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028 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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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哥, 你怎麽跑這邊來了？這大風口的……”秦勉手裏提著簡易的食盒，一時之間沒察覺到沈天南的異樣。
“沒事，就隨便走走。小秦, 我這差不多都能出院了, 你以後別往這跑了，本來工作就忙。”沈天南腿腳不方便，在床上休養了好久，今天還是第一次下地走路。
秦勉隨口嗯了一聲, 沒放在心上，等倆人一起吃飯的時候他才察覺到他姐夫的不對勁。
他默默在心裏嘆了一口氣，自然知道是因為什麽原因。看著沈天南如今這幅模樣再想到年輕時候的意氣風發, 心裏就更不是滋味了。
還有些愧疚。
“南哥, 你先養病, 這不是著急的事。小佑他……”秦勉話鋒一轉又說道：“我前兩天還看見他了, 跟他說了你的事, 估計過幾天這孩子就來看你了。”
“他對你還是有感情的。”
他話說的輕松, 結果沈天南卻是無奈的笑了好幾聲。
“我今天看見他了。”
“看吧, 我就說, 這孩子！”秦勉是有些意外的，但心裏更多的還是開心。
“不是來看我的。”
沈天南壓下鼻頭的酸澀：“小佑, 怎麽瘦成這樣了……”他話說到一半又想到剛才兒子對他視若無睹的樣子，頓時心裏的難受再也壓抑不住了。
過了好大一會他才抹了把眼淚平覆好情緒笑著說：“讓你看笑話了, 小秦, 都半截身子入土了, 怎麽還哭起來了？”
秦勉的眼眶發著紅：“咱哥倆就別說那些話了, 我知道你心裏難受。”
人到中年, 喪子喪妻, 一身孤苦的活在世上，就連唯一的血脈對他也是恨之入骨，心裏怎麽能不難受呢？
“是我對不起他們，我沒什麽資格要求小佑來認我。”
沈天南逐漸冷靜下來了，腦海裏回憶起曾經一家四口幸福的時光，只覺得像是前世做的一場夢一樣。
夢一醒，就什麽都沒有了。
“你哪有什麽對不起的，要說對不起也是我們秦家對不起你，我姐她……”秦勉鼻頭一酸下面的話也沒說出來，人都已經不在了，現在說還有什麽意義。
“哥，把當年的事告訴祁佑吧，活著的人才是最重要的，要不然……要不然你們……”
他話沒說完，但倆人都懂他的意思，不說出來他們父子這輩子都不會有坐在一起好好說話的一天。
沈天南何嘗不知道，但他做了決定的那一天就沒想過說出來過。他搖了搖頭換了一個話題：“今天看見他的時候旁邊還有個小夥子，白白凈凈的，他倆看起來關系挺好的。”
“這孩子終於交個朋友了。”
“應該是宋沅，小佑同桌，我帶過他一段時間，這小孩挺好的。”秦勉說著想到了那次見面，又笑著給他講了，沈天南聽著聽著心裏那股子難受勁也淡了許多。
至少以後小佑也有個說話的人了。
沈祁佑兀自往前走著，他臉上還是面無表情的，可越走越快的步伐還是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他以為他是不在意的，可是在見到那個人之後他心裏還是泛起壓抑不住的怒意。明明做錯了事，明明做了不可原諒的事，為什麽他就能當做什麽都沒發生過的模樣？
他甚至想，那個人是以什麽樣的心情來和他說話的。
