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陳蕓，羅越躺回床上，他把手蓋住眼睛，有點想哭，又有點想笑。

有些事情，他不關註不代表他蠢，他不去說不去管不代表他就真的不在乎，更不代表他沒有能力去爭取，去改變。

或許幾年前，他孤立無援，就算是他想要掙紮也無濟於事，可是他已經走到如今的地位，年紀輕輕，就連武敬都要忌憚他，陳蕓還是把他看作可以任她搓圓搓扁的小屁孩，靠些小恩小惠，幾句甜言蜜語就可以收買的蠢蛋，羅越自己都想不通她哪裏來這麽大的自信。

陳蕓說了這麽多，又是擺數據又是舉例子的，其實核心思想就一個：羅越不賺錢了。

羅越這幾年一心轉型，挑劇本挑導演，什麽都力求精品，挑三揀四的，武敬這樣的影帝還時不時沒戲拍呢，他這樣挑剔，自然沒有太多選擇。

而且好的劇本好的劇組不意味著戲就能火，看個電視劇嘛，開心就好，誰要關心這麽多內涵。

極佳的劇本最後很可能連個水花都沒有，粗制濫造的偶像劇卻能大紅大紫，這事兒誰也說不好。

這樣的劇本羅越接到不少，拍攝時間短，來錢快，但是沒什麽用，火過之後扔進垃圾桶都嫌它不可回收。楚天豪都在尋求突破，他怎麽可能回去接這種劇本。

可是堅持精品劇，錢又從哪裏來呢？

換一個公司情況也不會有什麽改變，演員賺不到錢，沒有商業價值，到哪兒都是一樣的結局。從這個角度來說，陳蕓的話倒是沒問題。

武敬影帝光環加身，也面臨著叫好不叫座的尷尬，對楚天豪的人氣動了心，他這樣的堅持，還有意義嗎？

羅越翻了個身，感覺自己怎麽也靜不下心來。

他六歲入圈，當時有個經紀人，但是他父母都還在，替他一手操辦一切，這個經紀人有還是沒有對他來說沒有什麽區別，況且那個時候他年紀太小，也沒有什麽印象。

十歲那年，父母死亡，他一個小孩子，身負童星光環，在親戚眼中簡直就是一棵閃閃發光的搖錢樹。

他還記得自己被寄養在姑姑家裏的時候，姑姑姑父不顧公司安排和他個人意願，強拉著他參加各種開業典禮，走穴賺錢。

他年紀小，無力抵抗姑父一家的行為，公司有心想要幫他亦無能為力，當時的情況姑父一家就是他的第一監護人。

業內人士都覺得他要被毀了，就連他自己也這麽覺得，那個時候是陳蕓挺身而出，救了他。

羅越始終記得，陳蕓帶著他離開姑父一家時候，牽著自己的那只溫暖的手。

不甘心的姑父諷刺他是白眼狼，跟著陳蕓這種貪婪又黑心的女人走，總有他哭瞎的時候，但是小小的羅越只是想著，要逃離姑父一家，無論是誰，只要他還能當演員就好。

他那個時候還不懂演員這份工作對自己意味著什麽，只是他知道這是他的父母希望他做的事情。

彼時的他，父母虛榮下催生的期望，是他孤苦伶仃的幼小人生唯一的支柱。

也正因為如此，他對陳蕓始終心懷感激，默許甚至縱容陳蕓安排他的幾乎全部的演繹事業。

那幾年真的是只要有戲他就拍，拼了命的演，拼了命的賺錢，曾經連著七個月沒有回過一次家，他也沒有過任何怨言。

他對陳蕓的要求只有一個：不欺騙。

一直等到他功成名就，為陳蕓創造的利益價值遠遠超過她手下所有藝人的總和，他自己也因為四處拍片多次受傷，他才開始放慢腳步，尋求一些高質量的劇本和劇組。

沒想到陳蕓這麽快就忍受不了了。這種炒作方式，他不喜歡，但也不是完全不會接受，但是陳蕓暗地裏的小動作卻讓他難以忍受。

