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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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了一會,想著整日無所事事也確然太無聊,索性出去走走也好,便讓良辰去將夜隱喚來,自己去內室換男裝。

我領著良辰和夜隱回將軍府待了半日。

阿爹如今辭官在家,甚是清閑,大哥忙於朝政,凈日不著家,他悶在家中也甚是無聊,見了我來便很開心,拉著我問長問短,嘮叨了好一陣子,末了又撚須輕嘆,臉上滿是惋惜。我大為不解,皺眉問他:“阿爹有心事?”

阿爹搖搖頭,慈愛地拍了拍我的肩膀,“爹只是感嘆時光如梭,菲兒如今已長這麽大了!”又停了停,眼中神色迷蒙:“若你娘泉下有知……”話未盡,又是一聲長嘆。

我被他感染了幾分傷心,便有些頹然,歪進他懷裏撒嬌道:“娘親若泉下知曉菲兒長大了懂事了,定然很高興!”

阿爹笑著摸摸我的頭發,“哦?為父怎不知你懂事了?”

我在他懷裏擡起頭來,撅嘴道:“阿爹自然不知道,阿爹滿心皆是朝堂上的大事,哪裏顧得上菲兒懂事不懂事!”

阿爹啞然失笑,眸光裏笑意濃濃,甚寵溺地道:“如此,還是為父的不是了?可到底是誰成日將一句‘我毛躁我驕傲’掛在嘴邊的呢?”

我“嘿嘿”傻笑兩聲,伸手環住阿爹的腰身,臉在他胸口處蹭了蹭。小時候我但凡惹了禍,只要蹭到阿爹懷裏這樣撒一會嬌,阿爹即便有天大的火也會頃刻間煙消彌散,是以,我打小便甚喜歡靠在阿爹懷裏,同他談天說地,聽他講娘親的故事,聽他描繪戰場殺敵的經歷,直到我沈入夢鄉。

阿爹抱著我,右手有一下沒一下的撫著我的頭發。我自醉酒那夜後便沒睡過一個好覺,此刻靠在阿爹懷裏,兒時的記憶湧上心頭,大覺氣定神凝很是安穩,是以便就有些昏昏欲睡。將睡未睡之際,隱約聽見阿爹嘆了口氣,低低道:“阿爹只盼望你永遠開開心心,卻哪知你會嫁進長寧王府!”

我心中一個激靈,清醒過來,違心道:“阿爹為何這樣說,菲兒如今也很開心吶。”

阿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沈吟片刻又低聲道:“開心便好,開心便好!”

我甚是疑惑,轉念一想,心中又有了幾了悟,大概是季景年欲納側妃的流言傳到阿爹跟前來了,阿爹這是怕我性子不夠沈穩,將來與人共侍一夫難免要是非不斷,頓時覺得心中疼得厲害,抱著他的手臂略緊了緊,口中喃喃有聲:“阿爹放心,菲兒會過得很好很好……”心中卻暗自思咐著自己同季景年之間的糾葛,怕是該早一點做個了斷!

從將軍府出來已近申時,我見天色尚早,便也不著急回王府,在街上隨意逛了一圈。逛到醉花樓附近時,腦子裏一道靈光閃過:我整日在集水齋揣測季景年的心思,百思不得其解,竟然忘記論到琢磨男人的心思,醉花樓的花魁姑娘陸春婉可是個中翹楚,若得她開解一二,我也便不用整日寢食不安費心猜度了!

思及此,我心中大喜,遂仰首闊步進了醉花樓。

良辰甚苦惱地跟了上來,小聲嘀咕道:“公子還真是回回出門都得來這裏逛一逛,可這有什麽好逛的嘛!”

我斂容,回頭看她一眼,煞有其事地道:“難道你竟不知我對春婉姑娘一片癡心?”