是愧疚還是害怕和不安。
身後傳來一陣踏踏踏的腳步聲，有些急幾乎是小跑著的了，沈祁佑沒註意沈浸在黑暗的漩渦裏，直到他聽見了咚的一聲，隨即是熟悉的聲音響起。
帶著明顯的哭腔和抽氣聲。
幾乎是一瞬間他就停下了腳步往後看去，是宋沅。
因為跑的太快沒註意到腳下的凸起的石頭，一腳踩上去崴了腳又倒黴的碰到電線桿的小可憐此刻看著終於回頭看他的人，心裏的委屈突然止都止不住。
“我叫你好幾聲……你都不理我。”
“你走太快了……我一直跑……都沒有追上你。”
沈祁佑瞬間變得無措起來，快步的走到他面前，看著額頭上的泛著紅的一小塊皮膚心頓時擰了起來，他不知道宋沅跟著他回來了。
“疼不疼？”
宋沅下意識的說道：“好疼，我覺得剛剛那一下把我的腦袋都撞飛了。”
沈祁佑很是嚴肅正經的回答他：“沒有飛，還好好的。”
聽到他這樣說眼淚汪汪的人又被逗的彎起唇笑了一聲，一笑那些眼淚就兜不住了，順著臉頰滑落下來，看起來可憐極了。
“對不起。”
“以後不會再這樣了。”
沈祁佑看著那些淚突然說道。
宋沅抹了一把臉：“為什麽突然說對不起？又不是你弄疼我的。”
“因為我沒有聽到你叫我，如果我等你的話你就不會撞到頭。”
宋沅被額頭上的刺痛疼的小聲的嘶著聞言有些著急，“不是的，是我沒有提前跟你打招呼，你又不知道我來了。”
出了醫院之後倆人就分開了，回家的路上宋沅想到那封情書還有沈祁佑明顯不對勁的情緒，想了想還是回來找他了。他問班主任要了沈祁佑的住址，下了車沒多久就看見了熟悉的身影，一路跟著直到現在。
“為什麽來這了？”
宋沅的聲音很輕：“因為我有一個東西要給你，之前忘記了。”
沈祁佑沒說話伸出了手，宋沅卻不想現在給他，他擡眸看著人眼尾的紅暈連成一片，聲音帶著些委屈來：“你都不請我去家裏坐坐嗎？我剛剛才撞到了頭，腳也崴了。”
他話音剛落高挑的男生就蹲了下去，等宋沅反應過來沈祁佑已經撩起他的褲腳了。
腳踝處傳來的溫涼陌生的觸感讓宋沅不受控制的縮了一下腳尖。
“疼的厲害嗎？”
宋沅誠實的搖了搖頭，確實不怎麽疼，沈祁佑這才站起來了。
“沈祁佑，你還沒有回答我呢？”宋沅吸了吸鼻子，眼巴巴的看著人。
“嗯，帶你去。”
“我那裏有藥。”
“不用抹藥的，又沒有流血破皮，就剛碰到的時候很疼，現在已經沒事了。”
沈祁佑不置可否只淡淡的嗯了一聲。
現在追到了人宋沅也放松下來又和沈祁佑講他剛剛在路上的糗事：“我跟著你拐了好幾個彎，每次都是我剛走完一個你就走到下一個了。有一個彎我走錯方向了，走到一個小巷子裏，你猜我看見了什麽？”
沈祁佑回答的一板一眼：“什麽？”
“一條大黑狗，到我腰這裏，很肥，嘴巴也很大。我從來沒見過這麽兇的狗，我當時還不知道自己走錯了，就想再往裏走走，然後他就沖著我叫，還來叼我的褲腳。”
“我以為他要咬我，嚇的都不敢動了。”
宋沅說到這有些不好意思的紅了臉，“結果它居然就只是蹭了蹭我，還圍著我轉了一圈才跑走了。”
“我突然就覺得它一點都不兇了，還挺可愛。”
沈祁佑一直安靜的聽著，過了半響才開口道：“怕嗎？”
宋沅搖搖頭：“……不怕。”
“騙人。”他神色淡淡的說道，心裏因為宋沅的那些話糾成了一團。他沒來過這種地方，跟丟了他迷了路身邊又沒有認識的人，還要獨自面對一條叼著他褲腳的惡犬。這次是運氣好，但如果他遇到的是真的會咬人的狗呢？
他那麽怕疼，怎麽可能不害怕。
沈祁佑知道這些和他沒太大關系，但是他還是對此感到愧疚。
