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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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府辦公樓在最東邊,好在縣城小走路就能過,溫可昕跟小胡醫生問了路,正好從醫院過去有一條近道可以走。

溫可昕從夢裏知道,沈卓並沒有死,不光沒有死,在戰爭結束後,還升了軍銜。

只不過這一切,都要等到兩年後。

現在是78年,自衛反擊戰真正開始要等到明年,那時候部隊才能越過國界線去救人。

她捏捏手裏的信封,那是昨天晚上趁悅悅睡著後寫的,說不定可以幫沈卓早點回來,那深山貓眼洞裏的日子,太不好過了,沈卓後來回來,也落下了一身病根。

“閨女!”

溫可昕手指一緊,立刻將捏著的信封往包裏塞了塞。

“誒我說你這丫頭,喊你咋不吭聲呢,溫可昕,你給我站住!”

溫國富喊了溫可昕兩聲,溫可昕只當沒聽見,腳下步伐加快,試圖盡快穿過這條胡同。

“媽了個巴子,你聾了嗎!”溫國富臉色難看的加快幾步擋在溫可昕面前,一手拽住了溫可昕的胳膊。

溫可昕瘦,在溫國富又糙又大的手裏,像握著根木棍,隨便一扯就能斷了的樣子。

“你沒看見你爹我嗎,反了你個小蹄子,跟我回家去。”

溫可昕皺皺眉,扯了扯胳膊,發現扯不掉後,強壓下心裏的緊張,低下了頭。

這胡同荒廢很久了,後面是小路,唯一有機會的,只能是往前跑。

“我不跟你回去。”溫可昕低著頭,狠下心咬了下舌尖。

溫國富怒了,“你連爹的話都不聽了?爹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要是你媽在天之靈見你這樣,棺材板都得氣的掀開一半!現在嫁人了,就胳膊肘往外拐,你在沈家能有什麽好日子過,跟我一樣守著棺材過?”

又是這些話。

溫可昕心裏冷笑,二十來年,反反覆覆的她聽了無數遍,就是在夢裏,溫國富都在拿著溫可昕的母親當槍使,一槍槍打在她的心上。

“我沒有……”

溫可昕聲音有些哽咽,擡起頭時,眼圈紅通通的,擠出憋了半天才有的眼淚。

溫國富心裏得意的松了口氣,打小只要說這些話,溫可昕準得乖乖聽話。

“閨女,你瞧瞧你這是何苦呢。”

溫可昕委屈的不行,“可,可也不能賣悅悅啊,那孩子是我的命!”

溫國富瞧著有戲,轉轉眼珠子道:“這事兒我聽大海說了,唉,他是個糊塗人,聽你姑一說就動了心,放心吧,悅悅是我的外孫女,昨天我要在家,指定不同意,本來騙你回家,就是怕你那個厲害婆婆不放人,沒成想叫你誤會了。”

“真的嗎?”溫可昕好像仍是心有餘悸的問道。

“真的,叫你回家就是為了好好過日子,比你守著他們沈家一老一小舒服。”

先讓魚咬鉤,先把人騙回家一切都好說,也省的他在城裏動手了!

等了好一會兒功夫,溫國富都快沒耐心了,溫可昕這才開口。

“爹,我相信你。”

“其實我跟爹想的一樣,但是沒好意思主動開口說要回家,我跟爹回去。”

溫國富仔細盯著溫可昕的臉,見她雖然還有些難過,但眼睛紅通通的,也不像說謊,就沒了剛才的警惕。

他松開溫可昕的胳膊,滿意的點點頭,“這才是爹好閨女,走走走,咱們別耽誤功夫了。”

這下好了,能給吳超峰家一個交代,到時候剩下的彩禮到了手,小山那邊也能著手相親了,他還能去買點旱煙。

溫國富雖然放松了警惕,可仍緊挨著溫可昕走著。

溫可昕眼睛緊緊盯著自己跟胡同口的距離,只要出了胡同,外頭路對面就是政府大樓,她,她不能慌。

“嗡”的一聲。

胡同外一輛吉普開過,溫國富忽然停下腳步,皺起眉,“等會兒,咱不是應該往回走嗎?”