大抵是我臉上的神色太過嚴肅,良辰楞了楞,隨即大驚失色掩唇不語,倒是旁邊的夜隱面上隱約浮出幾許笑意。我撇撇嘴,神色自若的轉身,輕車熟路地往沈香閣而去。

沈香閣裏絲竹聲聲,馨香撲面,樓外花香夾著脂粉香,很是醉人。才到沈香閣樓下,陸春婉的貼身丫環落雁便迎了上來,先是寒喧了一陣好久不見等等久別重逢的客套話,末了才說陸春婉正在接客,是以我們便只能隨著她到旁邊的另一間廂房裏稍候。

我等了一會,深感無聊,便端了杯茶倚窗而坐。

窗外是花園一隅,此時正值三月春至,園中春意興濃,梨花桃花競相爭放,花木蔥郁,一片鶯紅柳綠。不遠處一叢郁李開得極艷,我貪看美景,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又過了一會,杯中茶盡,我回頭喚良辰幫我添茶,耳畔忽聽得一聲嬌嗔從園中傳來:“少來,你們男人那一套我還不知道,如今不過是你沒嘗到甜頭,自然對我百依百順,倘若我被你吃幹抹凈了,恐怕你一轉身就要翻臉不認人了!”

我循聲望去,一樹開得炫麗的桃花樹下,俏生生立著個茜衣女子,柳腰墨發,玉肌若雪,顧盼之間煙視媚行、搖曳生姿、妖嬈如花,襯著一樹桃色,真真是人面桃花相映紅!

合歡

我甚是驚艷,暗想自己來醉花樓許多趟,怎從沒遇見過這個姑娘!一雙眼睛定定瞧著窗外佳人,片刻也舍不得移開。

那姑娘話音剛落,便有個穿著艾綠色長袍的男子自旁邊的回廊上闊步跟了過來,面上帶著清雅笑意,語帶責怪:“你瞧你,凈胡想,我豈是那樣涼薄的人?”說著,伸手便要去拉那姑娘,不曾想那姑娘往旁邊閃了閃,避開他的觸碰,男子微微一滯,臉上飛快地閃過一絲不豫,隨即又嘆了口氣,狀若失意地說道:“可嘆子寧待婳娘一片真心,天地可鑒,婳娘卻總是不信!”

茜衣女子微微偏頭,秋水眸子盈盈望著他,半晌方笑道:“哦?子寧是一片真心?不是拿著好聽的花言巧語來誆我?”

自稱子寧的男子點點頭,湊近婳娘,挑起她的下巴,神色既張狂又輕佻,“這是自然!”說著,俯身便要吻下去。

我趕緊伸手掩住雙目不敢再看,忽聽得一聲嬉笑,張開指縫再偷偷一瞄,卻見婳娘已躲到那一叢極艷的郁李旁,甚嫵媚地瞥了子寧一眼,嗔道:“你今日這般,無非是在哄婳娘,好做婳娘的入幕之賓,你當我不知嗎?”說罷,竟又做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很是楚楚動人。

我雖常來青樓,但看歡場女子與恩客調情的場面卻是不常見,是以便看得津津有味。那子寧見婳娘做出傷心色,自然甚憐惜地迎上去將她抱住,溫言軟語的,又附在她耳邊不知說了些什麽,只見婳娘掩唇笑得燦爛,兩人遂歡歡喜喜地相攜而去。

小戲落幕,我甚滿意地伸了個懶腰,接過良辰手中剛添的熱茶啜了一口,躊躇了一會,輕聲問道:“剛才那個姑娘說什麽吃幹抹凈就要翻臉不認人,你可懂是什麽意思?”

良辰奇怪地看我一眼,紅著臉道:“不就是說男子薄情寡幸,得不到的東西視若珍寶,得到之後便棄如敝履嗎?”

所以季景年即便有了新歡也不肯放我走,是因為他從沒真正得到過我?我斂眸不語,只是點了點頭。

良辰卻更加奇怪,“小姐?”

我擡頭看她一眼,淡淡道:“沒事!”說話間,將手中茶盞遞給她,“你不用憂心,我就是想靜一靜!”