如果他當時能註意到宋沅就好了。
這樣他就不會怕了。
宋沅唔了一聲說了實話：“好吧，當時確實挺害怕的。”他說完又覺得應該拯救一下自己在沈祁佑心裏的形象又補了一句：“不過它們不咬人的話，就算長得很兇也沒什麽好怕的。我不是什麽……都怕的。”
“我住的地方也有狗，它們會咬人，怕嗎？”沈祁佑驀的停下了腳步看著人說道。
“不怕啊。”宋沅想都沒想的回答道。
“這次沒騙你，因為你就在我身邊啊，有什麽好怕的。”
沈祁佑住的地方是一個很老的小區，要穿過七八個巷子，宋沅跟在他後面不緊不慢的走著，好奇的打量著老舊斑駁的爬滿爬山虎的墻壁。
巷子裏的生活氣息很濃，這個時節一天比一天熱，有的住戶搬來小凳子在小巷裏乘涼，嗑著瓜子，幾個頭發花白的老人還拿著蒲扇。一個靠著墻的半大的少年穿著破洞褲，頭頂上頂著五顏六色的頭發，低垂著頭拿著手機在游戲裏廝殺，被長輩教育了非但沒有頂嘴還沖老人撒嬌。
看上去有些和形象不符的乖巧。
宋沅好奇的看了一眼他的頭發，莫名覺得就算少年這個樣子倒也不算難看。
“沈哥！”
“你回來啦！”
少年看見熟悉的人立馬熱情的呼喊了一聲，也顧不上游戲了興沖沖的跑到沈祁佑面前，那頭頭發因為他的動作亂顫著，像是一個雞毛撣子。
這對於一個笑點極低的人顯然是一個很大的誘惑，宋沅憋著笑立馬移開了視線，怕自己笑出聲來不禮貌。
沈祁佑低低嗯了一聲就沒再和少年說話了，倒是少年一直說個不停，連他家翠花被渣貓哄騙生了好幾個崽都說出來了。
這次宋沅真的沒忍住笑了一下，少年這才發現他沈哥後面居然跟著個人，有點稀奇。
“你是誰啊？”
“我是宋沅。”宋沅以為自己被抓包了，下意識的看向了明顯和少年熟識的沈祁佑。
“他是我同桌。”沈祁佑淡淡說道。
宋沅抿著唇糾正他：“我還是他的好朋友。”
聽到這句話本來還開心的少年頓時皺起了眉，聲音都變大了：“沈哥，你怎麽又……，你忘了之前了？”
“他不是。”
沈祁佑打斷了他沒在多說什麽示意不明所以的宋沅跟著他走。
少年還想再說點什麽的時候就被在巷子裏乘涼的女人喊住了，“人不想搭理你，你咋天天往上湊了？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別跟他……”
“媽，你別說了，煩不煩人！”
宋沅走在後面隱隱約約聽到了母子兩個的對話，抿著唇不開心，這讓他想起來上輩子那些對他說顧念安壞話的人。
他不喜歡這樣不了解一個人就妄下定義的人。
他心裏想著事就沒註意到腳下，一不小心踩到一個水坑裏，水坑不算淺裏面還有黑色的淤泥。宋沅心裏一陣沮喪正努力擡腳的時候餘光卻看到了什麽，立馬蹲下了身。
沈祁佑察覺到身後沒有腳步聲時回過頭來就看見宋沅蹲著身子，頭埋在膝蓋處聳著肩。一只腳上滿是黑色的淤泥，在白色的鞋上格外的刺眼。
他第一反應就是走過去把人拉起來，可驀的又停住了腳步。
從來沒有過的感覺一瞬間包圍了他的心臟。
讓他變得膽怯變得踟躕不前。
是從心底生出來的自卑。
在學校的時候他還尚未察覺到，可到了這裏他突然意識到了他們是有差距的。
就像宋沅腳上的泥一樣。
雲泥之別。
這是他生活了十七年的地方，他看著這個地方從一開始的美麗變成了如今破敗的模樣。老舊殘破的小區，低矮的小巷，就連路面都是坑坑窪窪的，角落裏堆著不知道是誰扔的垃圾，散發著一陣不好聞的味道來。
這是屬於他的地方，可宋沅是不屬於這裏的。
眉眼漂亮的少年在這樣殘破不堪的巷子裏格格不入。
