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048 替代品

關燈
宋沅不知道什麽時候睡著的, 很不安穩,他夢見了上輩子的自己和顧念安。

說是夢並不準確更準確的來說那是上輩子真實發生過的事,場景也是病房, 他以一個第三視角的角度看著自己坐在一邊拿著水果刀小心翼翼的削蘋果。

顧念安半靠在床上時不時的輕咳著, 男人那時候已經瘦的不成樣子,眼窩深陷只不過看向他的目光依舊溫柔。

“很厲害,都沒有斷。”

宋沅擡起眸來臉色比床上的人好不了多少,臉上也沒多少肉下巴尖尖的嗓音有些啞, “斷了一點的,不過被我藏起來了。”他說完露出淺淺的梨渦來,用刀切了很小的一塊果肉遞到了顧念安嘴邊:“只能吃一點, 等你好了, 我以後天天給你削。”

“一點不斷的那種。”

顧念安聞言很低的笑了一聲輕聲嗯道沒再說什麽, 宋沅也若無其事往自己嘴裏塞了一塊。可他們倆個人都知道他的病情早已是無力回天, 哪還有以後。

不過是自欺欺人的話。

“宋沅, 等我……你不要難過。”顧念安淡淡說道, 面容很平靜仿佛說的他只是睡一覺一般。

睡夢中的宋沅為這一句話心緊緊的揪起來窒息一般, 而夢裏的他則是咬著唇壓抑著情緒過了好久才點了點頭。

因這一句話, 病房裏的氣氛變得格外的壓抑,在顧念安昏迷不醒的那段日子裏宋沅每一天都和現在一樣, 被強烈的痛苦和哀傷壓的喘不過氣來。

顧念安見狀默默的垂下了頭掩去了神色,等倆人在對視的時候不約而同的露出一個笑來, 那是他們說好的, 等那一天真的來了, 留給對方的最後一個表情要是微笑。

“宋沅, 你有……喜歡過什麽人嗎?我好像都沒聽你說過。”顧念安換了一個輕松的話題, 可放在一旁的手卻不由自主的撚著指尖不停的揉搓。

被問話的人微微一楞, 隨即搖了搖頭有些窘迫的紅了臉,他都二十七歲了,和他一樣大年紀的人很多孩子都有了,他還是個初吻都還在的處男。

連個心動的人都沒有。

“不過,我有一個印象很深刻的人,應該也說不上喜歡,最多算是有些好感和感激。”宋沅回憶似的,不知想起了什麽唇角上揚一個很愉快的弧度。

“是嗎?”顧念安的聲音有些啞,臉上的表情也艱澀起來,只不過下一秒又是淡淡的的模樣。

“他是誰?”

“其實我也不知道他是誰,也不知道對方長什麽樣子是男是女,不過我猜是一個暗戀我卻不敢表白的人。”宋沅笑著說道,“是我在國外讀書的時候遇見的。”

顧念安的神色一頓。

“我那時候一個人在外面租房子,是那種很小的庭院種了很多花,我喜歡那種院子。大二的那一年,我每次回去的時候都會在門口看見一捧花。”

“然後呢?”顧念安的聲音夾雜著不明顯的笑意。

“其實一開始我以為是誰的惡作劇,還以為有人把我院裏的花折了。”宋沅說到這抿著唇頓了一會才說:“後來發現不是。”

“那個人送了好久,我很想知道是誰提前回來過很多次就是為了碰見他,可一次也沒見過。我還想裝個監控來著,可後來一想那個人大概是不想讓我知道,就算了。”

“他就只送花嗎?”顧念安臉上帶著笑,宋沅以為他是覺得幼稚小聲反駁道:“不是啊,人家還給我送過飯呢。”

“很典型的中國菜,有好幾個用很漂亮的盒子裝著,現在想不起來都有什麽了只記得味道很好很好。不過有一個湯我記得,特別好喝,那是我在外面第一次吃到喜歡的家裏的食物。”

“而且他給我送飯那天是我生日呢,對了,他還給我送了一個小蛋糕。”

“你說巧不巧?”宋沅仍是覺得很驚訝的模樣,要不是他實在想不到可能的人甚至都以為那個人是知道那天是他生日的。

顧念安一時間沒有接話,眉眼間帶著笑意可心裏卻是五味雜陳,過了好大一會宋沅才聽到他說:“是很巧。”

