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越在十分鐘後被送到基地醫院，張季安則送到另一個病房，他的傷從外表看起來也十分可怕，整個背部都是青紫色的，被臺階邊緣直接壓迫到的地方布滿了一個個紫黑色的出血點。

手肘邊緣被磨破了皮，手背更是慘不忍睹，石頭子咯在他劃開的皮肉之中——滾落的時候，他一直用手護著羅越的後腦勺。

一系列檢查之後，醫生建議他留院觀察，雖然檢查結果顯示，他奇跡般的沒有重傷，但是這麽嚴重的傷口，很可能造成內臟出血。

張季安也了解這一點，但是他更著急羅越的情況，羅越被送進了急診室，目前還是昏迷不醒的狀態。

張季安想要在外面等，卻被醫生趕回自己的病房，想要打聽情況，劇組亂成一團，根本沒有人理他。

羅越都躺在床上了，攝像機還明晃晃地對準他的床位，這讓張季安很不舒服。

“我要你們給我一個交代，否則我們法庭見！”

一個尖銳的女聲穿透一片混亂，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噠噠」聲離張季安越來越近，那聲音是陳蕓。

陳蕓直接進了張季安的病房，一見他，陳蕓杏眼圓瞪，劈頭蓋臉就罵：“到底是怎麽回事？怎麽到處都有你，你到底是誰？狗仔嗎？”

陳蕓的頭發淩亂，衣服不成套，臉上因為沒有化妝而顯得蒼白，顯然是聽說了消息從床上飛奔過來的。

“我是這裏的工頭。”張季安沒有因為陳蕓的冒犯而動怒，他看得出陳蕓此刻是真心為羅越著急的。

“我在節目組入住之前就在這裏工作，您不放心的話，這裏每一個人都可以為我作證。

明明認識羅越，去了他家卻沒有說是因為，我和他確實沒什麽私下交情，他是明星，我是包工頭，八竿子打不著，我覺得我沒有必要提，免得讓你覺得我是要討個便宜。”

張季安一口氣解釋完，陳蕓楞楞地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頹然地坐倒在一邊的椅子上。

“我心裏焦急，你別生氣。”

“我知道。”

“他這到底是怎麽受的傷？”

“大概是踩空了樓梯。”張季安回答，沒有證據他只能這麽說，但是他自己也不信。

食堂樓梯很長，這是地勢原因，沒有辦法只能建了這麽一段樓梯，為了方便搬運，每格樓梯都建得很寬很矮，只要邁步不是特別誇張，踩空的可能性很小。

“沒人推他？”

“不好說。”張季安搖搖頭：“我當時聽到了野貓的叫聲，會不會是野貓躥過去絆倒他的？他現在情況如何？”

“現在醒了，小腿骨折，其他地方都還好，醫生說還要觀察幾天，看有沒有腦震蕩，幸好有你，他的腦袋沒有受到直接撞擊。但是……”陳蕓說著話，眼淚就滾了下來。

張季安心裏一空，他盯著陳蕓看。

“他額頭上的傷口，大概有這麽長，很顯眼，一直延伸到眉骨。”陳蕓比了一下手指，一個蘋果5的長度。

張季安：“……”

