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分外眼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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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柄劍太黑,與地上的黑色巖石融為一體,肉眼看去不易發現。

“不,你不可以殺她。”謝玄濯看見了老人眼裏的殺意,如同一把鋒利的刀割在自己臉上。

“為什麽,她對你很重要嗎?”

“很重要嗎?”謝玄濯輕輕問著自己,她腦中反覆出現少女弱弱喊著謝棠的聲音,天底下只有她會這樣叫自己了吧,雖然就連是不是誤會,都沒搞清楚,“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老人大張著嘴,似乎是在笑,但發出的聲音如同雷轟在太古的鐘鼎之上。

“她跟著我,我就要保護她。”謝玄濯被老人手中那柄劍上的劍氣激得忍不住咳嗽,卻伸展著雙臂,擋在昏迷的少女身前。

劍尖貼在她的心上,似乎馬上就要刺進去,再流出暗紅的血。

“你剛才還說你想活下去?”老人灰白幹裂的嘴唇彎出了一個嘲諷的弧度,“現在卻要為她擋劍?”

“是的,”謝玄濯大大張著手臂,像是臨風剔羽的白鷹,她回頭看了眼因疼痛而神情痛苦的少女,她的後頸有些冷,那是少女流下的淚,“我要保護她。”

“你不想奪回上燮,奪回你應有的地位,而是要陪著她一起死在這暗無天日的地方?”

“我想,我當然想。只是,她不一樣。”謝玄濯感受到少女無意識牽住了自己的手,她的心裏也柔軟了起來,“我以後註定會犧牲很多人,但我身邊的人也會越來越多,可是現在也只有她。”

“呵呵,愚蠢,為情為義都是愚者。你過來握住這把劍。”

謝玄濯一怔,發現老人把手中的劍丟在了地上。

那柄劍周身古樸,幾乎沒有任何裝飾,連花紋也沒有,但莫名透出滄桑和厚重來。

走近了,似乎還有濃厚的殺氣化為黑氣纏繞於劍身上。

她矮下身子,想要抓住劍柄,然而她的手指剛剛靠近那純黑的劍柄時,不知為何便被割開了皮肉。

直到低頭仔細查看,才發現那劍似乎有靈性般地張開了倒刺,像是張牙舞爪的牙齒,兇戾至極。

“我......拿不起這劍。”

“拿不起?擁有鬼眼的人,生來就該握著劍。”

“但是,父皇他從不讓我碰劍。”

“謝繼揚只是個懦弱的人,沒有見過殺戮的人,何談守護?想一想拿不起劍的你,失去了什麽。總有讓你必須拔劍而起的理由。”

老人的目光變得咄咄逼人,“你不是要保護這個少女嗎?拿起劍才能保護她。”

劍柄上的倒刺並沒有消退的跡象,謝玄濯越是想要拿起它,倒刺就會長長地紮進她的手裏。

“它不接受你,你連劍鋒都開不了,”老人失望地搖搖頭,“你大概是謝家唯一一個擁有鬼眼,卻還被劍拒絕的人了。你沒有殺人之心嗎?”

“殺人之心......”謝玄濯想起那些叛賊,欺辱過她的人,她搖搖頭,“自然是有的。”

“那不夠,對敵人心狠還遠遠不夠,”老人瞎了的眼裏暴射出兇芒,“對擋路的人,一樣要心狠。”

“你讓我很失望。”老人又說道,“被坤澤耽誤的廢物。”

