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年輕人，能不能文明點兒！”

下午一時許，喧鬧聲並不算大的小街上，響起了一位老大爺不滿的聲音。

“我怎麽不文明了！大爺您倒是文明嘿，擱兒這兒道兒中間品茶，這道兒也不是您家開的吧！”又一位年輕人的嚷嚷聲比老大爺高了一個分貝。

人群漸漸聚攏來，圍著一老一小探討誰文明誰不文明，卻沒有人註意到，剛剛街角有一個年輕的漂亮女子尷尬地頓了頓腳步，又匆匆向前走去。

文明今天本來心情很好，她穿了一條緊身高腰牛仔褲，花了一個小時塗了個淡妝，做了個黑長直，光鮮亮麗地哼著小曲準備去看好不容易搶到第一排位子的話劇，可是剛剛這個小插曲讓她那容易尷尬的毛病又犯了。

26年前的南方小城，一位漂亮的年輕女人在醫院順利誕下了一個小女孩，快樂之餘卻和旁邊陪產的丈夫因給孩子取什麽名字而陷入了深思，兩人同時憂郁地望向窗外，同時看到了掛在樹上刷在墻上滿眼的“講文明話，做文明事”的標語，同時收回目光看向對方，異口同聲地喊出了一個名字：文明。

於是，繈褓中熟睡的小孩就因為在她出生時她的家鄉正在創建全國文明城市而得名了。

長大後學會查字典的文明曾經問過老媽為什麽給她取這個名字，她媽媽除了給她講了“講文明話，做文明事”的標語事件之餘，還搶白了一句“誰讓你爸姓文呢”，她也問過老爸，她爸爸一臉笑瞇瞇地說：“高端大氣上檔次。”

其實也還好，除了初中歷史課上歷史老師在講到中華民族上下五千年光輝璀璨的文明時，總是看著她咬牙切齒之外，這個名字也並沒有給文明的生活帶來太大的影響，畢竟在南方的生活中，“文明”這個詞用的真不多。

然而剛搬來京城一個月的文明發現不太對了，京城人似乎特喜歡說“文明”這個詞，剛來的時候，走在路上聽到有人說“文明”，她都會下意識地回頭看，一個月過去後，終於不再條件反射了，只不過還是會感到尷尬。

“糟了！”文明看了看表，明明提早出發了半個小時，卻還是因為不熟悉路而有了遲到的風險。她看著不遠處的中央劇院，邁開一米八的大長腿小跑而去。

今天的話劇，她不想遲到。

因為今天的導演和主演是沐陽，是她的初中同學，也是她的……初戀。

稍有些出汗的文明準時坐到了她的第一排正中間座椅上，這裏是距離舞臺最近的位置，也是她好不容易在網上搶到的票。

音樂聲起，表演開始。

沐陽出場的那一刻，文明的眼睛裏就再也看不見其他人，她感到一陣頭暈目眩，心臟疼的仿佛填滿整個胸腔。

盡管沐陽穿著華麗的舞裙，化著濃濃的舞臺妝，文明還是從那厚重的裝飾中看到了沐陽清透的模樣。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

八年未見，她真是……幾乎沒有變化。

不知何時起，自己竟已淚眼婆娑，文明就從眼淚中捕捉沐陽的身影，直到她看到沐陽的上半身衣服上突然映照出一個閃亮的紅點。

瞄準點？！半暈狀態的文明驀地就醒了，雙眼瞬間澄澈，職業敏感性讓她一邊在心裏祈禱千萬不是狙/擊/槍，一邊迅速回頭尋找激光發射器。

在觀眾席最上面一層！文明的鷹眼瞬間捕捉到了一個全身黑衣的人，正趴在觀眾席最上面一層的欄桿上，手裏拿著一把小型狙/擊/槍，正朝著沐陽瞄準！

捕捉到的那一瞬，文明的心忽地就直直往下墜，像被人從山頂上猛地推了下去。

她根本來不及思考，在一瞬間騰地從座位上彈起，用盡全身力氣奔向舞臺上的沐陽，她說不出話，也聽不見聲音，只是在凝縮的瞳孔中感受到沐陽驚慌的表情，此時此刻，她不知道什麽是選擇，也不知道該做出怎樣的判斷，她只是憑借著身體本能，不顧一切地奔向那個她用生命愛著的人。