良辰接過杯子,甚委屈地“哦”了一聲,走開時又極不放心地瞅了我兩眼。我神色自若地倚窗閉目,嗅著空氣裏的脂粉花香,腦海裏慢慢浮起一個極荒唐的念頭。

以往被阿爹罰抄書,《女誡》、《女訓》抄到手軟之餘,偶爾也抄幾本佛經。經書上說世人有八苦,其中一苦為求不得,指不能如願、不得所欲的苦痛。

現今季景年對我千依百順,甚是深情款款,大概便是因為他從未真正得到過我,因未真正得到,是以便視若珍寶。不舍得放我走,大抵也因為得不到從而執念更深。

若他不是因為這個……難道是他真心喜歡上我這個成日上街瞎逛,最拿手的是上青樓看花姑娘的不良偽王妃?這基本就沒有可能!

我深思熟慮了一番,覺得貞潔誠可貴,自由價更高,是以,便果斷的決定為自由獻身!

可問題是光明正大和季景年圓房是斷斷不可能的,若是可以,我也不必處心積慮想著如何讓他休離我了,屆時被他發現我非完璧,然後牽連眾多,簡直是自尋死路!

正惆悵著,便聽見外面傳來一個甚清脆婉約的聲音:“我當你早將我忘了,沒曾想你居然還會來找我,可算不辜負我對你的一片真心!”言語間帶著幾分哀怨薄嗔,委實令人……起雞皮疙瘩!

我打了寒噤,回頭瞟了一眼推門而入的陸春婉,淡淡應道:“喲,我只道春婉姑娘一片真心裏只裝得下銀票,沒想到還有區區在下,真是受寵若驚!”

陸春婉柳眉緊蹙,手捂胸前,做出西子捧心的樣子,甚幽怨地朝我拋了個媚眼,“你這話說得,可真真叫人傷心!”

一旁的良辰聽得目瞪口呆,顯然是回想起了剛到醉花樓時我的那番玩笑話,如今見我和陸春婉打情罵俏,更是一臉震驚。

我忍住心中笑意,暗想幸好夜隱沒有跟進來,否則見到這個場景不知要做何感想,遂又正了正神色,邊同陸春婉說話,邊起身從窗邊踱回桌邊坐下,“誰人不知春婉姑娘眼高於頂,豈會為司某這等凡夫俗子傷心,姑娘這信口開河的瞎話才叫人傷心!”話罷,拿起桌上的茶壺倒了杯茶遞給她。

陸春婉掩唇一笑,接過杯盞輕抿了一口,覆又將我仔細打量了一番,柔聲問道:“不過三月不見,怎地清瘦了不少?”

我嘆了口氣,輕描淡寫的應道:“家裏出了些事!”

她螓首輕點,臉上露出些許了然,沈吟片刻又朱唇微啟,語帶調侃:“我當你真是來看我的呢,原來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啊!”頓了頓,見我郁郁寡歡並不接話,又嘆息一聲:“你啊,之前不是還興沖沖地幫他找姑娘嗎,怎地如今他自己懂得納妾室了,你反而愁成這樣了?”

我甚無奈地睨她一眼,“不是為這個!”

她聞言神色一怔,隨即又饒有興趣湊過來問道:“那是何事?”

我斂眉抿唇,想了一想,轉身示意良辰出去外頭守著,待她帶好門出去後才坐直了身子,甚嚴肅地問陸春婉:“可有什麽辦法,讓……男人在……在……”臉上燒得厲害,牙一咬心一橫,繼續道:“在行周公之禮時意亂情迷諸事不知?”倘若在季景年神智不清時同他歡好,然後再弄點偽落紅,應該可以瞞天過海吧?

大概是我問得太直接,久居歡場的陸春婉楞了楞,一口茶含在嘴裏差點噴出來,半晌才指著我問:“你想作甚?”