老人從身後拿出另一把劍來,朝明凈翡劈了下去,謝玄濯連忙雙手持劍,妄圖擋下這一擊。

倒刺紮進了她的肉裏,仿佛成了她身體的一部分。

金屬碰撞在一起的聲音嗡鳴不已,謝玄濯只覺得劍身上傳來如同駭浪般的神力,那力量旋轉著,以摧枯拉朽雷霆萬鈞之勢,砸在了她身上。

窒息感讓謝玄濯站立不穩,她眼前發黑,嗓子裏的腥甜幾乎壓制不住,左眼突突地跳,就快要炸裂一樣。

血液濺在了明凈翡臉上,謝玄濯連忙用手想要幫她擦幹凈,不料自己手上的血更多。

嫣紅的血液,薄薄地覆在明凈翡羊脂般的臉頰上,像極了刀鋒沾血,淬起蒼然逼人的冷艷。

“用凡人之軀是接不了神授之劍的,你必須摒棄人性,開啟鬼眼!”老人一面教導著謝玄濯,手上的劍卻沒有停下,一劍比一劍更狠。

“這樣才能為此劍開刃,否則這劍就只是個殘次品,而你就算開啟鬼眼也是個廢物。”

“開啟鬼眼?”謝玄濯只覺得身體虛弱到了極點,鮮血越流越多,怎麽擦不幹凈。

“這是從不防禦的劍術,你只需要觀察,看出敵人的弱點,直接進攻,殺戮就是最好的防禦。你的眼睛能夠看破世間萬物的弱點,只要你願意你就可以在他們的弱點裏,捅上一刀。”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你懂嗎!”老人一個左劈,力道之大將謝玄濯打出三米之外,“這個女娃,就要因為你的懦弱而死了。”

強烈的暈眩中,謝玄濯看見閃著寒光利刃毫不留情朝明凈翡劈去,少女身上染著嫣紅的血,好似曾經也發生過這樣的事。

身體裏的血液迅速被吸走,謝玄濯左眼一片黑暗,她感覺自己身處在天地初開的寂靜中,連時間的也變慢了,她眼中的老人變成了一副骨架,仿佛手中的劍,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刺穿。

“來啊,殺了我,泯滅人性,你自然能成功。”老人的聲音仿若魔鬼的召喚,“發現敵人武器的弱點,斬斷它。”

被謝玄濯帶起的罡風,卷襲了石洞裏的一切,飛沙走石,毀天滅地。

老人的劍被謝玄濯阻擋了,老人的劍斷了,漆黑的劍鋒利無比,在謝玄濯手上閃著嗜血的光,繼續向老人的心臟而去。

“謝棠。”同樣窒息的痛苦中,明凈翡輕輕喚了一聲。

謝玄濯停住了,毀天滅地的一劍生生停滯在了空中,被她強行收回,極致的氣力撞回到了她的血液裏,天地的旋轉在那一刻停止。

潮水般的力量從謝玄濯身體裏離去,她此刻虛弱得如同一只破布娃娃。沒有分化的身體幾乎承受不了這樣的神力。

“你不殺我,她就要死!”老人跪在地上,半只手臂已經廢了,“你明明開啟了鬼眼,為何要停下來,停下來就意味著失敗。你不狠心,永遠也無法掌控鬼眼的力量。”

“我如果不停下來,”謝玄濯喘著氣,她不得不大口呼吸,“你們都會死。”

“想不到你還是個仁慈的孩子,可又有什麽用呢?”老人冷冷一笑,從懷裏掏出一個布包,“罷了,把這個藥草餵她吃下去,對她的傷勢有好處。”

謝玄濯起身接過幾片暗綠色的葉子,強撐著起身去沾了沾水。

“你不怕我是在給她下毒嗎?”

“您要殺她,”謝玄濯幾乎是爬到明凈翡身邊,用力擠出淡綠色的汁液,滴在明凈翡蒼白的唇上,“還需要下毒嗎?”

“哈哈哈哈,不錯不錯,你說的話很是中聽,這是老夫唯一欣賞你的一點。”老人哈哈笑了兩聲,臉色又恢覆了嚴肅,“你走吧,空有力量,沒有殺人之心,你什麽也做不了。”

“爺爺,這把劍有名字嗎?”

“一把殺人的劍,還需要名字嗎?這劍裏,住了無數兇魂,你連殺人都不敢,最終只會被它所吞噬。”老人沒有阻止謝玄濯稱呼自己為爺爺,他歪歪頭說:“這劍沒了劍鋒,你就當根棍子用吧。”

“它那麽黑,我想叫它蓮光,”謝玄濯意外地有些喜歡這把黑漆漆的劍,即便在自己手上時,它就跟個沒開刃的燒火棍一樣。

“隨你,劍給你,你可以走了,永遠不要再回來見我。順著這條路走,看見第十個巨大鐘乳石的時候,就到出口了。”

“我......”

