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冷清的吐字從沐陽嘴裏發出來，她對楊東亮和當地刑警的咆哮置若罔聞，依然面無表情。

“那屍體為什麽會出現在你的房間？”

“我不知道。”

“死者生前為什麽去你的房間？”

“討論劇本。”

“再把發現屍體的過程說一遍。”

“我以為他已經走了，就去洗澡，洗完澡之後在廚房看到了他的屍體，於是就報警了，就這麽簡單。”

……

一輪又一輪的詢問，沒有結果。

今天早些時候，《誰與爭鳴》的導演柯盡兆來到沐陽房間，共同商討劇本和下一步拍攝安排，商量好後，沐陽去浴室洗澡，等到出來的時候，便發現柯盡兆死在了自己的廚房。

警方到來之後，理所當然地將案發現場唯一的活人——沐陽當作嫌疑人抓了起來。

了解基本情況後，是長達一個多小時一輪又一輪的心理博弈。

警方試圖問出兩人之間的每一個細節，然而沐陽除了必要的回答之外，始終是面無表情地答案：我不知道。

文明進到審訊室外面的觀察室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場景。

她忽然感覺心倏地一緊，仿佛有一只大手把她的心臟放在掌中，當作玩物一樣恣意揉捏，痛到幾乎無法呼吸。

她就這樣隔著玻璃怔怔地看著沐陽，直到楊東亮從審訊室中出來。

“文明？你怎麽來了？”

“我……”

“有親近關系的應該遵循回避原則，你連警察的基本要求都忘了？回去！”楊東亮低吼了一聲。

“師傅，求你讓我跟案吧！我保證不被個人感情左右，我就靜靜地在一邊看著，行嗎？”文明從認識楊東亮開始，第一次開口求他。

楊東亮不為所動：“不行。”

“師傅！我文明是什麽樣的人你不清楚嗎？我沒有別的目的，我和在場的各位目標都一樣，那就是查清楚事情的真相！”文明帶著哭腔懇求道。

楊東亮沈默了片刻，最後無奈地揮了揮手。

“但是，你的一舉一動必須在其他刑警的所見範圍之內，不得擅自行動，沒有證據不得分析案情，查線索必須同其他刑警一道，聽清楚了嗎？”

“明白！”

文明繼而央求道：“我能進去看看她嗎？說不定她會跟我說些什麽，你們就在外面看著就好。”

楊東亮思索了一陣，點了點頭。

文明輕輕擰開審訊室的門，緊張地邁了進去。

沐陽擡起頭，在看清來人之後，從案發到現在首次眼裏有了光芒。

“還好嗎？”沈默了片刻，文明站在問詢臺邊，柔聲地問道。

沐陽輕輕點了點頭，眼神落寞地看著文明。

文明一陣心疼，她只能強忍住把沐陽抱在懷裏的沖動，捏緊拳頭，做了一個深呼吸之後，開始詢問案情。

“發生了什麽事呢？”

“我都和剛才的刑警們說過了。”

文明深吸了一口氣，下定決心一般問道：“我可以相信你的，對嗎？”

沐陽一動不動，只有眼神變得更深邃了一些。

“可以。”

文明用力點了點頭：“那你等我，我一定查明真相，還你清白。”

沐陽的眸子轉了轉，仿佛有光要泛出。

文明像是在安慰沐陽也像是在安慰自己：“別多想，我一定盡快回來。”

“等一下。”就在文明轉身離開的一剎那，沐陽突然發了聲。

“柯導今天上午來找我，除了討論劇本和拍攝安排之外，還想對我做非禮的事情。”沐陽盯著文明的眼睛，眼神中閃過一絲悲涼。

文明感覺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上湧。

“不過被我拒絕了，所以什麽都沒有發生。前面沒說是因為覺得這樣說死者不太好，但既然你來了，我想這件事對你們會有幫助……請全心全意地破案吧。”

文明邁著沈重的腳步，即將打開審訊室門的時候，聽到沐陽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我也可以相信你的，對嗎？”

文明對著門玻璃上倒映著的自己和沐陽的影子，重重地點了點頭。

她來到了案發現場。

這裏便是沐陽在拍攝現場居住的酒店房間，位於酒店的二層，文明穿上鞋套，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查看每一處線索。