“不過,後來他就沒再出現過了。”宋沅有些遺憾的說道,雖然他們沒有見過彼此,但對他來說這是在異國他鄉一份很美好珍貴的回憶。

“說不定你已經見過他了呢?”顧念安輕聲說著,語調卻有些說不上來的悲傷。

“可能吧。”

病房就此安靜下來,夢裏的場景依舊沒有改變,只不過他換了一身衣服,而顧念安看上去更糟糕了。

宋沅就這樣閉著眼睛看著仿佛隔了一個世紀的倆人,眼淚已經無聲的順著流到耳蝸裏,濕濕涼涼的一片,恍然中有種耳鳴的錯覺。然而就在這樣的一個情境下,他聽見那時候的自己說了一句話——

他說,“顧先生,我們只是朋友對嗎?”

“嗯,是朋友。”

上輩子他從來沒說過這句話,宋沅啞然片刻或許是場景太真實,他一瞬間真的以為自己是說過的,而不是夢境裏的臆想。

他迷糊不清的想,做這個夢是顧念安想讓他知道他們從始至終都只是朋友嗎?是給他的提醒嗎?宋沅知道這個念頭有些離譜,可他還是控制不住的去想。

他心裏冰涼一片可身體卻熱起來,整個人都發起了熱,那股難熬的熱過去之後他又冷的發抖。他仍舊是睜不開眼,只本能的發出了痛苦的悶哼聲。

不知過了多久他被攬入一個熟悉的溫暖懷抱,他感覺到有人小聲的叫他的名字,溫涼的手腕觸碰到滾燙的額頭很舒服,他整個人都仿佛浸在水裏,下意識的往人懷裏鉆著。

好讓自己舒服一點。

他聽到那人按響了床頭的鈴,又輕輕的拍著他讓他醒醒,宋沅迷迷糊糊中努力了好久才掀開了眼皮,入眼的便是方才還在他夢裏的臉。

他心裏一下子被填的滿滿當當,他顧不得身上仍舊是隱隱泛疼的傷伸手抱住了眼前的人,極為眷戀又滿含著愛意叫了一聲。

“顧先生。”

他感覺到被他抱著的人一瞬間僵直了許久也沒聽到應答,心裏陡然升起一陣強烈的委屈:“念安……”

“你為什麽不理我了?”

發著高燒的人氣息都是滾燙的,還略微帶著尚未清醒的鼻音又是委屈的話,聽上去可憐極了,不過不像是埋怨倒像是撒嬌。

只不過他認錯了人,沈祁佑陡然被一盆冷水兜頭澆下,只覺得血液都是冷的,冷的他發顫。

他現在連自欺欺人都做不到了。

“念安?”懷裏的人仍舊是無知無覺,還在一聲聲的叫著他的名字,一聲比一聲還要委屈和不安。

到最後他甚至帶上了哭腔:“顧先生,是因為我……我喜歡上了你……你才不理我的嗎?”

過了仿佛一個世紀那麽久他才聽到一道沙啞的不成樣子的嗓音,他的顧先生說:“嗯,我在。”

“……沒有不理你。”

翌日宋沅醒來時已經快要十點了,他哥在一旁削蘋果,他看見那個削的磕磕絆絆的蘋果有什麽畫面一閃而逝,等他仔細想的時候發現是一片空白。

他在房間裏看了一圈沒看見那個想見的人,旁邊的床疊的整整齊齊他有些著急的看向他哥:“哥,沈祁佑呢?”

“人上了藥就回去了,他說有事。”

宋霆皺著眉說道,一想到他早上看見對方的表情還有些擔心,小孩仿佛生了什麽大病一般,灰敗的不行。

“他手還——”宋沅急得不行,拿起手機撥了沈祁佑的電話,可鈴響了許久還是顯示無人接聽。

宋霆嘆了一口氣:“沅沅,你別著急,我勸過他了。但是他執意要走,應該是有要緊事,他的傷在手上,只要按時上藥就行了。你別太擔心了。還有我和學校打過招呼了,特殊情況,你倆就不用再去了。”

