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陽看著地上死不瞑目的屍體，渾身顫栗起來，四周一片寂寥無聲，只有風吹得路邊的柳樹葉沙沙作響，仿佛在冷眼旁觀這一切的發生。

那是一秒鐘之前還欲撲上前的孫胥敖，此時正瞪大著眼睛趴在地上，胸口的彈孔上向外汩汩地流著鮮血，眼底裏滿是不可思議。

他至死都沒想到的是，沐陽真的敢開槍，而且還有力氣開槍。

沐陽能聽到自己的心臟撲通撲通地跳，時而收縮成一團，時而又猛烈地膨脹，她的手臂“啪嗒”一下劃破空氣直直地垂了下來，似乎已經不能動了。

那是因緊張和槍/支後坐力帶來的痙攣，畢竟，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義的開槍。

沐陽喘著粗氣，槍口冒出的白煙還未消散，奇怪的是雖然手臂已經麻痹，但她並沒有將槍收起來，而是依然僅僅捏在手上，短暫的呆楞了兩秒鐘之後，左手攀著毫無知覺的手臂，迅速向旁邊的建築物跑去。

只有她知道，孫胥敖身上的彈孔並不是她造成的，那時的她並沒有這個瞄準力，她的那一槍射在了孫胥敖腳邊的地上。

還有一個人藏在暗處！

正當她看到廢棄廠房的大門時，身後忽然傳來一個冷冽的聲音：“別跑了。”

沐陽渾身打了一個激靈，一下子頓住了腳步。

這個聲音竟然……竟然如此熟悉……

左手拇指和食指掐進右臂，進行了數十次蹂/躪之後，確認右臂依然毫無知覺，沐陽這才從心底裏苦笑了一聲，緩緩地轉過了身。

只一眼，她便看出面前的男人正是她剛才腦海中想到的那個人。

藍景和穿著一身深棕色的風衣，眼睛閃在圓形鏡片後面，目光卻犀利地射向沐陽，他右手揣在口袋裏，左手舉著一把手/槍，直直地指著沐陽的心臟位置。

“別跑了。”看著轉過身的沐陽，藍景和又重覆了一遍，只不過這一遍的聲音柔和了不少。

沐陽咬緊了嘴唇，五官因不可置信而微微有些變形，但她並沒有管這些，在這個時候，淡定持槍出現的藍景和意味著什麽已經不言而喻。

“……所以你們是一夥的？”她看著他玩味的表情，輕聲問道。

看著沐陽左手一直扶著右臂的樣子，藍景和大概猜到了什麽，他的臉上漸漸浮現出一層微笑，而後竟然放下了手/槍！

“右手麻了？”他輕描淡寫地擡了擡下巴。

沐陽迅速放下左手，沒有吱聲。

“很正常，我第一次開槍的時候也這樣，後來就習慣了，所以你真的不適合幹這種開槍的事情，你的美應該成為你最好的武器，在舞臺上綻放才是你最強大的誘惑力……”藍景和邊說著邊一步步向沐陽走近。

沐陽自知自己逃不掉，索性也就不再逃跑，她想起孫胥敖之前說的話，突然定定地站在原地：“……你難道是他們的大老板？”

藍景和不答。

“所以中央劇院的槍擊案是你做的？！孫胥敖說的歸化是什麽意思？！”沐陽一瞬間提高了音量，不顧一切地赤紅著雙眼沖藍景和發瘋一般地喊道。

“噓——”藍景和拿出放在口袋裏的右手，擡手做了個噤聲的動作，同時再一次舉起了手/槍，沐陽這時才發現他雙手都戴著皮手套。

面對槍口，沐陽只能壓下滿腔的怒火和恐懼，輕顫著肩膀狠狠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很好。”似乎對沐陽的反應十分滿意，藍景和誇讚了一聲，持槍的手臂低了一點，卻沒有完全放下，而是虛虛地吊在半空中。

“我的確就是孫胥敖的大老板，至於中央劇院的槍擊案，卻自始至終都不是我的意思。”他緊接著說道，“你知道你很美嗎？沐陽，你是天生引誘男人和女人的尤物，只要你肯，任何人都會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將你這天才一般的技能僅僅應用在當演員上，太浪費了，你明明值得更好的生活，值得被世人膜拜。”

沐陽冷笑了一聲：“這就是孫胥敖說的歸化嗎？所以你沒有親自動手，而是讓別人動的手？還說不是你自己的意思？！”

“我只是讓孫胥敖給你制造一些生存方面的困難，讓你意識到加入我們是正確的選擇，誰知道那個家夥直接選擇了槍擊這種極端的模式。”藍景和輕嘲了一聲，“不過他跟我說了，本來就不會擊中你的，只是讓你受點驚嚇罷了，他對你的一片癡情，日月可鑒吶。”