沈祁佑垂眸看著仍然沒有動靜的少年，心裏陡然升起一陣害怕來，他是在哭嗎？還是在心裏後悔，為什麽要來這樣的地方。
怕疼怕黑的矜貴少年被愛意包裹著長大的人，甚至會害怕醜陋的東西。他想，他一定是因為腳上的泥不開心了。
甚至厭煩。
是跟著他才變成這樣的，就像他被那只狗叼住了褲腿要為此承受巨大的恐慌。
他會因此不再跟著他了嗎？
是不是就不再需要他了。
沈祁佑靜默著隨著時間的推移心裏那陣突如其來的自卑感越來越重，他仿佛陷入了思維的怪圈，一個念頭冒出來就忍不住去深想。那個坑那麽淺，如果宋沅想要站起來的話是很輕易的事。
可是他沒有。
他維持著和剛剛一樣的姿勢頭埋的更低了。
沈祁佑甚至能聽見若有若無的抽泣聲。
他終於往前走了一步繼而步子邁的一下一下快，因為他意識到就算宋沅會因此疏遠他，就算他會在那張每次看見他都會露出笑意的臉上看見嫌棄和厭惡，他也不能忍受這個人在他眼前哭泣。
“宋沅。”
沈祁佑走到仍然蹲著的少年面前，叫了他的名字，也做好了心理準備。
“啊？”
宋沅沒擡頭繼續手上的動作，小心翼翼的用手扒拉著，把最後一個脆弱的根系也從土裏拔出來才結束了這個異常艱險的工程。
沈祁佑看清少年的動作也蹲下了身。
正巧宋沅就在他蹲下來的那一刻擡起了頭，倆人猝不及防的對視著，沈祁佑看著面前露出淺淺梨渦的人，心跳異常快的跳動起來。
這樣近的距離他甚至能看清少年根根分明的睫毛，隱在眉尾處的一顆淡淡的小痣，沒有他以為的嫌棄和不開心。眉眼漂亮的像是一個小太陽的少年還是一如既往地對著他揚起一個笑容來。
“沈祁佑，你看，我剛剛挖出來的，是不是很好看？”
被他捧在手裏的是一株淡紫色的小花，花沿處有淡淡的粉色，小小的一顆花苞點綴在幾片綠葉上，根系處還帶著深黑色的泥土。而宋沅就這樣毫不在意的用那雙修長白皙的手小心翼翼的捧著它，甚至鼻尖上也濺上了泥點。
“好看。”
沈祁佑的聲音有些低沈的啞，他看著鼻尖上那點黑，伸手輕輕的抹去了，少年的臉又變得幹幹凈凈。
他的動作很快，宋沅不解的看著他，沈祁佑把指腹上的那點泥給他看，宋沅頓時有些不好意思來。
他那麽大的人了，居然還能把泥巴甩臉上，不過他看著自己手裏的小花，覺得一開始他也沒成熟到哪去。
“你……在這是為了挖這個花？”
被他這樣一說宋沅也覺得自己很幼稚了，他聲音有些低：“是啊，我不小心踩到水坑裏了，然後低頭就看見這個小花了，是不是很有緣分？我就想著把他挖出來，挖出來——”
“送給你。”
宋沅紅著臉補充了後半句。
這一瞬間沈祁佑的心仿佛要跳出胸膛，看著少年泛著薄紅的臉，心裏的酸澀像是要把他淹沒了。
怎麽會有這麽好的人。
他為自己剛才的想法感到羞愧。
他自顧自的為少年和他劃了一條涇渭分明的界限，自己一個人因為莫須有的誤會胡思亂想，甚至把少年想成另外一種模樣，而宋沅則是那麽認真的把自己置身在泥坑裏為他挖了一株花來。
一朵從淤泥裏生長出來的花。
那麽輕易地就把他建築的壁壘打破了。
“沈祁佑？”
宋沅看著沈默的人，在他面前揮了揮手，卻忘了自己手上還有泥巴，等他看到對方白皙的臉上的泥點的時候已經晚了。
不知怎的，看著這樣的沈祁佑，宋沅突然笑出了聲來，他覺得這樣挺好的，那點泥巴讓他沾上了點煙火氣。
不過他看了一瞬還是把那點泥巴擦幹凈了，他站起身來朝他伸出了手。
“沈祁佑，回家了。”
作者有話要說：
場景：沅沅蹲著挖花
小沈：自卑難過，他是不是哭了，是不是不要我了，並寫了八百字的小作文，最後得出結論喜歡一個人從自卑開始