我想做什麽自然是不能對她說的,可我又想不出別的說辭,是以只能緘口不言可憐兮兮地望著她,陸春婉見我做出這樣一副有苦難言走投無路的神色,皺了皺眉頭,很不耐地擺了擺手,連聲嘆道:“算了算了,真是怕了你了,滿腦子奇思怪想,也不知成日在想些什麽!”說罷,高聲喚了候在外面的落雁進來,咐在她耳邊叮囑了幾句,然後落雁便含羞帶笑的出去了。

我心下好奇,眨巴著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陸春婉,她卻老神在在,兀自捧杯喝茶,對我詢問的眼神視若無睹。

又過了片刻,笑意盈盈地落雁急匆匆地回來了,將手中一個精致小巧的白瓷瓶遞給陸春婉,又福身退下。

我覺得那個瓷瓶肯定大有文章,因為落雁關門前還特意看了我一眼,面上笑意隱隱,亦帶著幾分羞赧,著實令人摸不著頭腦。

陸春婉笑得甚隱晦,盯著手中瓷瓶瞅了半晌,這才戀戀不舍地將它遞給我,漫不經心地道:“這合歡散可是西域聖品,極難得的,你將它加到王爺的湯水食物裏,便可成事!”

合歡散,這名字可真夠香艷的啊!臉上似火燒一般燙得厲害,我咬唇喃喃低語道:“誰同你說是王爺了!”

“哦?”她眸中一亮,側過身來將我上下打量一番,奇道:“怎麽,你準備當紅杏?”

心中微微一凜,我略有幾分被她說中痛處的黯然,半晌才又擡眸小聲問她:“這個,對身體沒傷害吧?”

“這是自然!”她挑眉一笑,又喝了口茶才道:“也就令人神智不清幾個時辰,然後就是……”她面帶羞澀,神情古怪地停了停,沈吟片刻又爽朗笑道:“總之是可以讓你得償所願,一覺睡醒又神清神爽的妙藥啦!”

陸春婉說的所謂妙藥,其實就是媚藥,聽她的意思,這瓶合歡散還是高級媚藥。本著橫豎無計可施,不如放膽一試的想法,我默默地收了藥,默默地回了長寧王府。

次日一早便讓良辰去打聽季景年的蹤跡,結果良辰垂頭喪氣的回來,說是王爺足足三日不曾回府了。

我聞言嘆了口氣,說不清自己心裏是個什麽滋味,只覺得酸甜苦辣皆在胸口翻騰,最後卻獨獨剩下滿嘴苦澀。

離開季景年的念頭因此便又更加堅定了一些!

季景年回到長寧王府的這一日,是個陰天。我揣著陸春婉給我的那瓶合歡散甚苦惱地熬了兩日,一聽說他回來了便興沖沖地想去給他弄點吃送過去的。

將將跑出房門,迎面便撞上個人,我痛得呲牙咧嘴,捂著額頭擡眼一看,居然就是季景年。

他一臉哭笑不得地看著我,一邊揉著被我撞疼的胸口一邊甚關切地問我:“這樣急躁地準備去哪?”

我捂著額頭擡頭失神地看他,恍惚記得某個午後我也曾這樣莽撞地撞上他,那時,我尚且不知他後來會與我有千般糾葛。

想是我沈默得有些不合時宜,他眼中閃過一抹擔心,“怎麽了?撞傷了?”

我搖搖頭,傻笑兩聲,問道:“今日怎麽會有空來這裏?”話剛出口便後悔死了,集水齋是他的地盤,自然是他想來便來!

合歡

季景年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似乎心情很好,他徑自走進房裏,伸手拿起桌案上的杯子為自己倒了杯茶,半晌才悠悠哉哉地回答:“想你了,便回來看看,怎麽,我回來你不高興?”

我下意識地點點頭,繼而馬上又搖搖頭,甚懇切地問道:“莫不是嚴姑娘嫌你太纏人?”

季景年的臉有些抽搐,很不可思議地盯著我看,良久才抿了口茶,淡淡說道:“我這兩日忙著處理榮親王謀逆的案子,何來什麽嚴姑娘!”

我瞅著他手中的那杯茶,悔得腸子都要青掉了,早知道他回王府會來集水齋,我就應該先把藥下到茶壺裏,還省得要去廚房給他弄吃的!心裏正在懊惱,擡眼卻見季景年朝我勾了勾手,示意我過去,白凈清俊的一張臉上笑意淺淺,目光溫潤,雖眉間略有倦色,卻也足以蠱惑我!