他還以為羅越真的怎麽了呢！但他隨即又意識到，對於一個演員來說，這是多麽致命的打擊！

陳蕓又說了些感謝的話，便先過去看望羅越了，一等陳蕓離開，張季安飛快地登錄企鵝，羅越的頭像亮著。

張季安連忙發了一個問候過去，只要是看到了，羅越回消息都是很快的。

果不其然，羅越立刻回了個抱抱的表情，輕傷不下火線，都傷成這樣了，還堅持上網。張季安生氣地想要訓他一頓。

黑天：這兩天都沒見你上線，在忙嗎？

牙牙：手機沒電啦，又來不及買充電線，/（ㄒoㄒ）/--

黑天：粗心大意，工作還順利嗎，什麽時候完成？

牙牙：再過兩天就可以回家了，-（≧≦）/-橙子說，騎士道要有周年慶活動了，希望出拳法家多出套皮膚，這套都用膩了。

張季安皺起眉，出了這麽大的事情，羅越居然一提都不提，要知道他之前哪裏磕著了碰著了都飛快地跑過來要抱抱要安慰，撒嬌得狠。

黑天：敗家娘們兒。

牙牙：哼。

黑天：買買買，老婆說啥就是啥。

牙牙：這才乖。我剛剛摔了一腳，膝蓋劃破了皮，好痛。

張季安：“……”雖然終於看到他抱怨了，但是張季安已經知道了實際情況，羅越受的傷可不止膝蓋受傷這麽簡單，現在看著他的留言，張季安突然覺得梗得慌。

原來只當他年紀小愛撒嬌，卻不知道他是真實的承受了這麽大的傷害。

小腿骨折，臉被劃破，事業面臨危機，可是到了他的嘴裏，卻變成了膝蓋劃破了皮，要個虛擬的抱抱。

他是一直都一個人忍受著的嗎，就算是面對網絡的戀人，也不願意展示自己的傷痛，也只是弱弱地喊一聲疼。

而那些數以萬計的看不到的，或許細小，但真實存在的傷害呢？他就這麽默默的自己咽下嗎？

有這麽一瞬間，張季安想要直接告訴他真相，想要告訴他張季安就是黑天。

但是他很快抑制住了自己的沖動，不同於他在臨時宿舍那次面對羅越不自覺產生的自卑感，他突然想通了對於羅越，目前為止，一個網友的價值更大於現實中的戀人。

羅越不敢也不能出櫃，與其在現實中與人交往，處處防備，不如有一個虛擬的戀人，就算不能完全交心，像現在這樣稍微吐露一點自己的痛苦，也是一種安慰。

而且網絡的感情給人一種無根的安全感，不用考慮兩人會走到哪一步，也許很快就會隨著時間和距離消散了，脆弱但沒有風險，這正是羅越目前需要的。

羅越自己就很堅強，他需要的，不過是偶爾的這一點點依賴而已。

想通了這一點，張季安刪去剛才打的那一行字。

黑天：坐在我的大腿上，人肉沙發給你坐，老公溫暖的懷抱向你敞開。

牙牙：哈哈。

黑天：小牙牙，我想抱你。

牙牙：抱……蹭——

張季安舔了舔嘴唇，想象羅越的聲音軟軟說著「抱」，並向他伸開了雙臂。

真是禽獸啊，羅越都受了這麽重的傷，他反而對他這麽有感覺。

黑天：小牙牙，你親一下哥哥。

牙牙：啾——

黑天：你是小老鼠嗎？

牙牙：才不是呢。

牙牙：哥哥。

張季安眼皮一跳，沒有記錯的話，這是羅越第一次主動喊他「哥哥」。

男人都有點哥哥情節，被喜歡的人這樣喊著，雖然只是文字，但是張季安現在可以好不困難地代入羅越的聲音，對他來說這樣的刺激，實在有點過頭了。

黑天：怎麽了，小牙牙。

牙牙：沒什麽，只是想這麽叫一下你。

牙牙：我有點困了，想要睡覺。

黑天：嗯，早些休息，晚安小牙牙。

張季安在病床上足足躺了三天，盡管他一再表示自己身體無礙，但還是接受了一系列檢查，他背後的淤青實在太嚇人了。

這幾天陳蕓過來看了他幾次，帶來一些慰問品和羅越的感謝禮物。

羅越還在病床上待著，他錯過了最後的檢閱，最後節目組給他特意安排了一個小小的慰問派對，這惹得護士長很不滿，朝答應節目組的院長噴了一下午的口水。

張季安被允許下床後，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望羅越。羅越被安排在特等病房，房間外擺滿了各種花籃和包紮起來的禮盒，游戲聲音大到張季安隔著一扇門都聽得一清二楚。

這家夥的癮還挺重的，都躺床上了，還玩得這麽嗨，這是帶傷上陣啊。

張季安敲了幾下門，完全沒有反應，，便自己推門進去。

“嗨。”

沒反應……

“小越？”

依舊沒反應。

張季安在他的耳邊打了幾個響指，羅越猛地一巴掌將他的手拍飛。

“別鬧，馬上就打完了。”羅越頭也不擡。

張季安探身看了一眼，羅越在決鬥，還是野外決鬥，這會兒快打完了，對手比較弱，身上穿的都是藍裝，操作倒是不錯，但是在人民幣玩家恐怖的攻擊力下，這會兒已經是殘血了。

到最後羅越直接開了個大招「虎嘯山林」，一拳轟向對方。

那個可憐的角色瞬間變成了一具屍體，嘩啦啦掉出一堆的金幣和一件裝備。

“垃圾。”羅越看了一眼，撿都懶得撿。

“什麽事——額。”羅越嚇了一大跳：“怎麽是你？”