宋沅抿著唇點了點頭,但心裏卻十分的不安,沈祁佑不會這樣平白無故的不和他打招呼就走的。

這一點在他回家後得到了驗證,學校這次活動後是一個連著周末的三天的小假期,宋沅給沈祁佑發了好多條消息,對方每次都認真回覆了,可當他提出要去找他的時候,他拒絕了。

他說自己現在沒有空,可他的手傷了又沒有辦法去打工為什麽會突然沒空,宋沅不知道他怎麽了又擔心他的手,心裏更著急了。

等他偷偷跑出來來找沈祁佑的時候發現對方真的沒在家,他悵然若失的在門口等了好久也沒看見人來,手機上最新顯示的一條短信是——現在有些事不方便見。

宋沅低著頭走在那條他和沈祁佑一起來時的小巷裏沒忍住紅了眼眶,雖然沈祁佑告訴他了原因,可他本能的感覺到他在躲他。

不知道自己喜歡他時宋沅都會為這件事難過不安的不行,現在的身份轉換了,他心裏除此之外更多了些難言的委屈和酸澀。

他想是不是自己那天夜裏說了什麽,讓沈祁佑察覺到他對他的感情了,所以才會躲著他。

除了這個他想不到別的原因了。

他走在路上拼命地告訴自己不要多想,就算沈祁佑知道了不能接受那他就退回朋友的位置上,如果還是不行的話,他……離開也可以。

可在學校見到了這個人之後宋沅就只剩下想念和委屈了。

高大的男生默默的站著,像一堵單薄易碎的墻。

“沈祁佑……”他叫了一聲他的名字,他想說為什麽才三天他就把自己弄成了這個樣子,可看到他眼底的青黑和疲倦他就說不出口了。

“事情解決了嗎?”

沈祁佑嗯了一聲,他沒有騙宋沅,他是真的有事,不是故意不見他。他想開口解釋一下,看著少年的側臉他卻一瞬間意識到一個殘酷的事實。

沒有必要的。

有些話以後沒必要說了。

他可能沒那麽想知道。

從那天後宋沅覺得他和沈祁佑之間橫亙了一道看不見的屏障,雖然從表面上來看他們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

沈祁佑依舊不會拒絕他的要求,乖乖的回答他的話。他們一起起床一起上課一起吃飯,就連宋沅不小心把被單弄上了水,他也默默的為他換新的床單,甚至在他提出倆人一起睡時也沒什麽異樣。

唯一的變化是他越來越寡言,甚至還比不上他們一開始認識的時候,而且情緒波動又變成了零。

那天夜裏宋沅睡在新換的床單上久違的失了眠。

沈祁佑對他不該是這樣的,他們之間不應該是這樣的。他能感覺到他一點一點打開的門被重新關上,並且不留一絲的縫隙。

他被沈祁佑隔在了門外。

而門內的人則是在盡職盡責的扮演好一個朋友的角色。他不再有讓宋沅哭笑不得的問題,也不再有對他才會有的情緒起伏。

像一個沒有感情的ai。

熄燈鈴照常打響,宋沅看著默默替他打開小電筒的人心裏突如其來的難受酸澀快要把他淹沒,他忍不了了,即便會把最後一層薄膜捅破,他也不想和他這樣了。

“沈祁佑。”

“嗯……我在。”

“那個,我有沒有對你說過奇怪的話?”

“就是——”

“沒有。”