沅沅：發現一朵漂亮的花，開心，要把它送給最喜歡的顧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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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勉隨口嗯了一聲, 沒放在心上，等倆人一起吃飯的時候他才察覺到他姐夫的不對勁。
他默默在心裏嘆了一口氣，自然知道是因為什麽原因。看著沈天南如今這幅模樣再想到年輕時候的意氣風發, 心裏就更不是滋味了。
還有些愧疚。
“南哥, 你先養病, 這不是著急的事。小佑他……”秦勉話鋒一轉又說道：“我前兩天還看見他了, 跟他說了你的事, 估計過幾天這孩子就來看你了。”
“他對你還是有感情的。”
他話說的輕松, 結果沈天南卻是無奈的笑了好幾聲。
“我今天看見他了。”
“看吧, 我就說, 這孩子！”秦勉是有些意外的，但心裏更多的還是開心。
“不是來看我的。”
沈天南壓下鼻頭的酸澀：“小佑, 怎麽瘦成這樣了……”他話說到一半又想到剛才兒子對他視若無睹的樣子，頓時心裏的難受再也壓抑不住了。
過了好大一會他才抹了把眼淚平覆好情緒笑著說：“讓你看笑話了, 小秦, 都半截身子入土了, 怎麽還哭起來了？”
秦勉的眼眶發著紅：“咱哥倆就別說那些話了, 我知道你心裏難受。”
人到中年, 喪子喪妻, 一身孤苦的活在世上，就連唯一的血脈對他也是恨之入骨，心裏怎麽能不難受呢？
“是我對不起他們，我沒什麽資格要求小佑來認我。”
沈天南逐漸冷靜下來了，腦海裏回憶起曾經一家四口幸福的時光，只覺得像是前世做的一場夢一樣。
夢一醒，就什麽都沒有了。
“你哪有什麽對不起的，要說對不起也是我們秦家對不起你，我姐她……”秦勉鼻頭一酸下面的話也沒說出來，人都已經不在了，現在說還有什麽意義。
“哥，把當年的事告訴祁佑吧，活著的人才是最重要的，要不然……要不然你們……”
他話沒說完，但倆人都懂他的意思，不說出來他們父子這輩子都不會有坐在一起好好說話的一天。
沈天南何嘗不知道，但他做了決定的那一天就沒想過說出來過。他搖了搖頭換了一個話題：“今天看見他的時候旁邊還有個小夥子，白白凈凈的，他倆看起來關系挺好的。”
“這孩子終於交個朋友了。”
“應該是宋沅，小佑同桌，我帶過他一段時間，這小孩挺好的。”秦勉說著想到了那次見面，又笑著給他講了，沈天南聽著聽著心裏那股子難受勁也淡了許多。
至少以後小佑也有個說話的人了。
沈祁佑兀自往前走著，他臉上還是面無表情的，可越走越快的步伐還是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他以為他是不在意的，可是在見到那個人之後他心裏還是泛起壓抑不住的怒意。明明做錯了事，明明做了不可原諒的事，為什麽他就能當做什麽都沒發生過的模樣？
他甚至想，那個人是以什麽樣的心情來和他說話的。
是愧疚還是害怕和不安。
身後傳來一陣踏踏踏的腳步聲，有些急幾乎是小跑著的了，沈祁佑沒註意沈浸在黑暗的漩渦裏，直到他聽見了咚的一聲，隨即是熟悉的聲音響起。
帶著明顯的哭腔和抽氣聲。
幾乎是一瞬間他就停下了腳步往後看去，是宋沅。