張季安笑：“玩游戲啊。”

羅越不好意思地撓撓頭：“你坐。”他拍了一下身邊的位置，又忙著去找吃了——他的枕頭邊堆了一大堆花花綠綠的零食和幾本雜志。

張季安在羅越身邊坐下，他仔細地觀察羅越。羅越額頭上纏了好幾圈的紗布，左腳也打了厚厚的石膏，他瘦了點，但是精神不錯。

“美眉豆？”羅越找出一盒紅色的巧克力豆。

張季安無奈地抓了一小把，隨手拿出屁股底下的雜志：“1X年春季新裝，現在才九月出頭。”

“時尚就是在冬天穿T衫，夏天穿皮草。”

張季安點點頭，很有道理。

“對了，我還沒當面跟你說謝謝。”羅越側過身，看著張季安認真地道：“謝謝，你救了我。”

張季安擡起手想要觸碰羅越額頭上的紗布，羅越下意識一縮，但他很快定住了，瞪著眼看著張季安。張季安手指輕輕觸碰著他的紗布。

“我聽你的經紀人說，傷口很大？”

“嗯。”羅越低下頭：“醫生說沒有任何手段可以完全消除，面積太大了，但是醫院會盡量修覆，弄得好的話，不會很明顯。”

張季安摸摸他的腦袋：“我應該早點提醒你的。”

“我是被推下來的。”羅越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當時有只野貓躥了出來，你知道我對貓咪過敏，下意識就想避開它，我腳滑了一下，但是當時我是能站穩的，可是電子琴突然往我的方向撞了一下，我失去重心才會摔下來。”

張季安皺起眉：“你有沒有報?警？”

“除了你，我沒有告訴任何人。”羅越看起來有些難過：“沒有證據的，而且我當時確實腳滑了一下。”

張季安低聲道：“那你什麽想法，有什麽我可以幫助你的？”

“謝謝，我除了更加小心也沒什麽好的辦法，都是一個圈的，我沒有明確證據就指責別人，只會惹得一身騷。”

“小可憐。”張季安說著，還拍了拍羅越的腦袋。

“餵。”羅越抓著張季安的手，把他從自己的腦袋撥下來：“你這樣讓我感覺你在哄小狗。”

“哈哈……”張季安任羅越抓著手，鎮定自若地換了一個問題：“你最近有上網嗎？”

“嗯？沒有，有什麽好玩的事情？”

“你們這次真人秀的預告片，還挺有趣的。”

“預告片這麽快就出了？”羅越有些驚訝：“我還沒看過呢。”

“你都不看自己的作品？”

“哈哈，有的時候要研究，必須看，平時不看，太尷尬了。”

羅越笑：“而且我很玻璃心的，要是別人不喜歡我，我會很難過。”

張季安看著羅越點開網頁，微皺著眉查看，忍不住反握住了他的手：“別看了沒什麽好看的。”

羅越好笑地道：“我也沒那麽脆弱，你都這麽說了……這可不太好。”笑容從羅越的臉上逐漸消失，他的視線長久地停留在最後一張照片上：病房中羅越打著繃帶在病床昏睡，其他人來看他，沒有徐震。

“節目正式出來要在一個月後，到那時候誤會澄清也沒什麽用了……”羅越自言自語。張季安關心地道：“你準備怎麽辦？”

“先試探一下。”羅越瞥了一眼張季安，在自己的列表上撥拉了一會兒，沒有找到想找的人，又返回到主頁打了幾個字，然後在那個人的最新一條動態上點了個讚。

“就這樣？”等了一會兒沒有等到新動作，忍不住問了一聲。

“暫時這樣就足夠了。”羅越解釋：“不知道是哪一方的動作，太主動的話，反而會落入被動。”

張季安不笨，想了會兒也明白了。

這個真人秀明面上就有五個明星加上節目組本身六大勢力在博弈，背後是羅越和自家公司的矛盾，歐陽誠和羅越的矛盾，還有水底下無數資本。

“我要避一下嗎？”張季安道，羅越看了他一眼，笑：“我就是點了個讚而已，有什麽好避的。”

他說著，接著刷了會兒網頁，突然道：“咦，歐陽誠背景這麽強大嗎？”

“怎麽了？”

“說他是張將軍的侄子。”羅越把電腦推給張季安看，這是某論壇習慣的八一八風格的帖子，這次的題目就是，八一八歐陽誠的身世背景，只看了一小段，張季安就滿臉古怪，欲言又止。