而今天這一番談話，將他心中的不滿堆積到極致，聽陳蕓的口氣，倒是他過氣不賺錢，反逼得她出此下策。

羅越爬起來翻出自己的行程表。今年十一月後，他會進一個現代劇劇組，是很熟悉的導演的戲，角色戲份不多，但是戲份十分出彩，羅越一看到這個角色就心動了。

現在受了傷，改戲還是延期進組都需要再商量。12月份是兩個商業廣告和自家代言的秀場邀請，沒有辦法推，只希望自己到那時候腿已經康覆。

年後的安排還沒有排給他。也就是說，他想要解約，最快也要在12月份之後。

解約……

羅越的筆長久地停留在筆記本上，最終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從今天以後，他真的沒有任何人可以依靠了……

——

張季安在病床躺了幾天，回房一摸到電腦就渾身來勁兒，一登陸游戲卻見整個公會亂成一團，一大群人紛紛在組團，吆五喝六的。

張季安看了一會兒沒看明白，只看到這個團剛出副本就被人埋伏了，那個誰野外刷怪被人陰了，張季安看得一臉的莫名其妙，一看橙子正在公會頻道大吐槽，連忙拉住她。

黑天：這是怎麽了？

橙子：黑天老大，快去惡月之城，小牙牙要被人砍死了！

黑天：！！

黑天：坐標！

黑天所在的地點倒是離坐標不遠，一邊趕路一邊聽橙子說了下前因後果。

導火線是昨天羅越和公會的幾個人逮著了一只鯉魚怪，新出的boss，好運氣打死了，還暴了件武器，結果還沒看清楚屬性呢，他們就被人偷襲了，本來殺怪後大家血就不滿，團長瞬間被集火秒殺，武器被搶，大家還沒回過神來，卻見犬狼之牙揪住了團隊中的一個女玩家，活生生把人家滿血的打死了，打死不算，還把人家的極品裝備給拾了。

哪知道這女玩家是另一個公會老大的女人，這還得了，拾荒不成反被暴本來就會笑掉人大牙，而且被秒殺的還是公會公主，老大的女人，一幫大男人全是吃幹飯的嗎！

原本想搶了寶貝就走的一夥人全都轟了上來，本來狀態就不好的犬狼之牙一行人根本沒有抵抗多久。

但是沒想到的是，犬狼之牙早就在公會上打招呼了，讓人在覆活點堵那女的！

犬狼之牙進會早實力不錯，人又好相處，那人緣簡直了，一聽他被欺負，整個公會直接爆了，刷怪打野的，在副本的，全都停了手下的活，鬧哄哄的一股腦全奔到各個覆活點。

結果對方一見這架勢，當然也不能慫啊，兩家公會掐成一團，你滅我一人，我殺你一隊，這都已經整整打了一天一夜了，中午吃完飯，休息了一陣又開始掐。

張季安聽得有些無語，羅越實在不是這種性格，別人暴他，他會想辦法暴回來，但是堵覆活點這麽離譜的事情，他從沒有做過。

橙子也有點感嘆，揶揄道：“小牙牙大概是大姨媽來了吧，你知道他昨天是怎麽說的嗎？老子給你的你可以接著，老子不想給你的，你一根毛都拿不走，霸氣側漏啊。”

張季安：“……”

他撓撓頭，這小東西怎麽了，心情這麽差，還被網上那些輿論影響著嗎？

黑天和橙子說著話，也就趕到了坐標點，一看犬狼之牙正被人圍攻著，四周亂戰人不少，看樣子也是伸不出手去支援他。

情勢緊急，黑天二話不說，開了十步殺，大招被他當做移動技能沖殺了上去。

走近一看，他更無語了，牙牙這被人圍殺著呢，他還死揪著一個刺客揍，完全不顧自己傷害，硬是要把他打死。

“黑天！”周圍傳來喊聲，作為公會頂級高手，黑天是很有名氣的，其他公會也很清楚他的戰鬥力，一見他直接大招殺過來，連忙調整隊伍，這一調整犬狼之牙立刻有了空當，丟下刺客就跑。