溫可昕連忙道:“爹你忘了,我得先回家接悅悅啊。”

“今天爹有點走不動了,回頭我叫你哥去接,咱們先回去。”

“不行!”溫可昕斬釘截鐵拒絕道:“我必須時刻看著悅悅,別人我不放心。”

溫國富不熟悉城裏的路,但看剛才的車,外頭肯定是大路,到了大路人要是多起來,溫可昕想逃他們不好下手。

“我說了不會有事的。”

“那爹你發毒誓,絕對不會把悅悅賣了。”

溫國富神色一頓,想起昨天拜的娘娘廟,“咳咳……”

“別聽她放屁,這丫頭賊著呢,我看她壓根就是哄你呢!”溫大海一直跟在後面,這會兒忍不住走了過來。

想想昨天溫可昕在自己面前的樣子,他就覺得不對勁。

“要是真想回……快!快抓人!”

不等溫大海把話說完,溫可昕撒開腿拼命往胡同口跑去。

溫大海慌忙喊溫國富攔住她,但這裏已經離外面很近了,她一頭跑到外面大路上,邊跑邊高喊著救命。

“媽的。”溫國富追在後面罵娘,“等會兒直接打昏,看她還怎麽耍花樣,跟老子耍心眼。”

“人家問了怎麽辦?”

“問就問,老子親閨女,怕啥!”

溫國富有種智商被侮辱了的感覺,越想越氣。

外面雖然是大路,人卻不多。

沒有遮擋物,溫可昕一眼就看到那輛停在不遠處的吉普車。

有希望。

沒等溫可昕跑過去求救,車門便被從裏面打開,熟悉卻又有些陌生的一張臉出現在溫可昕的瞳孔裏。

他與記憶中有些不一樣,瘦了,也黑了。

可他身姿挺拔,深綠的軍裝整理的一絲不茍,陽光打在高挺的鼻梁上,眼睛仍是幼年時那般亮亮的。

他還是好看,褪去了稚嫩,堅毅的輪廓多了幾分成熟。

“……沈,沈卓?”

這是溫可昕萬萬沒有想到的。

但她也只是楞了半秒,後面的腳步聲近了,她心下一動,飛奔著沖到了沈卓身邊。

“快,幫忙,把我爹按倒再說。”

跟著沈卓一起下車的彭濤:“……”

他,他沒聽錯吧!

把文件提交上去後,彭濤跟沈卓他倆就立刻從辦公樓出來了,結果坐上車剛起步走沒多遠,沈卓看著窗戶外面就讓彭濤停車。

“我媳婦兒在外面。”沈卓說著話時語氣明顯有些緊張,眉頭皺著。

“啊?”

彭濤一個緊急剎車,身子往前仰了仰,“嫂子在這兒?你沒看錯吧。”

“沒看錯,但她好像哭了。”

沈卓臉色不太好,彭濤心下確是一驚。

誰不知道沈卓胸口那張黑白照片是他的寶貝,貓眼洞裏那麽苦,沈卓還天天省下自己一口水出來擦照片。

那是沈卓活下去的希望,那是他的命。

“誰敢欺負嫂子,那就是欺負我彭濤。”

彭濤也不多問,擼起袖子就準備跟著沈卓出去幹架。

可結果……

彭濤看著溫可昕身後追過來那個五十來歲的大叔,摸摸腦袋,有些不敢亂動。

“我,咳咳,卓哥,我這是不是要……”

“好。”

沈卓點點頭,把彭濤後面要說的話堵了回去。

沈卓比溫可昕高很多,溫可昕急喘著氣,從側面看向沈卓,兩人對視了一眼,目光中都百轉千回,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別擋老子路,那是我閨女,腦子不正常出問題了,我這……誒喲喲喲,你幹什麽你,誒喲喲輕點輕點啊,我胳膊斷了。”

沈卓做的十分到位,依照溫可昕的話,三兩下‘按’倒了溫國富。

後面跟過來的溫大海怒氣沖沖就要來幫忙,彭濤這哪兒還敢看著,上前就是一個過肩摔。

溫可昕這會兒才緩過氣兒來,走過去也不客氣,跟沈卓使了個眼色,“堵住嘴,送公安局去!”

沈卓看著她仍是那樣有活力的模樣,心裏松了一口。

剛才路過那條胡同,一閃而過的臉上滿是委屈難過。

她當年知道自己要離開,甚至連回家說句話的功夫都沒有,是不是也會露出這樣的表情?

