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文明他們在雜草叢中找到楊柳芊的時候，她似乎顯得有些驚懼。

楊東亮一把抱起女兒，這個喜怒不形於色的中年男子第一次當著下屬的面流出了兩行熱淚。

文明看到楊柳芊沒事，心裏的石頭也落了地，然而下一秒鐘她便立刻意識到了什麽不對勁的地方。

“沐陽在哪？”她邊用不知道什麽時候啞掉的嗓子問道，邊使勁敲了敲耳朵眼裏的耳機，那裏什麽聲音也沒有傳來。

那一端應連著沐陽，那是沐陽臨出發前，文明親手藏在她內衣裏的竊聽器。

“你現在這樣子，只能藏在這裏才說得過去了，雖然藏在裏面可能聽不太真切，但我們會在聲音靜止5分鐘後行動，等你們出來，你就把它拿出來喊我們，我們在榕樹下集合。”文明望著沐陽臉上畫的可怖妝容，輕輕拍了拍剛藏好的竊聽器。

感受到她手的溫度，沐陽顫了顫身子，輕聲追問道：“我現在這幅樣子，是不是很醜？”

文明笑吟吟地望著她，湊近沐陽耳邊輕吐出四個字。

“好看極了。”

眾人也發現了不見沐陽的蹤影，楊東亮將女兒放下，靜靜等待她的答覆。

楊柳芊嘴巴一癟，幾個小時以來受到的種種危險和急促的奔跑終於讓她爆發了出來，她頓時嚎啕大哭：“我……我剛跑過來的時候，回頭一看就不見了沐陽！”

文明的心在那一瞬間整個轟然倒塌，兩腿一下子軟了。

看她踉蹌的模樣，楊東亮沈著嗓子問道：“具體發生了什麽事？”

楊柳芊便在哭哭啼啼的啜泣聲中講述了沐陽從進門到帶她逃離的整個經過。

“剛才在馬路對面往這邊跑的時候我還聽到了她的喘息聲，那時候她肯定還在我身後！”整個過程說完，楊柳芊突然用十分堅定的語氣喊道。

文明聽完後，撒開腿便朝馬路對面跑去。

“文明！回來！”楊東亮看到文明瘋了一樣跑出去，氣急敗壞地吼道，然而並沒有什麽用。

他一把將楊柳芊扔給後面的大驃，讓他先把孩子帶回當地警察局，同時聯系增援立刻到直亦鎮小學舊址東墻處集合。

因為人手不夠，他們之前一直在正門對面和李成輝他們對抗，剛剛文明在耳機中聽到沐陽大喊“我們逃出來了”，便立刻狂奔了過來，幸好此時他們也已經占了上風，因此便留了小韓帶著當地警局的主要警力繼續進院抓人。

此時此刻不知道小韓他們是否已經抓住了李成輝，院子內的其他毒販們也不知道火力和傷亡情況如何。

文明此時貿然沖過去，只怕會引起更大的沖突。

沒等楊東亮飛奔到坍塌的圍墻邊，遠遠地就看到了小韓和幾個當地警察押著李成輝和幾個毒販走了出來，爆炸聲已然停止，他懸著的心這才落了地。

而距離坍塌處向西100米左右的地方，文明正蹲在地上，不知道在看些什麽。整條馬路上空蕩蕩的，竟不見一輛車經過。

楊東亮小跑而去，地上什麽都沒有，卻見文明帶著手套，蹲在地上輕輕摩挲著一個圓圓亮亮的黑色物體。

“這是……”楊東亮又怎麽會不識得這個竊聽器。

“是她身上的。”文明站起身，頭發遮住了她大半張臉，讓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楊東亮使勁拉住了文明的胳膊，他感到對方下一秒可能就要崩潰：“我們回警局，你別沖動。”

文明卻突然問道：“爆炸聲和槍聲如此響，小芊如何能聽到沐陽在身後的喘息聲？”

“……”楊東亮瞳孔倏地放大了。

“那不是喘息聲，”文明垂下眼瞼，直視著竊聽器，微有些顫抖地將它握了握：“那是沐陽的求救聲。”

“她不會向一個孩子求救。”她擡起頭，紅著眼睛看著國道的盡頭：“她是在向我求救，但我沒有聽到。

她定是被藥麻了，意識模糊之前拼了最後的力氣喘了幾口氣。

她在向我求救，但我只當是跑動的喘息聲，竟沒有在意。”

短短的幾句話，文明卻說的很慢很慢，說完又仿佛耗掉了她全身的力氣，她無力地垂下頭，朝國道盡頭的方向邁出了腳步。

似乎只要朝那邊繼續走下去，就能找到沐陽。

回到當地警察局，楊東亮一進門就要求查看監控，然而當當地的警察小心翼翼地打開監控攝像頭時，卻只看到了一片滋滋啦啦的雪花。

“TMD是誰幹的！”楊東亮怒吼一聲，將那開監控的年邁所長唬得直打哆嗦。另一邊，小韓他們正忙著將幾個不安分的毒販往車上押解。

文明便在這吵吵嚷嚷的背景音中，孑然邁出了警局。

方才是楊東亮說回當地警局查查監控，應該會有線索，她這才木然地跟了過來，但她心裏清楚，能將沐陽悄無聲息放倒的人，定是手腳幹凈利索之人，絕不會遺忘監控這個巨大的漏洞。

但她還是抱著希望跟了過來，哪怕是萬分之一的希望。

現在，她要自己去找沐陽了。

“文明！等一下！”身後傳來楊東亮氣急敗壞的叫喊聲，文明並沒有理睬。

“看這裏！鎮子外的一個加油站拍到了路過疾馳的一輛車！雖然看不清楚車牌和車型，但是那個時間段，它是唯一一輛出鎮的車！一定是它！”

