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關燈
按照姜明光這個法學生的想法,錢翠花當然要先報警。

沒想到錢翠花立即呆住了,“報警?”這超出了她的意料。

“怎麽?當然得報警了,要讓公安給你驗傷。”姜明光公事公辦的說。

“我就想你們婦聯能教訓教訓牛二,叫他別打我了。”

剛過春節,天還很冷,錢翠花還穿著花棉襖。

錢翠花手腳麻利,跪的容易,姜明光也看不出來她是否真的挨了打。

她還沒說話,辦事員小張便說:“咋地啦?婦聯就是你說啥就是啥啦?”

“那不是人人都說,婦聯就是我們婦女的家嗎?得為我們女人做主呀!”錢翠花喊了起來。

一直在一旁聽著沒說話的另一個辦事員史大姐笑了笑,“錢翠花,你一年來幾次,哪一次我們婦聯沒給你做主?周主任馬主任不都是叫你報警,你報了嗎?”

嗯?還有這事?周主任馬主任肯定是前兩任的婦聯主任,看來這錢翠花還是老相識啊。

她知道自己臉嫩,看著就像孩子,縣婦聯來了個學生主任,這事肯定也不是什麽大秘密,早就傳了出去。姜明光沒有實際處理過婦聯的事兒,不知道得是個什麽流程。

不過想想,也不是很難的事情,有事說事,有問題處理問題唄。

“來,錢翠花同志,坐。”

姜明光示意小張搬板凳。

小張拿了一張方板凳過來,放在姜明光辦公桌前面。

“小張,你做記錄。”姜明光指著辦公桌旁邊。小張也搬了一張方板凳過來,坐在一邊。

“你仔細說說,牛二什麽時候打了你,打在哪裏,有傷我們要看看。”

錢翠花倒也不怵,說了牛二是哪一天打她的、打了哪兒,還真的有傷,傷在大腿和手臂,青紫淤傷是做不了假的,也沒人能狠得下心對自己下這麽重的手。

“那你再說說看,你想怎麽辦?”姜明光不等錢翠花說話,立即接著說下去,“是想我們給他警告一下呢,還是想離婚?我先告訴你,婦聯沒有處罰牛二的權利,我們只能配合公安部門介紹情況。你要是不願意離婚,我們不能把他怎麽樣。”

錢翠花大概沒想到這個學生主任一下子把話堵死了,楞了半天,“啊這——哎喲我地個皇天啊!我怎麽這麽命苦啊!我男人是個不中用的死王八,他打老婆啊!快給我打死了!主任,你一定要給我做主啊!”

姜明光沒見過這種一句話不提想要怎麽懲罰男人的撒潑女人,便看著史大姐。

史大姐倒也沒有只在一旁看好戲,“錢翠花,咱們主任剛來,還不了解情況,你在這兒哭也沒有用,你先回去,等主任下去了解情況。不了解情況怎麽處理呢?神仙也沒辦法處理啊,你說是不是?來來來,小張,去打一盆洗臉水,讓牛二嫂洗把臉。”

佩服!還是史大姐這種老鄉知道怎麽辦。

打發走錢翠花,史大姐才對姜明光說:“這是個老油條,一年來哭幾次。要說牛二是真的舍得打她,最嚴重的是她第一次,是——該有好幾年了,小張,查查檔案,77年的,錢翠花。姜主任,你要說我們都是女人,看她挨打的那個樣兒,是怪不好受的,當時是周主任處理的,也是說要她報警,不報警不蹲幾天局子,那男人咋能知道個‘怕’字,你說是不是,姜主任?”

姜明光點頭。現在這個時代離婚還是一件“醜事”,倒不是沒有,是真過不下去了,只能離婚。而不管城市農村,家暴都是離婚第一大原因,農村尤甚:哪有男人不打老婆的呢?再說了,婦聯的工作其實是“□□”,是要尊重當事人的意願的,錢翠花不想離婚,婦聯也沒法逼她離婚呀。

“那她啥意思?”姜明光問。

小張找來了錢翠花的檔案,放在她桌上,她隨手翻了翻:沒有照片,只有文字描述,最早的一份記錄是77年10月,當時錢翠花被打掉了半顆牙齒,其他淤青大小至少7、8處。

姜明光皺眉,“怎麽回事?打的這麽厲害,她都不想離婚?”