我只有這副身體，護你周全。

“砰！”一聲槍響，子彈擦過文明的左肩，嵌入舞臺地板。

文明咬了一下嘴唇，盡量讓自己不發出聲音，子彈擦過她左肩的時候還是留下了一道傷口，她不想讓身下的沐陽發覺。

過了片刻，再沒有槍聲傳來，文明猛地轉過頭，發現持槍的黑衣人早已不見了蹤影。

她回過頭，輕輕地抽出壓在沐陽身後的手臂，仔細打量了沐陽的全身，沒有一處受傷，正打算滿意地起身，卻一不小心對視了沐陽的眼睛。

那黑色的眸子靜靜地、沈寂地看著文明，仿佛是一潭深不見底的湖水，文明的心忽地亂跳起來，呼吸頓時變得急促，她連忙起身，邁開大步朝觀眾席最頂層的出口奔去。

文明邊跑邊撥通了緊急電話號碼，對方嘟了一聲後迅速接起。

“老楊！中央劇院發生槍擊案，目前沒有人受傷，犯人已逃離，我現在去追，你快帶人過來!”文明掛斷電話，一步邁了三個臺階，她知道師傅楊東亮此時應該已經在奔跑了。

疾跑到出口處，文明來了個急剎車，她對眼前的景象難以置信。

大批交響樂團的表演者，穿著黑色的長袍，每人手裏都拎著一個巨大的琴盒，正說說笑笑地在劇院門口分別，不遠處，先走的一批表演者已經四散開來，即將前往這個城市的各個角落。

沒有犯人的身影，或者說，全都是犯人的身影。

文明恍惚了一會兒，嘆了口氣，轉身朝劇場裏走去。

剛走進劇場入口，她就看到沐陽站在舞臺中央，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她的方向。文明感覺全身的血液迅速提到腦中，她一開始先是不像樣地走了兩步，而後變成急促的小跑，到了舞臺上便一把拉住沐陽的手臂往臺下拽，邊拽邊嘟囔著：太危險了，犯人可能還在，太危險了。

沐陽任由她拽著，她看著眼前這個和她差不多高的人邊拽著她的胳膊邊自言自語，恍惚之中就回到了那個夏天。

那個初三結束後的夏天，她在向自己告白被自己拒絕之後，也是像現在這樣，拉著自己的手臂嘴裏輕聲嘟囔了些什麽，而後毅然決然地轉身離開，從此，她便再也沒有見過這個叫文明的女孩。

而當十一年後，在自導自演的處女作舞臺上，一個發瘋的觀眾朝自己撲來（這確實是沐陽的第一反應），卻小心翼翼地抱住自己的頭和腰，承受了地板撞擊的大部分力量時，在那個懷抱裏，她又一次聞到了十一年前那個的女孩身上的味道，那熟悉的味道。

在那個懷抱裏，她被緊緊地摟著，她聽到了槍聲，也聽到了女孩拼命壓抑著，卻不小心發出的輕輕的“嘶”聲。

那一刻，她的大腦還沒有反應過來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心卻像被人狠狠地抓了一把，生疼。

所以當女孩看向她時，她卸掉了自己眼神中所有的保護、偽裝，像一個初生的嬰兒一樣，澄澈地望著她的眼眸。

直到她離開又跑回，她都這樣在舞臺上，像個傻子一樣癡癡地站著，理智告訴她應該趕緊躲起來，可是她的腳步卻像生了根，怎麽都動不了。

文明拽著沐陽的手臂，來到了舞臺側面有遮擋的過道，仔細看了看周圍，這才放下心來，卻在意識到自己仍然抓著沐陽的手臂那一刻，仿佛觸電一般松開了手。

沐陽看了一眼文明的肩膀，心又一次疼地抽了一下，她對文明說了一句“等我一下”，便跑向演員休息室。

文明看著她的背影，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直到她看到沐陽拿著一條雪白的毛巾向自己跑來，才意識到自己左肩的傷口大概是透過白襯衫，滲出了血跡。

早知道就穿黑衣服了，文明在沐陽跑到身邊的前一秒懊惱地想。

“……給你。”沐陽將毛巾遞給文明，氣喘籲籲地說到。

文明猶猶豫豫地接過毛巾，卻發現自己的右手竟然夠不到左肩受傷的位置。

沐陽看著文明笨拙的姿態，撲哧一聲笑了，她順著文明的手，摸到了毛巾上，輕輕說了一句：“我來吧。”

文明不敢看她，紅著臉輕輕點了點頭，她感覺到沐陽接過毛巾的時候，若有若無地碰到了她的手，又是一股電流流經全身。

就在沐陽隔著襯衫幫她按壓傷口的時候，身後響起一個中年男子的聲音：“文明。”

文明回過頭，看到自己的師傅楊東亮穿著便服，一臉嚴肅地看著她。

“老楊，查監控！”雖然知道師傅肯定已經安排好了，文明還是把自己能想到的方法第一時間說了出來。

楊東亮看了一眼她的傷口，又看了眼沐陽：“已經安排人查了，這邊觀眾和演員的問話和疏散也已經在進行了，你先去醫院吧，包紮好之後直接回隊裏。”

文明點點頭，雙手突然不知該往哪裏放，邊胡亂搓著邊對楊東亮說：“這是沐陽，槍擊案的受害者，還好沒受傷。”

楊東亮銳利地看了沐陽一眼：“沐小姐，請和我們去一趟公安局，配合調查。”

作者有話要說：

文明：我的沐陽！我終於見到你了555~

新人第一次開文，其實這篇文章已經寫了很多，但還是選擇2021年第一天把它發上來，希望看到文章的你，新年快樂，萬事順意，和愛的人彼此相愛到永恒。

人生中第一次寫長篇小說，如果有人支持的話，謝謝你，祝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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