“怎麽了？”

“沒怎麽……”就是印象中他爸沒有這個侄子，他也沒有這個表弟……

“我覺得應該不是……”張季安覺得自己的語氣太肯定了，又進一步解釋：“這幾位一直都是談資，從沒聽說過張家有姓歐陽的親戚，而且軍中也沒有姓歐陽的高官。”

羅越想了想，確實歐陽這個姓不算常見，但大家八來八去都沒扒出準確的信息，估計都是胡謅的。

羅越又看了幾眼，前面還算得上自圓其說，後面越八越離譜，感覺這塊瓜吃到一半變了質了，無趣地關掉這個網頁，又去徐震的主頁踩了一腳，結果一刷新，發現徐震艾特他了；

【新寫了首歌，班長要聽嗎？】

羅越眉頭一挑：“看來不是他，想來他也不會這麽蠢。”羅越又轉發了徐震的動態，依舊是一言不發。

但是此時無聲勝有聲，這一讚一轉，一個字都沒有，但是引發的聯想卻是無窮的。

徐震這大概也是冤枉極了，以至於羅越這一動作，他那邊立刻反應。

瞬間兩家粉絲就集火了他的主頁，訴冤的，歡欣鼓舞的，刷美圖的，還有其他粉絲過來KY的……

徐震的粉絲不多，但是他這種劍走偏鋒的人，粉隨真主，粉絲大多也十分偏激死忠，戰鬥力絲毫不比任何一家流量差，這會兒搶評論，各種圖文並茂，強調他家徐震巨冤，明明是羅越先欺負徐震，還要冤枉他推人，順便踩了一腳羅越粉絲戲多。

但羅越的粉絲哪是這麽好惹的，他的粉絲都是跟著他走過來的，近十年的老粉了，戰鬥力彪悍，一度被稱為圈中毒瘤，這兩年隨著他自己的事業重心的偏轉，粉絲數量減少，粉絲也都成家立業安穩不少，但是此刻卷土重來，依舊令人心驚膽寒，徐震的動態下，兩家掐得那叫一個昏天黑地，血流成河。

羅越津津有味地看了一會兒評論，張季安則在觀察他，羅越口裏說著會被評論影響，會難過，但是他這會兒臉上更多的卻是看熱鬧。

“看出什麽了沒？”

“不是徐震。”羅越指著頁面左邊的一排標簽：“都已經到這個熱度了，實時熱搜才冒了個泡，不太正常。這白癡，這怎麽行！”

羅越神色突變，張季安探頭看了眼，原來是徐震和一個粉絲罵了起來。

這粉絲也確實嘴臟，滿嘴臟話不說，還罵徐震是靠菊花上位，寫的歌狗屁不通還能和武敬羅越同臺。徐震毫不客氣地回了個你行你上。

羅越對他簡直都要無語了。明星和粉絲的影響力如同大象對螞蟻，螞蟻罵你兩句，在你身上踩那麽幾腳不痛不癢的，但是你一頭大象踩人家幾腳，斷幾根骨頭都算得上好運氣了。

果不其然，那個罵臟話的粉絲瞬間就被眾多粉絲圍攻。羅越點開她的主頁一看，徹底無語了，人家版頭明晃晃地貼著他的大頭照……

“要勸她不要罵了嗎？”張季安這是想到他之前的經歷了。

羅越搖搖頭：“我不能插手，我要是插手，這性質就全都變了。”他臉上已經沒有了剛才悠閑自得的表情，自家粉絲被圍攻，他還是挺在意的。

看羅越已經失去了興致，張季安也準備告辭，羅越卻又突然拉住他，不在意地道：“你留個聯系方式給我，我出院後得好好感謝你。”

“不用，這是小事兒。”

“救命之恩怎麽算小事！”羅越眼睛瞪得圓圓的。

張季安憋笑：“真不用，我馬上就要走了。接下去去哪兒也不確定，也許不會在這個城市待了。”

“那更要留一個電話給我了。”羅越不放棄。

“真不用——”

“你就留一個給我會怎麽樣！”羅越吼道，張季安再也憋不住笑出了聲。

他揶揄的視線中，羅越的臉漸漸紅了起來，明白自己又被捉弄了。

“你的性格真惡劣。”他轉過身，張季安笑著轉過他的筆記本，飛快敲了幾行字。羅越依舊不理他，張季安笑著拍了一下他的腦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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