自己有什麽關系,想到這,自然就想到,那人家發燒和自己也沒關系啊,何必要照顧他?

算了不想了,陸憫行幹脆起身去了書房隨便拿本書來看。到了之後,手還是停留在丁凘之前看過的那本書上。

他本就無心看書,只為了喘口氣,隨手翻開,掃了兩眼。

月色酣暢,書架前的身影久久不動,丁凘那雙清澈明亮的眸子像是夜空中兩顆明亮的星,在腦海裏揮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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