沐陽感到惡心和恐懼同時在胃裏翻騰，她強壓下胃裏的嘔吐感，咬著牙說道：“你們到底是做什麽生意……”

“嗤……”藍景和笑了，“你感興趣嗎？告訴你也無妨，我們做的是服務行業，專門給人們提供人間最純粹的快樂，只需要借助一點小小的粉末，就可以達到前所未有的天堂快感……”

“你們是……賣毒品的……”沐陽驚呆了，她第一次見到有人將販賣毒品說得這麽清新脫俗。

藍景和搖了搖頭：“請不要這麽說，賣毒品的聽起來是街頭那種骯臟的小販，我們是一條龍服務，提供最奢華的環境，最上乘的質量，最享受的快感，是在拯救那些生活苦悶的可憐人。”

“……閉嘴！”沐陽拼命搖了搖頭，她真的聽不下去了。

“好吧，不說生意。”藍景和不在意地聳了聳肩，“對了，剛才說到孫胥敖對你的一片癡情，看你一臉不相信的樣子，其實我說的是真的，那小子，真的被你迷得五迷三道，我也是在他身上看出了你的價值。”

“……”

“我剛才聽到了你們的對話，其實你誤會他了，他並不是騙你，而應該是真心實意想要和你一起逃到國外的。”藍景和像在說一件好笑的事情一般，竟然咧了咧嘴，“他犯了錯誤，在沒有我的命令的情況下，私自給娛樂圈裏的人提供服務，導致現在我們在圈子裏過於惹眼，生意做的也越來越難，我本來想處理了他，但他哭著求我給他一次機會，他說可以讓你來背鍋，指紋和監控視頻等證據他都能做，保證萬無一失地將警察的目光引到你的身上。

而我竟然輕信了他，要不是今天晚上我偶然在他的電腦上，看到了他定的去國外的私人飛機，乘坐者竟然寫著你和他兩個人的名字，我還真被他的小伎倆給騙了，原來他打從一開始就打算拋下我，和你一起逃到國外，將一切的一切都推在我的身上！”藍景和越說越激動，最後竟然趨近於咆哮。

沐陽沒有說話，一陣膽寒從腳邊升起。

“……所以我殺了他。”幾秒種後，藍景和的聲音重新趨於平靜，但依然能聽出其中掩藏的怒氣，“他還以為出了事之後，我還會什麽手段都不上，放任他在外面亂跑麽。”

說著，藍景和走到孫胥敖的屍體前，左手舉槍指著沐陽，右手在他身上輕輕摸了摸，解開了他的皮帶。

沐陽看到他從皮帶上一把拽下了皮帶扣。

藍景和舉起皮帶扣，對著月亮，在月色下瞇著一只眼睛看了一會，仿佛確認了什麽似的，心滿意足地收進了自己的口袋。

“可惜了一條好皮帶……”他低聲念叨著。

趁著他看向月亮的時候，沐陽便悄悄往右邊挪動了一步，見藍景和沒有反應，她鼓足勇氣，正想飛奔出去之時——

“咦，要走嗎？這可不行，我的故事還沒講完呢。”藍景和擡了擡手中的槍，指著欲動的沐陽，示意她往左邊靠靠。

“可惡……”沐陽本以為自己把握住了一個好時機，沒想到藍景和竟然如此敏銳。

“我還沒說完呢。”藍景和微笑地走上前，“其實原本我們沒那麽快動你的，是你自己送上門來的，沒錯，看你的表情應該想起來了，就是我們綁架楊東亮女兒的那天。”

沐陽的臉唰地一下蒼白，她驀然想起，此時此刻的景象、這空白的幾天時間，都源於那天自己去營救楊柳芊。

“李成輝那天找到孫胥敖，說想救他大哥焦封，哦李成輝就是關押楊東亮女兒的地方的那個假警察，你見過的，然後我就給他們設計了這場戲，其實我還是很滿意的，用警察的身份迷惑楊東亮的女兒，你不覺得這是一個很不錯的劇本嗎？所以如果不是你的話，這場戲應該按照我們的預測來走，要麽警察真的放了焦封，要麽警察將李成輝他們一舉殲滅，而這兩種結局，都是我們樂意看到的。

焦封出來，我們可以繼續合作，畢竟我們合作的還是很開心的；焦封和李成輝被一鍋端，我也可以趁機收編他的勢力，所以這對我來說其實是一個穩賺不賠的買賣，所以當聽說警察攻破了李成輝他們的據點時，我還讓孫胥敖趕緊過去看看，有沒有什麽對我們不利的東西，趕緊銷毀。”