我本來想挑挑眉走到另一邊去的,但情感先理智一步占據了大腦,我甚至連嬌羞地挪幾步都沒有,健步如飛地走到他旁邊,挨著他坐下。

季景年看著我彎起嘴角,又是春風拂面般地微微一笑,擡手倒了杯茶遞給我,然後站了起來,語氣甚輕快地說道:“我尚有些事沒處理完,就先回問書閣了!”說罷,又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眸中滿是喜色。

我捧著茶盞坐在椅子上一頭霧水滿臉莫名其妙,莫不是我方才盯著他手中茶盞的懊惱被他誤會成口渴了?我撇撇嘴,轉頭朝已經走到門口的修長背影做了鬼臉。

季景年恰在我吐舌頭地時候回過頭來,楞了楞,隨即莞爾,漫不經心地問道:“聽說前兩日你上外頭玩了?”

我本來仍沈浸在做個鬼臉都能被抓個正著的郁悶裏,聽到這話又是一個激靈,揚起嘴角攢出個笑臉,恍若無事地答道:“閑著無事,所以出去走走!”

季節景年劍眉一挑,眼中笑意更盛:“哦?只是走走?嗯,醉花樓想必是個好地方,愛妃改天也帶我去走走吧!”

這一聲愛妃叫得我毛骨悚然,我連在心裏暗罵夜隱都忘了,眼睜睜看著季景年忒氣定神閑地轉身走了。

季景年走後不久,一場春雨便轟隆隆地下了起來,驟風突起,打得窗前的樹枝亂顫,嘩嘩作響。我楞楞地捧著他遞給我的茶坐了許久,百般滋味湧在心頭,甚是茫然。

在醉花樓有了想設計季景年的荒唐念頭時,全因怕他會知道我因他的一句“還你自由”傷情大醉以至鑄下大錯,更怕他若知曉實情會誅殺沈昊,我滿心想著不能牽連沈昊,不能罪及司家,更不想讓阿爹擔心我將來要與一眾姬妾爭奪夫君歡心……

我雖從來沒想過終身大事,卻自小深受阿爹對娘親從一而終的深情熏陶,總以為阿爹說的兩情相悅該是那樣獨一無二的兩相廝守。可季景年是長寧王爺,風流俊俏的王候,怎麽可能只娶一個正妃!且不論被他安置在別苑的柳青蕪,遠的有個北唐第一美人的楚瑾瑜,近的便是眼下傳言紛紛的準側王妃嚴敏!

我尋思覆尋思,總覺得這個方法雖然小人了一些,我也略吃虧了一些,卻也算得上是萬全之策,雖然有那麽點被逼上梁山的味道,卻也有些許心甘情願的意思。

到底,我也是喜歡他的,我也想,不只是當他的掛名妻子!

我默默地嘆了口氣,望著窗外的滂沱大雨怔怔出神。

午膳的時候季景年沒有出現,晚膳時他亦沒有出現,我心下奇怪,良辰甚善解人意地說:“王爺還在問書閣忙著呢,飯菜已經著人另外送過去了,王爺還特別交待了,他晚上大概要忙到很晚,讓小姐不用等他!”

往常這個時候,我通常要翻個白眼,應一句“鬼才要等他!”然而眼下我心裏百味交集,便只是咬唇點了點頭。

食不知味地扒了幾口飯,味同嚼臘一般。我嘆息一聲,懶懶地吩咐人將飯菜撤了,起身踱到窗前站著。拿著合歡散熬了兩日,都不似這一刻這麽煎熬,大抵是因為季景年如今就在我觸手可及的地方,“做賊心虛”的感覺便更加發人深省了些。

良辰甚擔心地取了件披風過來給我披上,語帶關切地說道:“雨夜風寒,小姐當心著涼!”頓了頓,又喃喃念叨道:“也不知道是怎麽了,從涼州回來後便見您整日魂不守舍的,這兩日還出神得愈發厲害了!”