因為跑的太快沒註意到腳下的凸起的石頭，一腳踩上去崴了腳又倒黴的碰到電線桿的小可憐此刻看著終於回頭看他的人，心裏的委屈突然止都止不住。
“我叫你好幾聲……你都不理我。”
“你走太快了……我一直跑……都沒有追上你。”
沈祁佑瞬間變得無措起來，快步的走到他面前，看著額頭上的泛著紅的一小塊皮膚心頓時擰了起來，他不知道宋沅跟著他回來了。
“疼不疼？”
宋沅下意識的說道：“好疼，我覺得剛剛那一下把我的腦袋都撞飛了。”
沈祁佑很是嚴肅正經的回答他：“沒有飛，還好好的。”
聽到他這樣說眼淚汪汪的人又被逗的彎起唇笑了一聲，一笑那些眼淚就兜不住了，順著臉頰滑落下來，看起來可憐極了。
“對不起。”
“以後不會再這樣了。”
沈祁佑看著那些淚突然說道。
宋沅抹了一把臉：“為什麽突然說對不起？又不是你弄疼我的。”
“因為我沒有聽到你叫我，如果我等你的話你就不會撞到頭。”
宋沅被額頭上的刺痛疼的小聲的嘶著聞言有些著急，“不是的，是我沒有提前跟你打招呼，你又不知道我來了。”
出了醫院之後倆人就分開了，回家的路上宋沅想到那封情書還有沈祁佑明顯不對勁的情緒，想了想還是回來找他了。他問班主任要了沈祁佑的住址，下了車沒多久就看見了熟悉的身影，一路跟著直到現在。
“為什麽來這了？”
宋沅的聲音很輕：“因為我有一個東西要給你，之前忘記了。”
沈祁佑沒說話伸出了手，宋沅卻不想現在給他，他擡眸看著人眼尾的紅暈連成一片，聲音帶著些委屈來：“你都不請我去家裏坐坐嗎？我剛剛才撞到了頭，腳也崴了。”
他話音剛落高挑的男生就蹲了下去，等宋沅反應過來沈祁佑已經撩起他的褲腳了。
腳踝處傳來的溫涼陌生的觸感讓宋沅不受控制的縮了一下腳尖。
“疼的厲害嗎？”
宋沅誠實的搖了搖頭，確實不怎麽疼，沈祁佑這才站起來了。
“沈祁佑，你還沒有回答我呢？”宋沅吸了吸鼻子，眼巴巴的看著人。
“嗯，帶你去。”
“我那裏有藥。”
“不用抹藥的，又沒有流血破皮，就剛碰到的時候很疼，現在已經沒事了。”
沈祁佑不置可否只淡淡的嗯了一聲。
現在追到了人宋沅也放松下來又和沈祁佑講他剛剛在路上的糗事：“我跟著你拐了好幾個彎，每次都是我剛走完一個你就走到下一個了。有一個彎我走錯方向了，走到一個小巷子裏，你猜我看見了什麽？”
沈祁佑回答的一板一眼：“什麽？”
“一條大黑狗，到我腰這裏，很肥，嘴巴也很大。我從來沒見過這麽兇的狗，我當時還不知道自己走錯了，就想再往裏走走，然後他就沖著我叫，還來叼我的褲腳。”
“我以為他要咬我，嚇的都不敢動了。”
宋沅說到這有些不好意思的紅了臉，“結果它居然就只是蹭了蹭我，還圍著我轉了一圈才跑走了。”
“我突然就覺得它一點都不兇了，還挺可愛。”
沈祁佑一直安靜的聽著，過了半響才開口道：“怕嗎？”
宋沅搖搖頭：“……不怕。”
“騙人。”他神色淡淡的說道，心裏因為宋沅的那些話糾成了一團。他沒來過這種地方，跟丟了他迷了路身邊又沒有認識的人，還要獨自面對一條叼著他褲腳的惡犬。這次是運氣好，但如果他遇到的是真的會咬人的狗呢？
他那麽怕疼，怎麽可能不害怕。
沈祁佑知道這些和他沒太大關系，但是他還是對此感到愧疚。
如果他當時能註意到宋沅就好了。
這樣他就不會怕了。
宋沅唔了一聲說了實話：“好吧，當時確實挺害怕的。”他說完又覺得應該拯救一下自己在沈祁佑心裏的形象又補了一句：“不過它們不咬人的話，就算長得很兇也沒什麽好怕的。我不是什麽……都怕的。”
“我住的地方也有狗，它們會咬人，怕嗎？”沈祁佑驀的停下了腳步看著人說道。