“還有,你既然選擇了保護你身後的人,就永遠不要對她拔劍相向,懂嗎?”

謝玄濯有些訝然,明明之前老人還要求殺了明凈翡......

有那麽一瞬間,老人的臉上出現了些許後悔和懷念的神色,謝玄濯沒有再深想,只是重新背起明凈翡,往洞口的路走去。

身後傳來老人冷冰冰的聲音,“不要告訴任何人你見過我。”

“我知道了。”

名為“蓮光”的劍剛好掛在腰帶上,黑乎乎的晃來晃去,斂去劍刃的它,看上去還不如洞裏的藤蔓鋒利。

老人給的藥似乎已經起了作用,明凈翡的體溫明顯降了下來。

只是,受到老人所說的迷煙影響,一時半會兒還無法清醒。

洞裏時而濕熱,時而寒冷,謝玄濯不得不背著明凈翡走走停停,甚至生火取暖,把她們兩人的衣裳烘幹,再餵給明凈翡燒熱的清水,確保她能撐下去。

明凈翡知道自己在做夢,因為她又見到了那棵結滿果實的李子樹。

李子砸中了被眾人簇擁著的那個人,然而人群散去,那人卻把玩著李子,站在樹下等著自己。

她從來不知道自己是那麽膽大妄為的人,因為那時的自己就像個打家劫舍、強搶民女的惡霸。

她對謝玄濯說:“你是上燮的皇帝嗎?那我要嫁給你。”

出乎意料的是,謝玄濯笑著點了頭。

自己後悔麽?

後悔麽?

明凈翡在夢裏一遍遍問著自己。

終於走出了山洞,謝玄濯卻發現明凈翡又在流淚。

月光下,少女的淚滴晶瑩剔透,她的神情是那麽傷心又那麽美麗。

帳篷裏的光線不是很足,炭火的劈啪聲在這一刻聽起來尤為溫暖和悅耳。

“明姑娘,你醒了?”蘇淩心剛走進帳篷時,便發現床上的人醒了,“你一直昏迷不醒,已經十幾天了,吃飯喝藥都只能靠餵。”

“餵?”明凈翡一出聲,才發現自己的聲音不可思議地暗啞,她四下望望,覺得頭腦昏沈,“誰餵的?”

“肯定是質子殿下啊,我去接上燮的使團,今天才回來。”

“上燮的使團?”

“是的,他們說側閼氏不在了,要求上燮再送人來和親。”蘇淩心說這話時,臉上端的是憤憤不平的神色,“那個烏顏部更是不要臉,襲擊了我們,現在又來求和。”

明凈翡只覺得頭疼得厲害,她和謝玄濯到底是怎麽從那個山洞裏出來的,怎麽感覺自己睡了一覺,恍如隔世呢。

“還有......”蘇淩心突然語塞,吞吞吐吐好一會兒,才別扭地指著桌上的米羹說:“質子殿下本來要餵你吃,但有事耽擱了,你醒了正好自己吃了吧。”

“她有事?”明凈翡狐疑地問道:“她能有什麽事?”

然而,不等蘇淩心回答,帳篷外傳來的響動就解答了明凈翡的疑問。

“五殿下,你怎麽能住在這種地方啊,不管怎樣,你也還是上燮的殿下啊。”

一個管家似的聲音回答道:“小姐,五殿下是來做人質的,住得偏遠些也不妨事。”

“你趕快去給五殿下找大夫來,我就不信治不好她的病。”

“五殿下,你衣服濕了,讓我幫你換嘛。我們這麽久沒見面了,你都不想我嗎?”

下一刻,一個長得嬌貴可愛的女人,睜著一雙無辜的杏眼與帳篷裏的兩人對視著。

她幾乎要將半個身子都倚在謝玄濯身上,但臉上愛慕關心的神情很是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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