我抿唇不語,說不清心中是個什麽滋味。

雨疾風狂,夜色濃濃,春寒陣陣。

我提著食盒在問書閣出現時,季景年正在俯在書案前疾筆寫些什麽,見了我來,臉上明顯有些錯愕,放下筆硯起身迎了過來,“外面雨這樣大,你怎麽來了?可有淋到?”

我搖頭,走到書房中間的圓桌旁停下,心如擂鼓,勉勉強強撐著一臉淺笑,提著食盒的手卻使勁到骨節泛青,口中訥訥地說:“我做了點紫玉糕……”

季景年笑得溫和,“巧了,我正好也餓了!”坐罷,在圓桌旁坐了下來,滿含期待地看著我。

我深吸一口氣,指尖輕顫地打開食盒,取出幾盤點心小菜的同時又拿出一瓶酒。季景年甚疑惑地掃了我一眼,臉上笑意淡淡,一雙深邃的墨瞳裏卻是殊無半點笑意,口氣微帶了幾分訝異地說:“還備了酒?”

我被他略帶了幾分探索的眼神驚得差點打翻酒杯,勉強布好筷子斟滿酒杯,背上已是冷汗涔涔,耳根也開始莫名發燙。默默在心中醞釀了半晌情緒,好還容易才擡頭迎上季景年的炯炯目光,佯裝鎮定自若地說道:“外面春雨綿綿,我閑著無事,想邀王爺飲幾杯酒,王爺難道不賞臉?”

季景年微扯嘴角,淡淡道:“可是你……”

“難道是芳菲打擾王爺的正事了?”我挑眉往書案處撇了一眼,轉頭睜大眼睛很是無辜瞅著他。

“無妨。”他淺笑,“我不過是想起來你酒量似乎極淺!”說著,拿起斟滿琥珀色酒液的瓷杯便要喝。

心神一恍,我幾乎是下意識地伸手去擋他,他卻輕而易舉地旋身躲開,盛滿美酒的杯子仍然穩穩當當地握在手裏,神色覆雜甚是莫測地看著我,眉眼間的溫潤愈發柔和,柔聲問道:“怎麽?”

我楞了楞,啞口無語,只是愧疚難當地看著他……手中的酒杯。

季景年湊近杯子深吸一口氣,沈吟片刻才笑道:“酒是好酒,只是……”他頓了頓,微微瞇起眼眸,瞬間將手中酒杯摔了出去,語氣變得冷漠且淩厲:“你在酒裏加了什麽?”

瓷杯碎裂的聲響驚得我心頭一跳,他這一聲怒喝更是叫我慌得手足無措。

青藍色的電光劃裂了外面黑沈沈的夜色,滾滾雷聲中,季景年眼裏的暗湧翻騰覆翻騰,臉上神色既青又白,唬得我幾乎站不住腳,只是勉強在他的逼視下踉蹌後退。

他一步一步逼近,眼中寒意森森,我退得倉促,腳下一個踉蹌,摔倒的同時竟帶倒了書案旁的一個書架,眼看著架上的書簡就要當頭砸下,身子卻倏然一輕,瞬間被季景年打橫抱起。我緊緊攥著他胸前的衣襟,一顆心七上八下,甚是忐忑。他仍是很惱怒的樣子,抱著我越過書案,拐進後面的暖閣。

季景年將我放到一張紫檀木靠背椅上坐好,雙手握著椅背,既好氣又好笑地看著我,劍眉緊蹙,卻是緊抿雙唇一言不發。

我心裏一抽,只覺得鼻尖發酸,慌張忙擡手捂住眼睛,脫口而出的言語甚是雜亂無章:“我不是要害你,那個合歡散,那個……我只是以為……我只是以為這樣你便能心滿意足放我走……”

“你以為同本王圓房需要用媚藥?”季景年冷冷地聲音響在耳畔,“你以為,同本王一夜纏綿後本王便能放你走?”