“不怕啊。”宋沅想都沒想的回答道。
“這次沒騙你，因為你就在我身邊啊，有什麽好怕的。”
沈祁佑住的地方是一個很老的小區，要穿過七八個巷子，宋沅跟在他後面不緊不慢的走著，好奇的打量著老舊斑駁的爬滿爬山虎的墻壁。
巷子裏的生活氣息很濃，這個時節一天比一天熱，有的住戶搬來小凳子在小巷裏乘涼，嗑著瓜子，幾個頭發花白的老人還拿著蒲扇。一個靠著墻的半大的少年穿著破洞褲，頭頂上頂著五顏六色的頭發，低垂著頭拿著手機在游戲裏廝殺，被長輩教育了非但沒有頂嘴還沖老人撒嬌。
看上去有些和形象不符的乖巧。
宋沅好奇的看了一眼他的頭發，莫名覺得就算少年這個樣子倒也不算難看。
“沈哥！”
“你回來啦！”
少年看見熟悉的人立馬熱情的呼喊了一聲，也顧不上游戲了興沖沖的跑到沈祁佑面前，那頭頭發因為他的動作亂顫著，像是一個雞毛撣子。
這對於一個笑點極低的人顯然是一個很大的誘惑，宋沅憋著笑立馬移開了視線，怕自己笑出聲來不禮貌。
沈祁佑低低嗯了一聲就沒再和少年說話了，倒是少年一直說個不停，連他家翠花被渣貓哄騙生了好幾個崽都說出來了。
這次宋沅真的沒忍住笑了一下，少年這才發現他沈哥後面居然跟著個人，有點稀奇。
“你是誰啊？”
“我是宋沅。”宋沅以為自己被抓包了，下意識的看向了明顯和少年熟識的沈祁佑。
“他是我同桌。”沈祁佑淡淡說道。
宋沅抿著唇糾正他：“我還是他的好朋友。”
聽到這句話本來還開心的少年頓時皺起了眉，聲音都變大了：“沈哥，你怎麽又……，你忘了之前了？”
“他不是。”
沈祁佑打斷了他沒在多說什麽示意不明所以的宋沅跟著他走。
少年還想再說點什麽的時候就被在巷子裏乘涼的女人喊住了，“人不想搭理你，你咋天天往上湊了？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別跟他……”
“媽，你別說了，煩不煩人！”
宋沅走在後面隱隱約約聽到了母子兩個的對話，抿著唇不開心，這讓他想起來上輩子那些對他說顧念安壞話的人。
他不喜歡這樣不了解一個人就妄下定義的人。
他心裏想著事就沒註意到腳下，一不小心踩到一個水坑裏，水坑不算淺裏面還有黑色的淤泥。宋沅心裏一陣沮喪正努力擡腳的時候餘光卻看到了什麽，立馬蹲下了身。
沈祁佑察覺到身後沒有腳步聲時回過頭來就看見宋沅蹲著身子，頭埋在膝蓋處聳著肩。一只腳上滿是黑色的淤泥，在白色的鞋上格外的刺眼。
他第一反應就是走過去把人拉起來，可驀的又停住了腳步。
從來沒有過的感覺一瞬間包圍了他的心臟。
讓他變得膽怯變得踟躕不前。
是從心底生出來的自卑。
在學校的時候他還尚未察覺到，可到了這裏他突然意識到了他們是有差距的。
就像宋沅腳上的泥一樣。
雲泥之別。
這是他生活了十七年的地方，他看著這個地方從一開始的美麗變成了如今破敗的模樣。老舊殘破的小區，低矮的小巷，就連路面都是坑坑窪窪的，角落裏堆著不知道是誰扔的垃圾，散發著一陣不好聞的味道來。
這是屬於他的地方，可宋沅是不屬於這裏的。
眉眼漂亮的少年在這樣殘破不堪的巷子裏格格不入。
沈祁佑垂眸看著仍然沒有動靜的少年，心裏陡然升起一陣害怕來，他是在哭嗎？還是在心裏後悔，為什麽要來這樣的地方。
怕疼怕黑的矜貴少年被愛意包裹著長大的人，甚至會害怕醜陋的東西。他想，他一定是因為腳上的泥不開心了。
甚至厭煩。
是跟著他才變成這樣的，就像他被那只狗叼住了褲腿要為此承受巨大的恐慌。