張季安：……

原來他也不是完全失去理智，就是自己快要被揍死了，索性拉個墊背的。

“牙牙吃藥，組我入隊！”黑天吼道，目測現場沒有牧師，不知道他們是壓根沒有帶，還是牧師已經被殺死了。

犬狼之牙立刻磕了一顆大藍丸，原本紅血狀態瞬間回升了一半，轉身就沖回包圍圈纏殺起來。

“你來太晚了！”犬狼之牙吼了他一聲。

黑天笑道：“這不來了嘛。”

黑天的威懾力太強，長劍「血雨」在十步殺大招加成下一劍能捅掉人百分之十的血，本來大家血就不多，這打起來就跟一步一殺似的，霎時間他就化為一個殺神。

這隊玩家實力可能真的不怎麽強，陣型一被沖散便慌不擇路地逃跑，此時一個萬裏冰封落下，早已經趕到的橙子並沒有立即出手，而是偷偷躲在一邊吟誦了一個控制系的大招。萬裏冰封落下，全體冰凍長達5秒鐘！

跟著黑天橙子來的人一擁而上，把這五六個敵人一頓砍瓜切菜，看得犬狼之牙目瞪口呆，好一會兒才道：“你也太狠了吧。”

背後還藏了這麽多人……

“要殺就要殺個幹凈。”黑天瀟灑地挽了個劍花：“殺過癮沒？”

犬狼之牙：“沒。”

黑天：“那就再來，昨天招惹你的是哪幾個，ID還有嗎？”

“我記得！”一邊圍觀的隊友跑了過來，劈裏啪啦打了幾行字，就把幾個人名字全給透底了。

也真難為他能記得這麽清楚，畢竟裏面有很多非主流的符號。

黑天：“橙子，發公會裏，讓大家幫我們找下這幾個人的坐標。”

“黑天老大今天也很有幹勁啊。”橙子感嘆道，黑天沒搭理她，走到犬狼之牙身邊：“一起去殺個痛快，怎麽樣？”

“成，跟著你。”

黑天所在的公會是玩家公會裏面比較強勢的，原因就在於大家都擰成一團，黑天這一交待，原本對打打殺殺沒興趣的也幫著註意，很快就把那夥人的坐標找了出來。

等到黑天一行人趕過去，就見以那幾個人為中心，一群人對他們公會進行圍剿。一見那幾個角色，黑天恍然大悟。

女角色叫音絡，是敵方聚義堂公會老大的夫人，她的護衛隊也都不是等閑之輩，這一行人在這區橫行霸道已久，招惹了不少人，他們會去搶牙牙的怪一點都不奇怪。

“去多叫點人。”黑天一見這陣仗，毫不猶豫地就叫支援。支援還沒等到，風吹雲散就來了信息。

“搞毛呢搞毛呢，你這是不怕事情鬧大啊！”

自家公會和聚義堂互相看不順眼，但是大家都是來玩游戲的，總不能一上線就打，所以很有默契地各守一塊地，輕易不會大動幹戈。

黑天笑道：“這打都打了，你現在來說這話。廢話少點，速度來支援。”

要是風吹雲散真不想讓他們打的話，這也鬧不到現在這樣。

“你打成什麽鬼主意我不管，快點來，不然兄弟沒得當了。”

“我就是個牧師，技能全點速度也跑不過來，來不了來不了。”風吹雲散嚷嚷：“老狼過來了，我讓他帶幾個牧師。”

“老大不來？”

“不知道他在搞什麽鬼，不過老狼來了，我們部署一下，一個都別讓他跑掉。橙子你守在土丘後註意控場，一個都別讓他們跑掉，小越你站在那個位置看住牧師，棒棒糖小楓等下跟我沖，目標就是音絡，逮著她先打死。”