文明聞言，不聲不響地打開車門，坐到了一輛車的駕駛位上，油門一踩，絕塵而去。

楊東亮看著她漂移離去的車影，重重地嘆了口氣。

他知道文明此時內心的想法，除了竊聽器，作案之人並沒有在現場留下任何一絲痕跡，顯然是高手，肯定不是直亦鎮村民，他們抓了沐陽，沒有繼續留在這裏，那麽便一定是回了京城。

因為只有回到京城，綁架沐陽才有意義。

之後，向京城來的技術科警察們簡單交接了工作，又擁抱了一下鮑家敏和楊柳芊，囑咐了幾句註意安全慢慢回京城的話，楊東亮便招呼了小韓和大驃，也跳上了押解車的駕駛座。

“爸爸，把沐陽找回來好麽？”楊柳芊在車窗外帶著哭腔說道。

楊東亮閉上眼睛，輕輕點了點頭，而後升起車窗，發動了車子。

第二天夜半三更，東湖區警局依然燈火通明。

楊東亮來來回回地踱著步子，正指揮著從交通隊借來的同事查看全市主要幹道的監控。

半小時前鑒識科剛剛來的消息，竊聽器上除了沐陽和文明的指紋，果然再沒有驗出第三人。

所有人都死死地盯著監控攝像屏幕，尋找沐陽的蛛絲馬跡。

那輛開出直亦鎮的車昨天下午便被技術人員恢覆到能看到車牌的清晰圖片，文明接到楊東亮的指示時，正在外面孤魂野鬼一般的游蕩，拿到定位後，她一連超了三臺車，僅用一刻鐘便到達了原本需要25分鐘趕到的目的地。

不出所料，那輛車被遺棄在路邊的草叢中，車上一絲一毫的痕跡都沒有，顯然是用水沖過了。

文明靜靜地佇立在這輛車前，半晌無聲。

隨後趕到的楊東亮看到她這幅樣子，再看了一眼車裏，心下了然，默默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便指揮著其他警察將車子拖走。

線索就這麽斷了。

楊東亮點了一支煙，在煙霧繚繞中瞇著眼睛，想起昨天下午在那輛泡水車前文明跟他說的話。

“楊隊，目前我手頭的案子已經全部好了，剩下一些文書工作，等……之後，我就回去做。

至於沐陽，我知道這個案子難度很大，目前幾乎完全沒有線索，辦案人手也不夠，沒關系，我會在外面找，如果你們有什麽線索的話，也請第一時間發給我，我去追。”

楊東亮看著理性而鎮定的文明，選擇性忽視了她微微起伏的胸脯和蒼白的臉頰。

“好，我們會盯著監控的……註意安全。”

文明此時正駕著車漫無目的地游蕩在偌大的京城中，子時的京城街頭，車輛已經不是很多，但在熱鬧的餐廳和酒吧門外，還有不少車子靜候著晚歸的客人。

她仔細地辨認了一番門口形形色色的男女，而後一腳油門，向不遠處的小巷開去。

來到靜謐處，她吸了火，像一只受傷的大型犬一樣寂寥地蜷縮在駕駛座上，輕輕舔舐著自己的傷口。

昨天回京城的路上，她便盤算了接下來要做的各種事情：沐陽的身份比較敏感，暫時又不知道什麽情況，目前娛樂圈那邊就只告訴Nico和白蔚然好了，沐陽工作的事情便交由Nico負責；作案之人手法高明，可以讓王亙幫忙調查各個路段的監控，不過萬一沐陽沒有露臉，也很難查；除了王亙，再拜托之前認識的交通隊同事幫忙，尋找各大機場、火車站、碼頭，以防止犯人將沐陽帶走……

這些事昨天都做好了。

所以今天拂曉，當她從地上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的時候，突然產生了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接下來，該做什麽事了呢？

沒有線索，沒有現場痕跡，沒有收到綁匪要求，沐陽仿佛像一個透明人一般，融進了整個京城。

去哪裏尋找沐陽呢？

昨天晚上淩晨兩點，她回了趟家，雖然明知不可能，她還是抱著百萬分之一的希望，打開了家門。

黑漆漆空落落的家仿佛在向她宣告：家裏一個活物都沒有。

她拖著疲憊的身子倒在沙發上，卻很快滑落了下來，顫抖地展開左手，那裏始終靜靜地躺著一個手機。

文明摩挲著手機上掛著的小招財貓，淚水決堤般瘋狂湧出，手機是沐陽在去找楊柳芊之前，親手放到她手上的。

“幫我保管一下啦，不許偷看。”沐陽交給她的時候還調侃地努了努嘴。

這一刻，從沐陽失蹤到現在，她積攢的所有緊張、恐懼、焦急、擔憂、憤怒……所有情緒都在這一瞬間傾瀉而出。

她將手機捂在胸口，身體弓起，任由眼淚在臉上恣意橫流，她大口大口地呼著氣，仿佛這樣就能消弭掉她胸口挖心一般的疼痛。

沐陽，你在哪裏？

此時此刻坐在車裏，她又一次將沐陽的手機貼在胸口，全身上下打著冷顫，第一萬零一遍問了自己同樣的問題。

小巷子裏靜悄悄的，沒有人經過，甚至沒有一絲活物的氣息。

下意識地擡頭望了眼天上高懸的圓月，文明這才想到，今天應當是十五了。

中秋節，闔家團圓的日子。

作者有話要說：

今日爭取二更。

下一章預告：全文倒數第二個大案子已經拉開帷幕……感謝在2021-08-2510:32:28~2021-08-3018:22:04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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