說到這裏，藍景和勾了勾嘴角，似乎又回想起了當天的興奮：“沒成想孫胥敖居然說你在那裏，我還沒說什麽，他就把你撿回來了。後來我想這也好，正好可以實施我們早就設計好的計劃，只是機遇突然出現了，還有點令人措手不及。焦封看到的那筆交易，是我們早就布好的局，果然市局的那幫笨蛋警察就按著我們的劇本將這出戲演了下去。

沐導，按照你專業的眼光來看，我這出戲導的怎麽樣？還不錯吧。”

看著沐陽眼神中的迷惑，藍景和哈哈大笑：“不好意思，我忘記了，你昏迷了三天，什麽都不知道。是這樣，在這三天裏，焦封告訴市局的警察，他參與過的一起交易中有交易人的指紋，警察順藤摸瓜找過去後，發現了你的指紋和視頻，不過這是孫胥敖早就布好的，所以市局的警察自然而然地就跑到了文明他們警局，興師動眾地要查你，順便限制了文明的行動。”

聽到“文明”兩個字，沐陽的眼中閃過一絲光亮，但聽到她被限制了行動後，光亮一閃而滅。

“而我則讓孫胥敖給你唱了一出好戲，可惜那小子太笨，竟然自己露出了馬腳，不過也沒什麽好可惜的，背叛之人的下場就是這樣。”藍景和輕輕踢了踢腳邊的屍體。

一下子接收了太多訊息，沐陽的頭突然爆炸一樣疼痛不已，她咬牙切齒地看著一步步想自己走來的藍景和，身體卻僵硬到絲毫無法動彈。

“嘖，之所以給你說這麽多，你應該也猜到了，就像你出演的那些電影一樣，殺手決不能讓一個人不明不白地死去，只有做個明白鬼，進了地獄之後才不會受苦，來世才能好投胎，我真的是看在我們的情分上，真心實意地想幫你一把。”

藍景和重新擡起了手臂，將黑洞洞的槍口正對沐陽！

“雖然今晚這個局面和我料想的很不一樣，不過既然祝三已經死了，哦祝三就是祝警官，其實是之前錢鐘國身邊的一個小弟，投靠了孫胥敖，話說回來，既然他已經死了，孫胥敖也死了，再加上你，就可以演一場毒販因分贓不均而火拼的好戲了，放心，你死後我一定會把現場布置的漂漂亮亮的，絕不會讓這出戲穿幫。”藍景和開始興奮地低語。

看著越來越近的槍口，沐陽下意識地往後退去。

“別。”藍景和輕聲呵責了她這個行為，快步走上前後，用槍管挑了挑沐陽的下巴。

“真是一張驚為天人的臉。”他凝視著沐陽的臉龐，依然用觀賞藝術品的語氣讚嘆道，“可惜了。”

沐陽戰栗著，死亡的恐懼瞬間化成巨大的一團陰影死死地籠罩著她，她想起了自己二十多年來發生的點點滴滴，她還在嘉北的媽媽，她的經紀人Nico，她的好朋友白蔚然……

而漸漸地，所有的場景都變成了文明，定格在她和文明在一起的一幅幅畫面：和文明一起在湯姆熊賽車、在家裏一起燉牛腩、過生日那天晚上整整一屋子的生日禮物、拼命逃脫錢鐘國的追捕、文明推著坐在輪椅上的自己在日本看病、錄制《警校女生》時逼著自己叫她教官……

一幕幕畫面越來越清晰地定格在沐陽的眼前，她看著那些曾經的美好和不幸，猛地感到一陣撕心裂肺般的疼痛，眼淚自然而然地流了下來，就仿佛是對這些場景的告慰和祭奠。

突然，“崩”的一聲，所有的畫面全都碎裂了！

沐陽眼看著那些畫面一瞬間全都碎成了一片片塵埃，她的喊叫聲卡在嗓子眼，卻什麽都說不出來。

“真遺憾。”看著面前幾近崩潰的沐陽，藍景和有些難過地撇了撇嘴，“本來追著你們的那些警察已經被我給出的錯誤線索調去了別的地方，文明也被關在警局裏監視著，沒人能夠救你了……”

“永別了，沐陽。”

沐陽睜大著無神的眼睛，似乎還不能理解藍景和的所作所為，但她的目光捕捉到藍景和的左手食指慢慢扣下了扳機——

別了，文明……

“誰說我被人監視著？”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章爆肝啦！

猜到Boss了嗎？題目還是給了提示的，這句詩出自白居易的《早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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