他會因此不再跟著他了嗎？
是不是就不再需要他了。
沈祁佑靜默著隨著時間的推移心裏那陣突如其來的自卑感越來越重，他仿佛陷入了思維的怪圈，一個念頭冒出來就忍不住去深想。那個坑那麽淺，如果宋沅想要站起來的話是很輕易的事。
可是他沒有。
他維持著和剛剛一樣的姿勢頭埋的更低了。
沈祁佑甚至能聽見若有若無的抽泣聲。
他終於往前走了一步繼而步子邁的一下一下快，因為他意識到就算宋沅會因此疏遠他，就算他會在那張每次看見他都會露出笑意的臉上看見嫌棄和厭惡，他也不能忍受這個人在他眼前哭泣。
“宋沅。”
沈祁佑走到仍然蹲著的少年面前，叫了他的名字，也做好了心理準備。
“啊？”
宋沅沒擡頭繼續手上的動作，小心翼翼的用手扒拉著，把最後一個脆弱的根系也從土裏拔出來才結束了這個異常艱險的工程。
沈祁佑看清少年的動作也蹲下了身。
正巧宋沅就在他蹲下來的那一刻擡起了頭，倆人猝不及防的對視著，沈祁佑看著面前露出淺淺梨渦的人，心跳異常快的跳動起來。
這樣近的距離他甚至能看清少年根根分明的睫毛，隱在眉尾處的一顆淡淡的小痣，沒有他以為的嫌棄和不開心。眉眼漂亮的像是一個小太陽的少年還是一如既往地對著他揚起一個笑容來。
“沈祁佑，你看，我剛剛挖出來的，是不是很好看？”
被他捧在手裏的是一株淡紫色的小花，花沿處有淡淡的粉色，小小的一顆花苞點綴在幾片綠葉上，根系處還帶著深黑色的泥土。而宋沅就這樣毫不在意的用那雙修長白皙的手小心翼翼的捧著它，甚至鼻尖上也濺上了泥點。
“好看。”
沈祁佑的聲音有些低沈的啞，他看著鼻尖上那點黑，伸手輕輕的抹去了，少年的臉又變得幹幹凈凈。
他的動作很快，宋沅不解的看著他，沈祁佑把指腹上的那點泥給他看，宋沅頓時有些不好意思來。
他那麽大的人了，居然還能把泥巴甩臉上，不過他看著自己手裏的小花，覺得一開始他也沒成熟到哪去。
“你……在這是為了挖這個花？”
被他這樣一說宋沅也覺得自己很幼稚了，他聲音有些低：“是啊，我不小心踩到水坑裏了，然後低頭就看見這個小花了，是不是很有緣分？我就想著把他挖出來，挖出來——”
“送給你。”
宋沅紅著臉補充了後半句。
這一瞬間沈祁佑的心仿佛要跳出胸膛，看著少年泛著薄紅的臉，心裏的酸澀像是要把他淹沒了。
怎麽會有這麽好的人。
他為自己剛才的想法感到羞愧。
他自顧自的為少年和他劃了一條涇渭分明的界限，自己一個人因為莫須有的誤會胡思亂想，甚至把少年想成另外一種模樣，而宋沅則是那麽認真的把自己置身在泥坑裏為他挖了一株花來。
一朵從淤泥裏生長出來的花。
那麽輕易地就把他建築的壁壘打破了。
“沈祁佑？”
宋沅看著沈默的人，在他面前揮了揮手，卻忘了自己手上還有泥巴，等他看到對方白皙的臉上的泥點的時候已經晚了。
不知怎的，看著這樣的沈祁佑，宋沅突然笑出了聲來，他覺得這樣挺好的，那點泥巴讓他沾上了點煙火氣。
不過他看了一瞬還是把那點泥巴擦幹凈了，他站起身來朝他伸出了手。
“沈祁佑，回家了。”
作者有話要說：
場景：沅沅蹲著挖花
小沈：自卑難過，他是不是哭了，是不是不要我了，並寫了八百字的小作文，最後得出結論喜歡一個人從自卑開始
沅沅：發現一朵漂亮的花，開心，要把它送給最喜歡的顧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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