我咬唇,顫抖地透過指縫瞧見他正一臉鐵青的瞪著我,往日裏溫和謙然的一雙眸子裏烏雲翻湧,甚是駭人。我又默默地抖了抖,委實料不到自己會這麽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心裏又慌又怕又莫名難過委屈,又因為他說的正是我先前所想的,一時便也找不出話來駁他。

然而這不合宜的沈默在季景年看來更是雪上加霜,他異常震怒,一把抓住我往後面的美人榻上一扔,我還來不及呼痛,他頃長的身軀便隨即覆了上來。

我倒吸一口氣,慌得不知所以。他小心翼翼地壓在我上面,一張豐神俊朗的臉龐與我相距不到一寸,溫熱的鼻息拂在我臉上,我從腳趾頭到頭發尖都猛然立了起來,渾身燙的厲害,腦袋裏攪漿糊似的混亂不已,氣息亦在一瞬間變得急促起來。

“你若真這麽想,本王倒不介意同你圓房,叫你趁早死了這個心……”他說著,低下頭吻住我,我原本渾身燥熱不已,被他柔軟的唇一吻,更是全身似火燒一般,正在心裏疑惑自己今日莫不是著了魔,雙手卻已脫離意識的去攀住他的脖子,唇齒亦自動自發的熱切回應起他來。

季景年楞了楞,凝眸看我,想是料不到我竟會回應他的親吻,臉上頗有些狂喜的神色,然而那抹狂喜也不過一瞬便又換了沈痛,他猛然擡起頭來,既驚且痛地問我:“你竟然也給自己服了合歡散?”

我目光迷離地震了震,被他散發出的怒氣嚇到,略哆嗦了一下,神思恍惚的想到好像是有這麽一回事。我怕自己沒經驗,會臨陣逃脫,是以才想了這麽個法子,委實算得上很萬全。如此想著,只覺得身上的燥熱更熱,雙手不自覺地將季景年攬得更近了些,口中亦無意識地低喃:“熱……我好熱……”

“你……”季景年臉色陰沈得十分可怕,怒氣騰騰地瞪著我,胸口起伏不定,顯然是氣息不穩的樣子,我想也沒想的湊上去吻住他,只覺得抱住他身上的燥熱便會好一些,親了半晌,聽見他悶哼一聲,咕嚷了句什麽便用力地回吻我……

一場烏龍

第二日醒來時人已在集水齋的寢房中,我四肢無力,起身下榻時腳步虛浮差點沒摔倒。

說什麽合歡合歡,還以為是兩相歡喜,卻原來這樣受罪,我渾身酸疼不已,想著之前醉酒和沈昊一起時都沒這麽遭罪,可見這什麽合歡散確然不是什麽好東西!

想到這裏突然渾身一震,糟糕,合歡散藥性發作之後我便人事不知了,先前還想著事後要割破手臂弄點血跡什麽的騙騙季景年,如今……

我沮喪得要命,既忐忑又惶恐。沒有落紅,我非完璧的事自然瞞不過季景年,他只要略動手指頭便能想到是誰奪了我清白,如此一通尋思下來,已是手足俱涼,簡直如墜冰窖!

良辰進屋時我正咬著手指滿面驚慌,她小心翼翼地湊上來問我究竟發生了什麽事,說是王爺抱著我回集水齋時臉色鐵青甚是惱火,像是很生氣。

我撇撇嘴,先是覺得季景年大概是生氣得到我的方法不是他自己想出來的,所以覺得面上無光。後來又想到他說不定是因為我給他戴了一頂綠油油的帽子……霎時又覺得萬分惶恐,眼前似乎已經能看到季景年說的誅九族的殘忍畫面!我心慌不已,扯著良辰的衣擺劈頭便問:“王爺還說了些什麽?有沒有說要下令降罪處罰?”

良辰嚇得一張小臉慘白慘白的,握住我的手顫抖不已:“小姐說的什麽降罪處罰?王爺只說讓你在集水齋裏好好待著反省,哪裏也不許去!小姐,到底是出了什麽事了?你做了什麽惹王爺生氣了?”