還沒等他說完就被人斬釘截鐵的打斷了,沈祁佑的嗓音很輕卻帶著絲毫不拖泥帶水的果決。

宋沅接下來的話便說不出口了,默默的縮回了被子裏。

他今夜不知道是第幾次失眠了,等沈祁佑下床的聲音傳來他立馬閉上了眼睛。然後他就感覺到這人默默的看了他一會就出了門。

宋沅翻了身用被子蒙上了頭,他不知怎的就因為沈祁佑無聲的註視酸了眼眶眼淚止不住的往下流。

等平覆好情緒之後,他也出了門,他大概知道這人去哪裏了。

沈祁佑去了天臺,這個點也只能去這個地方。

淩晨一點的天臺上空無一人他坐在一個隔板後面靜靜的出神。他漫無邊際的想了很多可每一次宋沅那張含著淚要落不落的臉都會出現在最後的畫面裏。

他又忍著眼淚了,可他已經沒有立場去告訴他可以哭出來了。

他出來的原因很簡單,他怕自己再不出來繼續和宋沅呆在一個空間裏他就要控制不住要去抱一抱這個人了。

他說不定還會瘋了一般的表白。

結果自然是拒絕,還會嚇到他。

然後,他就再也不會出現在宋沅生命裏了。

這是比從宋沅嘴裏聽到那個名字還要難受一百倍的事。

他想,其實宋沅一開始就告訴他了的,他一開始叫的就是顧念安的名字。他找的那個人不是他,那些對他的好,那些沒有來由的包容和縱容,那些他曾對他說的話,那些小心翼翼的珍視和依賴,都是罩在另一個影子上的。

那個被宋沅叫做顧先生的人。

哪有一個人見他第一面,面對著他這樣無趣的人還能一直跟著他,要和他做朋友的呢?

因為宋沅是把他當成了別的人,所以才會對他這樣好,這才是一個合理的真相。

他從來都不是那個人,他只不過是因為一具皮囊就獲得了優待的……替代品。

因為他嚴格來算都算不上一個替身,他想到了宋沅那句喜歡,那句對著顧先生說的喜歡,心裏像被人挖了一個大口子烏拉烏拉的往裏灌著風,鉆心的疼。

他只把他當朋友,而不是喜歡的人,涇渭分明他連做那個人的替身的機會都沒有。

他最合適的身份是小偷,剽竊了宋沅給那個人的一切還沾沾自喜,可最可悲的是他現在還深陷其中。

他想到了母親,那個把他生下來小心呵護著長大了溫柔女人在突發變故後歇斯底裏的大吼著,為什麽死的不是他。

那個名義上的父親只會一遍又一遍的推卸責任,他不是沒有給過他機會,可他總是欲言又止,一副隱瞞苦衷苦大仇深的模樣。

沈祁佑想,沒有人是在乎他的。

可他又想宋沅呢?他會不會有那麽幾個瞬間是把當成沈祁佑的。

他甚至不敢深想。

身後傳來一陣異響,他沒在意,等響動越來越大的時候他才回頭看了一眼,空蕩蕩的並沒有人。

頓了頓他想到了什麽站起身走到了隔板的另一面,地上蹲著的少年下意識的擡眸看著他,眼尾紅成一片。

看見人沈祁佑第一反應是無從掩飾從心底的歡喜,可隨之而來的就是滿腔的酸澀了。

他半蹲下身子淡淡的說道:“怎麽上來了?”

“為什麽不叫我。”

宋沅又垂下了頭聲音耳語似的低:“來找你,那你呢?為什麽上來了。”

沈祁佑頓了頓才說道:“看星星。”

宋沅下意識的擡眸看了一眼夜空中寥寥幾顆發出黯淡星光的星星,抿著唇心裏更委屈了,說什麽看星星明明不想和他待一起了。

“那我陪你一起看。”

“今天先不看了,很晚了。”沈祁佑說著伸出了手拉人起來,宋沅握著那只還有細小疤痕的手直接不松開了,把人拉著來到了他剛才做的地方。

“想看。你別拒絕我,沈祁佑。”宋沅說話時並沒有看人,可他知道他不會拒絕他。

倆人就這樣看著沒幾顆的星星,沒有人開口說話。等沈祁佑肩膀上被碰到是他才發現宋沅不知道什麽時候靠著他睡著了。

少年的睡相很乖巧,沈祁佑定定的看了一會心裏不受控制的軟成一片。

他沒叫醒他,直接將人打橫抱在了懷裏,睡著的人則是下意識的摟住了他的脖子。

沈祁佑抱著人一步一步小心翼翼的走著樓梯,剛下了一層時就察覺到了異樣。

宋沅哭了。

濕熱的眼淚很快就浸濕了胸前那塊布料,沈祁佑停下了動作,眼裏也泛起了潮意。

樓道裏燈光很暗,宋沅用那雙漂亮的淚眼看著他,那裏面的濃烈的哀傷讓沈祁佑逃無可逃,只能自虐一般看著他無聲的流淚。

少年的聲音委屈又害怕:“沈祁佑,你是不要我了麽……”

作者有話要說:

那個其實,小沈他確實睡著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