風吹雲散顯然有自己的想法，而黑天的行為巧合的符合了他的期許。

張季安倒是沒想太多，只是覺得羅越心情不好，順著他的心思玩給他出出氣，網游嘛，講究的就是快意恩仇，想太多沒意思。

音絡也是倒黴，會長夫人這個身份自帶嘲諷功能，幾次交鋒都是被率先集火，這次尤其慘，在黑天的特意關照下，率先被犬狼之牙一腳踹趴在地上，守護者技能沈默讓她失去三秒鐘的技能施放能力，騎士繞圈挑釁外加劍客守在身後，音絡被像條狗一樣的拉來拉去，一拉過來就立刻被砍上一刀，被沈默可禁止不了她的語音，受到這樣的侮辱，這女人真的是氣瘋了，一直開著語音狂吼，罵身邊的人是廢物。

不到一分鐘，音絡的血條就被洗了個幹凈。

黑天等人還沒來得及慶祝，就見世界頻道上刷出了一條公告：

懸賞黑天、犬狼之牙，提供坐標的，立刻給打20元現金，殺死一條命給一百！

眾人一片嘩然。打不過找幫手不丟臉，打不過花錢就丟人了。

不過畢竟是現金，閑得無聊的人多的是，要是真有人看到黑天的坐標就上報，那還是挺麻煩的。

“黑天老大怎麽辦？”不少人圍到黑天身邊。

“我來。”犬狼之牙豪氣十足，拼錢，他還沒怕過誰。

“等等，牙牙，看我的。”

十秒鐘後，世界頻道上。

黑天：懸賞聚義堂音絡，提供準確坐標者，提供霓虹羽衣一件！

一秒後，整個世界都沸騰了！

霓虹羽衣不是什麽極品裝備，但是它十分難得，一度有價無市，只因為它是開服初期一個高難度活動的獎品，雖然可以無限刷，但是那時候玩騎士道的就沒幾個人，更別提這麽高難度活動，能打通拿到獎品的人更少。

一開始大家也沒多在意這玩意兒，後來女玩家越來越多，開始註意裝備美感了，一在意發現，這玩意兒美得冒泡啊，女玩家有這麽一件簡直大出風頭。

聽黑天這口氣，他不僅有霓虹羽衣，還有不少的數量！

這可比20塊錢壕氣且適宜多了，要真是如犬狼之牙那樣與人對砸錢，反倒會被人嘲笑是暴發戶。

不過音絡好像躲了起來，發出消息好一會兒也沒人提供坐標。

“獎勵不夠？”黑天搜了搜音絡，無語地發現她已經下線了。

黑天：……

“現在怎麽辦？”橙子問道：“盯著嗎？”

“耗不起。”下線遁最無敵。

“這樣吧。”黑天又發了一條信息：

前三名擊殺音絡的，非聚義堂的人，增加獎勵星月吊墜一條。

“臥槽！”這下就連橙子都叫出了聲，星月吊墜倒不是什麽絕版貨，而且不是什麽花頭的裝備，它是實實在在的神物，概率覆活，且不限次數！

這玩意兒就是土豪專用，要連續每期活動都充值，累積超過一定金額才會由系統贈送的，這玩意兒連犬狼之牙這種人民幣玩家都沒有，黑天居然拿得出三條。

“你到底是什麽人啊。”橙子感嘆道。

“這樣就好。”黑天淡淡道：“牙牙，我有事先下線，有消息私我。”

“黑天。”結果他才下線，牙牙的消息就過來了。

黑天：還沒過癮嗎，小牙牙。

牙牙：你到底是什麽人？

黑天：？

牙牙：你剛才喊我小越。

張季安的動作一頓，他仔細回想，卻想不出自己什麽時候喊了「小越」。

牙牙：是我認識的人？我要見你。

黑天：牙牙，我……

牙牙：要麽立刻告訴我你的身份，要麽，就再也不見。XX路的L’ec咖啡館，我今天就要見到你。

張季安：餵，牙牙！

您和犬狼還不是好友，無法接收您的信息。

張季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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