這是一間頗為豪華的歐式套房，從正門進入，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間敞亮的客廳，正中間擺放著一排米色的皮質沙發和一座黑色的茶幾，最吸引人的還是眼前正對著的大落地窗，窗戶旁邊是一片雕飾極為誇張的歐式大窗簾，窗外是一個精致的露臺，文明走到跟前，發現窗鎖從內部緊緊地反鎖著，她輕輕地一撥，鎖悄無聲息地打開，再一撥，又慢慢地回彈自動反鎖。

文明深吸了一口氣，這片區域的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除蚊蟲藥的味道，她探頭往窗外望了望，看到一片蘆葦林，心下了然，想必是沐陽為了防蚊蟲噴的藥。

來到右側的廚房，一眼便瞧見地上的屍體痕跡固定線，屍體頭部朝著酒櫃，匍匐在地上，似乎是被人從後方毆打後腦勺所致。

大驃正趴在酒櫃裏翻找著什麽，聽到後面有響動，轉過身來，便看到文明正蹲在屍體痕跡固定線旁沈思。

“文明？你怎麽來了？”大驃一臉驚訝：“楊隊不是沒叫你嗎？”

“情況有變，師傅讓我也參與到這起案子中。你在找什麽呢？”

“哦，我看屍體朝這個方向倒下的，想看看酒櫃裏是不是藏著什麽東西，死者當時是不是想去找東西。”

“找到什麽嗎？”

“沒有，只有幾瓶紅酒，沒什麽特別的。”大驃兩手一攤。

“對了，你能給我具體講講案情嗎？我還不清楚情況。”

“沒問題，我們也剛搞清楚情況。今天早上9點，柯盡兆，也就是死者，來到演員沐陽的房間，和她探討劇本和接下來的工作安排，他們討論了大概10幾分鐘，又把一個叫蘇婧怡的女配叫來一起對戲，半個多小時後，蘇婧怡離開了沐陽的房間，柯盡兆還留在這裏繼續討論。

大概又過了十幾分鐘，蘇婧怡發現自己的戒指好像落在沐陽房間的衛生間裏了，便打電話給沐陽，讓她幫忙找一下，找到之後便讓沐陽把戒指從衛生間的窗戶扔了下去，蘇婧怡在那裏接著，沐陽把戒指扔給蘇婧怡後，聽到門口傳來柯盡兆關門離開的響聲，她以為柯盡兆等久後便先行離開了，也沒在意，就進浴室洗澡了，洗完澡後想去廚房倒水喝，這時便發現柯盡兆躺在廚房地上，倒在血泊中，於是她立刻報了警，情況就是這樣。”

“這也不能斷定沐陽就是兇手啊，說不定有人在沐陽洗澡的時候，偷偷潛入房間殺了柯盡兆呢？為何立刻就把她帶到審訊室了？”

“因為這個房間唯一的兩個出入口——露臺的門和房間的大門，在沐陽發現屍體時都是鎖得好好的，沒有絲毫被破壞的痕跡，這點沐陽在等待當地警方來的時候確認過，我們來了之後也確認過了。露臺的門必須從裏面打開，否則無法從外面進入，房間的大門只有沐陽和酒店前臺有房卡，沐陽本人的房卡好端端地放在自己包裏，而酒店前臺的備用房卡也在打掃衛生的阿姨身上，阿姨當時在六樓打掃房間一直沒有離開過，這點監控可以證明。”

這兩處門鎖文明剛剛也查看過了，確實沒有任何問題。

“所以你們就認為沐陽在撒謊？她殺了人之後自己報的警？”

“也不是沒有這種可能嘛……不過楊隊也是很謹慎的，他讓當地警方同時在排查案發時沒有不在場證明而又有一定作案動機的人。”

文明點了點頭，這才是自己熟悉的老楊。

“這裏拍戲的人這麽多，一時半會能排查完嗎？”

“已經基本排查完了，很多人上午都有工作，有不在場證明的人挺多的，而且一般的工作人員接觸不到柯盡兆這樣身份的人，能和他說上話的就那麽幾個。”