史大姐輕蔑的哼了一聲,“她舍不得離婚。牛二長得還不錯,至少比我們這邊的年輕人長得好看,又是城裏人,文化人,老知青嘛。”

姜明光搖頭。

“姜主任,你看要怎麽處理?”小張問。

“下午我和史大姐下去看看,你留下。”她想著她要是和小張一起去,那就是兩個年輕姑娘,牛二準不會把她倆放在眼裏,還是找年紀大一點的女同志一起去更好一點。

“他這個算是家暴,要找個公安同志一起下去。先找生產隊,要生產隊派個人跟著。”史大姐說。

“嗯,就這樣。去公安局借個同志。”

縣公安局也在縣政府不遠的地方,單獨有個大院,掛了兩個牌子:玉龍縣公安局,桃花鎮派出所。

縣公安局獨占一個大院,院子裏停著一輛警車,兩輛警用掛鬥三輪摩托車;派出所則在旁邊的小院,很寒酸,沒有三輪摩托車,只有自行車。

縣公安局調了一名民警,開了一輛三輪摩托車,帶著婦聯主任和辦事員,突突突的去了牛二所在的生產隊。

生產隊的名字挺好玩,叫貓貓鬥。

剛來只有一天的小主任沒聽清楚,“什麽?毛毛豆?”

惹得那個年輕民警笑得差點把三輪車開到溝裏去。

史大姐也笑,“不是毛豆,是貓,小貓的貓,一鬥米兩鬥米的鬥,貓貓鬥。”

“那為啥叫‘貓貓鬥’呢?是有很多貓嗎?”

史大姐也回答不上來,“那就不知道了,老輩子傳下來的名字,誰知道怎麽來的?”

貓貓鬥也不遠,開了不到一個小時就到了。直接停在生產隊隊部的門口。門口掛著原木底的木牌子,寫著“某公社貓貓鬥生產隊”。

生產隊派了一個姓錢的老鄉帶他們去牛二家。

貓貓鬥居民大多姓錢,錢老鄉是錢翠花的同輩親戚,管她叫“妹”。

“又是翠花?”錢老鄉一幅不樂意的神情,“這死女人怎麽總跑去找你們婦聯的同志添麻煩!”

史大姐說:“這是我們縣裏新來的婦聯主任,姜明光同志。”

“哎,麻煩姜主任了。”錢老鄉點點頭。

姜明光笑笑。

“這位是縣公安局的公安,詹恒春同志。”

“你好你好,詹同志。”錢老鄉連連點頭,並從外套口袋裏掏出了一包煙,抽了兩根煙出來,遞過去,“詹同志,抽煙。”

“我不抽煙。”詹恒春表情嚴肅的擋了回去。

“還是早點處理完吧。”姜明光說:“先去牛二家看看。”

牛二在貓貓鬥沒有房子,跟錢翠花結婚後,生產隊分了一個小院給他,那他也算是“倒插門”了,只是倆孩子都姓牛,如今兩個孩子一個十歲,一個八歲,都還沒有上學,在家裏野著。

大的那個男孩來開的門,見了錢老鄉,喊了一聲:“二舅!”

史大姐從隨身背著的皮革挎包裏掏出一塊水果糖,“小伢,你爸媽在家嗎?”

男孩劈手搶過水果糖,警惕的看著史大姐,“我爸在家。你是哪個?”

錢老鄉說:“去叫你爸出來,縣裏婦聯的同志來了。”

男孩一幅仇恨的表情,猛地推了史大姐一把,大喊著:“壞人!壞人!你們都是壞人!”然後撒丫子向屋裏跑去,“爸、爸!公安來抓你啦!”

他準是看到了詹恒春身上的警服。

臭小子,警惕性還挺高的。

姜明光問:“孩子怎麽不上學?”

錢老鄉路上只是簡單介紹了情況,沒說倆孩子為什麽不上學。

“誰知道呢?貓貓鬥沒有小學,孩子要去隔壁生產隊上學,兩口子忙著工作,沒時間送孩子。”

“八歲的孩子,跟著同村其他孩子走去不行嗎?”

“就是不讓去,能怎麽辦呢?”錢老鄉嘆氣,“我知道政府天天喊著讓孩子們都去上學,可爹媽不讓孩子去,我們說話也不管用啊。”

姜明光皺眉,正要說什麽,牛二懶洋洋的出來了,“怎麽,我的孩子我的種,我讓他幹啥就幹啥,別人管不著。”

話剛說完,牛二一楞。

“牛二山嗎?我是縣婦聯的主任,我姓姜。今天是來找你了解一下情況的,你的愛人錢翠花上午到婦聯來反映你家的情況,說你經常打她。”

牛二輕蔑一笑,“那個蠢女人!她還說什麽了?”

“她說什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確實打了她,這屬於家庭暴力、虐待家庭成員,如果調查到你長期虐待家庭成員,公安局的同志會依法拘捕你。還有你的兩個孩子,他們都應該上學,你為什麽不讓他們上學?”

姜明光總結了在廬州市政府工作的經驗,太年輕的問題就是對方往往不拿你說的話當真,你是女人,還是一個過於年輕的女人,男人們就總是不拿你當一回事,覺得可以嘻嘻哈哈,或是直接否定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