溫可昕這樣肆意的性格,應該開開心心度過一生的。

可他上輩子見到溫可昕最後一面時,卻只看到那張滿是滄桑,已經永遠無法靈動起來的面容。

一切的一切,都怪自己。

彭濤猶豫的看著眼前這對兒夫妻,剛才要是沒聽錯的話,那可是卓哥的岳父誒

“卓哥,這……”

“帶走。”

彭濤:“……”

很好,他已經知道以後該聽誰的了。

其實剛才,彭濤見溫可昕這架勢,就忍不住想起了半年前的事兒。

半年前,沈卓帶著彭濤進山裏摸舌頭,逮住了只兔子給兄弟們回去改善夥食。

“幸虧這沒人帶家屬,那些女人見了這剝皮烤肉,不得嚇的嗷嗷叫。”

“不會。”

沈卓莫名冒出這麽一句話,彭濤撓撓頭,“啥不會?”

“我媳婦兒不會。”

一路無話。

上了車,溫可昕一改剛才放松的狀態,有些緊張的看著彭濤在前面轉方向盤。

這玩意兒她沒坐過,不過怪有意思的,空間雖然小,可比進城的大巴車都快。

沈卓坐在後面陪溫可昕,他想好了解釋的話,想好了道歉的話,只要溫可昕願意聽,就算當著外人的面,他都能說。

他對不起她,讓她白受了一時的罪,千倍萬倍,這一世也要補償回去。

“沈卓。”溫可昕忽然開口。

“嗯,我回來了,今天早上剛到。”

彭濤也替沈卓說話,“卓哥是連夜回來的,昨晚上我倆值夜班開的車,就是有些事兒要辦,已經辦完了,這就回家呢。”

“回來就好。”溫可昕目光仍在前面的方向盤上,“……沈卓,我剛才是想問,你說這小車我能學著開不?”

彭濤:“……”

等等,小嫂子你的重點好像有些不一樣啊!

沈卓:“……可以。”

溫可昕高興了,“這是你們部隊的車吧,能給我學嗎,小心領導批評你。”

沈卓:“沒人敢說,明天我教你。”

彭濤:“……”

他的卓哥好像也有點跑偏啊!

到了公安局,彭濤幫著把後備箱的兩個人‘運’下去,公安局兩名警員再次見到溫可昕都很詫異,再加上還有沈卓,理了半天思路,才把事情給理清楚。

彭濤作證簽字後,沈卓就讓他先回家了,彭濤也是兩年沒回,要不是上個月沈卓想的法子,他們那一個團都還在深山裏頭當游擊隊。

“也就是說,溫國富為了錢要賣自己的孫女,溫可昕同志不同意,他們就想殺人滅口,再去搶孩子。”

加上溫可昕胳膊的淤青,還有彭濤沈卓的作證,一切都板上釘釘。

溫可昕鄭重的點點頭,“對,沒有錯”

她說過,沈瑤悅是自己的命,賣了她,不就是要自己的命嗎。

而且一命還不夠,他們還要把自己再賣一次,不是殺人,又是什麽?

“警察同志,雖然罪犯是我的直系親屬,但我不會包庇他們的。這種人要是放出去一定會危害社會,我不能做出這種沒有道德的事,也請你們一定公事公辦。”

看著溫可昕認真的表情,兩個警員都心裏一酸。

到底是怎麽樣的傷害,能叫親女兒這樣決絕。

兩個人渣,敗類!根本不配有溫可昕同志這樣的閨女。

“溫可昕同志,請你放心!”

年輕一些的警員再次動情,“這樣的人如果不嚴加懲治,放出去一定讓你生活也不安心,我們絕對會給你一個滿意的答覆!”

另一名警員則稍微淡定些,可看著溫可昕的眼神也帶著心疼,“多的不說了,我們到時候再通知你,唉……取證完了,同志你快回家休息吧。”

年輕警員:“是啊,況且現在沈團長回來了,也算是有好消息。”

團長?

溫可昕有些詫異,她倒是記得夢裏沈卓升了軍銜,但那是沈卓好不容易回家後,重新上了戰場才升的,這怎麽如今就是團長了?

在取證問話的整個過程中,沈卓始終就在溫可昕的身側,在她一回頭,就能看到的地方。

作者有話說:

沈卓:我拿你當愛情,你卻拿我當兄弟?

溫可昕(認真):不,是革命兄弟情!

溫可昕前二十年做家務活還要去地裏上工,照顧弟弟,婚後,跟沈卓以愛人的身份相處才幾天,所以愛情在溫可昕的世界裏,只占據了很小一部分,而且是溫可昕的性格支撐了她能堅持找女兒找十年,戀愛腦不適合她。至於溫可昕這種性格的養成原因,在後面劇情會做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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