只是禁足?先關著我然後命人去涼州拘押沈昊和沈伯伯回來一同問罪?阿爹和大哥呢?司家上下十餘口人……我心亂如麻,覺得自己長這麽大,從沒這麽後悔害怕過,攥著良辰衣袖的手越發用力,終究還是忍不住掉下淚來。

良辰見我哭了,更加手忙腳亂,束手無策:“小姐你別哭啊,你先告訴我出了什麽事……你別哭……是不是王爺欺負你了?小姐……”

我哭了一會,突然伸手將她推開:“良辰你快走,快走,越遠越好!”

“小姐你這是做什麽?”良辰嚇得面無血色,死死握著我的手不肯放開,言語間已帶了濃濃哭腔:“我不走,小姐,我做錯什麽你只管打罵就是了,不要趕我走……”

我慌亂地將她推到門口,卻又頹然地松開手癱坐在地上,良辰即便離開長寧王府又如何,天下之大莫非王土,季景年權勢這樣大,豈會有想抓卻抓不到的人!我難過得不知所以,捂著眼睛嚶嚶哭泣。

良辰慢慢湊過來抱著我,我靠在她懷裏六神無主地哭了一會,半晌又抹幹眼淚吸了吸鼻子,垂頭小聲說道:“良辰,你有沒有辦法去把王爺請過來?”事到如今,光哭是解決不了問題了,只能坦白從寬,希望季景年看他也是這一團混亂的始作俑者之一的份上,饒過那些無辜的人!

良辰滿懷疑惑地去找季景年,一去便耗了大半日。我在集水齋裏伸長了脖子,猶如熱鍋上的螞蟻一般焦急得等呀等,只等到她垂頭喪氣的獨自回來。

一顆提得高高的心瞬間又被摜到地上摔得粉碎,我勉力抿唇,在臉上攢出一抹笑意,試圖安慰一臉愧色的良辰,但顯然很失敗。良辰苦著一臉,極小聲地說:“聽夜侍衛說榮親王意圖謀逆篡位,已經被抄家滅門,王爺近來在清查一眾餘黨,忙得很……”

我點點頭,無精打采地歪在床榻上悶悶不語,仿徨不安裏又略有幾分傷神失意,甚是莫名奇妙。

季景年消聲匿跡幾日,絲毫沒有要興師問罪的樣子。

我惴惴不安了幾日,因著季景年的沒有動靜,又胡思亂想了起來。我僥幸地以為季景年說不定根本沒有發現我不是完璧,他當時那樣盛怒,必然沒空去看床榻上有沒有什麽落紅。思及此,又覺得很是奇怪,嫁進王府前,阿爹請來的李嬤嬤告訴過我,新婚之夜自然會有人準備一張白巾在婚床上,可我那夜先是被季景年婉拒了婚事,又被他輕薄,哪裏還記得這個事。尋思了半晌,又覺得自己眼下該擔心的問題不是這個,便撇撇嘴暗自鄙視了自己一下。

我尋思著季景年如今已得到過我了,必然離休妻這個結果不遠了,是以便覺得自己應該有些歡喜,然而歡喜未來,倒先是失落了一陣。這失落頗有些叫我莫名郁悶,我想了想,大概是因為自己太渴望自由,如今犧牲了貞潔才能換來自由,也許是頗有些類似於“近鄉情怯”的感觸,便也沒太往心裏去。

如此胡思亂想了幾日,一會覺得季景年是在忙著休離我的事,一會兒又覺得他準備將我們一網殺盡,雖然又覺得季景年不該是那樣陰狠絕戾的人,可腦海裏又不由自主地浮現在涼州時他說的那番狠話……我每日在惶恐與僥幸的反覆煎熬裏艱難度日,過得很是生不如死。

第五日,我終於忍不住想沖出去找季景年開門見山的談一談,因實在受不了他這樣莫名其妙把我禁足要我好好反省的行為,最主要的是我能反省什麽呢?我每天忐忑度日,簡直就要瘋掉了!

將將邁出房間,守著外頭的侍衛便圍了上來,我甚惱火,想著他們大概不敢把我怎麽樣,很是大膽地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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