“這麽說有其他嫌疑人了？”

“只能說排查到了幾個，小□□在問話呢，不過並沒有人看到那幾個人出入現場，所以目前還是沐陽嫌疑最大。”大驃接著走出廚房，仔細摸索著客廳的櫥櫃。

文明跟在大驃身後：“死因呢？鑒定結果出來了嗎？”

“出來了，其實看現場也能看出來，死者是被鈍器擊中了頭部，屍體旁邊扔著一個銅鼎，還有一張染血的沙發墊，兇手大概是用沙發墊包著銅鼎從後面偷襲的，喏，就是和這個一對的銅鼎，因為它有一個尖尖的把手，所以楊隊認為女生也完全可以做到。”大驃指著櫥櫃上的一個銅鼎對文明說道。

櫥櫃上擺著一只尖耳方鼎，古色古香地做得十分精致，看樣子本來應該是一對。

“那麽指紋……”

“唉，當然是只有沐陽的指紋了，沐陽說她剛入住的時候看著喜歡，拿起來把玩過，如果沐陽不是兇手，那麽兇手一定帶手套了，房間裏除了進出過這間屋子的人，也沒有發現其他可疑的指紋。”

這下文明知道沐陽為什麽成為重點懷疑對象了，所有的證據都對她不利。

文明不說話了，她來到衛生間，這是一個頗大的衛生間，各種雕飾也是極其豪華，衛生間的櫥櫃裏還留有翻找的痕跡，想必是之前幫那個叫蘇婧怡的女演員找戒指留下的。

衛生間裏有一扇窗戶，文明輕輕推開，下面絲毫沒有遮擋，倒也適合從上面往下扔東西。

“要不要去看看其他幾個嫌疑人？我這邊也差不多了，什麽有價值的線索都沒有。”大驃遺憾地搖了搖頭。

“嗯，證人的證詞確認過了嗎？”文明和大驃一起往外走。

“當然，蘇婧怡的證詞沐陽本人也確認過了，她在樓下接戒指的時候也有人看到，應該是可以確定的。”

文明嘆了口氣。

“對了，這個從進門開始就時不時響起的茲拉茲拉聲是怎麽回事？”文明來到走廊，裝修的聲音聽得更真切了。

“這個啊，這間酒店三樓在裝修，所以經常會有這種聲音，不過酒店說就這兩天，他們也向劇組保證了施工期就兩天，劇組也沒辦法，過幾天還有演員要進組，房間不夠了，只能讓酒店方趕緊施工，也就委屈已入住的演員兩天了，就是因為這個施工，二樓的監控也停用了，不然還能通過查監控找找線索。”大驃皺了皺眉頭。

兩人來到旁邊的房間，小□□在試圖和幾個人解釋著什麽。

“警官，我當時在房間睡覺啊。”

“我今天上午沒有工作安排，好不容易得個休息都不讓。”

“我……我上午在房間背臺詞。”

三個男人在小韓旁邊抱怨著，小韓頭上直冒汗：“各位還是要說的詳細一點……”

“小韓，怎麽了？”大驃出了聲。

小韓回頭看到搭檔，喜出望外地跑到門口，揩了把頭上的汗：“你可算來了，這幾個人都說自己啥也沒幹，嚷嚷著要回去。”

“仔細說說。”文明一臉嚴肅地看著那三個坐在沙發上一臉不滿的男人。

小韓有些疑惑地看了眼文明，還是開了口：“這幾個人就是案發時既沒有不在場證明，又有作案動機的，那個看起來挺健壯的是劇組的副導演蔡鑲，據說和死者不合，兩人經常在片場發生口角；那個挺帥的年輕小夥子是男二號吳成風，經常被死者罵，劇組好多人都看到他幾次從死者房間出來後一臉憤怒；那個長相陰柔的是化妝師易航，死者曾經公開嘲弄他像個女人，說他不帶把兒……”

“這麽一說都有動機啊……”大驃抓了抓腦袋。

文明死死地盯著那三個人，看來殺死柯盡兆、並且嫁禍給沐陽的兇手，就在這三個人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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