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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哄著羅越去睡覺,張季安自己卻失去了睡意,和羅越的對話觸動了張季安塵封已久的記憶,讓他感覺煩躁不安。

一些他試圖遺忘的過去,不斷從記憶深處翻湧上來,糾纏著他。

他從不後悔自己做的事情,但是很多時候,他不後悔,不意味著他就是對的。

他為這個選擇付出了七年的牢獄生涯和無限光明的未來,但是僅僅這樣,就足夠了嗎?

這一晚他睡得很不安穩,夢裏充斥著女人的尖叫,鮮血濺到老舊的墻面上,像是一幅詭異的圖畫。

他回到那個陰暗的房間,焦慮的四處走動,像一頭困獸,擡頭,只有鐵柵欄,看不見天空。夢裏,父親嚴厲的目光無處不在。

從夢中驚醒的時候還不到五點,但是張季安一點睡意都沒有了,在床上躺著,對著天花板發了一會兒呆,他果斷起床換上衣服準備出門。

小橘貓不知道什麽時候醒了,小爪子撓著紙箱,發出「刺啦刺啦」的噪音,不甘自己被遺忘,張季安抄起小橘貓塞到衛衣口袋裏,帶它出了門。

這個點兒,外面的溫度還是很低的,張季安慢慢地走著,他感覺自己的血糖有點低,不是很適合跑步。

小橘貓一直在叫,聲音細細軟軟的,張季安一邊走,一邊用一根手指逗它。

手指被貓咪抱住往嘴裏送,不過它力氣小,咬在長滿厚繭的手指上,一點不痛,只有酥酥癢癢的感覺。

這個時候的訓練基地並不安靜。食堂已經開始忙活了,面粉蒸熟的香味在空氣中飄散。

基地也有像他這樣的閑人這個時間點起來小跑。聽到身後的腳步聲,張季安回頭看了一眼,停住腳步側過身等他。

“年輕人,這麽大清早的就沒勁啊。”

“早,老班長。”被張季安稱為老班長的人正是昨天被張季安拉去救場的人,此刻他一身運動服,他看起來已經跑了很久,額頭上冒著熱汗。

“怎麽不跑?”

“昨晚沒睡好,頭有點暈,我還是先走一會兒吧。”張季安笑著解釋了一句。

“喲,沒生病吧。”

“就是單純沒睡好。”

“聽說你爸最近也老是睡不好。”

“季叔……”張季安有些無奈,每次和他談話,不過三句就會扯到這方面,引起他的愧疚感,然後是套路一般的,勸他回家去。

這種對話不知道重覆了多少遍,這人還是他的長輩,不想理他都不行。

“哪來的貓叫?”季叔突然道。

“我撿的貓。”張季安把口袋拉下來一點,讓老人看清楚他撿的貓,小橘貓配合地把小腦袋探出口袋,瞪著大眼睛看著面前的人類。

“挺小的,你要養啊。”

張季安樂呵呵地摸著小貓的腦袋:“養著吧。”

“你這養貓也不適合搬來搬去啊。”

張季安笑出了聲:“季叔,您的意思我懂。這真不是我不想回去,季叔你看我這幾年混的,一小包工頭,今天替人修個廁所,明天給人搭個棚子,吃了上頓沒下頓的,這要不是你幫忙,這夏天我們都沒活做。我拿什麽去見我爸。”

張季安說話的時候仍舊掛著笑,可是他的眼神裏卻沒有絲毫笑意,滿是自我厭惡。

“我當年也跟你一樣,覺得沒混出點人樣就不回家,自己當了父母才知道,父母真的沒希望這麽大,子女平平安安的,比什麽都重要。”

張季安搖搖頭,無奈地道:“這可能適用一般家庭,但是對我爸絕對沒用,這季叔您還不清楚嗎,一個會讓家庭蒙羞的孩子,對我爸來說,還不如沒有。”

季叔沈默了一會兒:“小張,你恨你爸嗎?”

“不恨,真不恨。”張季安收斂了笑容,搖了搖頭:“我爸那性格我比誰都清楚,他這人護短得狠,我要是有哪一點占理的,他就不會坐視不管。我應該為當年那件事情贖罪。”

“你後悔過嗎?”

“沒有,當年那件事情,我沒有一絲後悔。”

季叔滿意地點點頭:“這事兒對還是錯也說不清楚,你不後悔就好。”

張季安的表情卻沒有一絲輕松:“但是我仍舊有罪,那個孩子是無辜的,我應該向他贖罪。一條人命,我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才能還清。”

“法律已經判定你贖完了罪過。你毀了一個家庭,但是也救了千萬個無辜的家庭。不要給自己太大壓力了,年輕人,要往前看。”

“我知道的季叔。”

張季安這樣回答著,但是若果真如此,真的放得下,他又怎麽會自我流放多年,有家不敢回呢。

兩人停止了交談,沈默地行走在清晨的薄霧之中。遠方傳來哨聲,季叔笑道:“喲,這群瓜娃子要開始軍訓了。”

“說起來,您怎麽會同意搞這個真人秀,看起來就一堆麻煩。”

搞一堆明星來軍訓,還整這麽多攝像機,這不是沒事找事嗎,轉換了話題,張季安身上也褪去了方才的壓抑感。

“宣傳,這個時代做什麽都要懂得營銷,只一味靠強制是不行的,要主動出擊,展現我操軍風采,吸引年輕人參加。”

季叔打趣道:“我看你對這事這麽上心,怎麽,要我給你安排個班,讓你也當教官過過癮。”

“季叔……”

“怎麽,你也想當明星?那可有點難,你看你長得這熊樣,還這麽黑,要像那個娃娃那樣白白嫩嫩的,多討人喜歡。”

“我認識昨天被罰跑的那個小朋友。”張季安趁機道:“網游裏認識的,挺好玩的一小孩。”

“你還玩網游。”季叔露出一個誇張的吃驚表情。

“空的時候玩玩。他昨天是怎麽被懲罰的,跑了步不算,還被拉去洗碗了。”

一聽張季安的試探,季叔就不接話了,兩人憋了近五分鐘的時間,張季安終於開口:“一個人要洗近兩千份餐具什麽的,也太過火了吧。”

“這可不是我讓他做的,他們節目組整出來的玩意兒,你要人情自己討去。”

張季安:“……”

真煩,陪你這老頭聊了大半天,居然一點好處都沒有。

——

前一個晚上,大家聚一起主動幫助羅越完成懲罰任務,無形中拉近了彼此的距離。

軍訓第二天,宿舍裏的氣氛明顯好了不少。四個大男生擠在小小衛生間裏,兵荒馬亂的,還有空聊個天。

“你今天不戴項鏈了?”羅越問徐震。

徐震的動作頓了一下,他從鏡子裏冷冷看著羅越:“我還會戴的。”

羅越笑笑,沒有多說什麽。

他有些失望。

“今天天氣熱,要小心中暑。”武敬沒有和他們一起擠衛生間,悠閑地坐在一邊配著曲奇餅幹喝玫瑰茶了,肥大的軍訓服硬是被他穿出舊時代老派軍?閥的氣質來。

也不知道他是什麽時候開始折騰的,昨晚睡這麽晚,今天一點黑眼圈都沒有,整個人依舊容光煥發,襯托得他們幾個都灰頭土臉的,歐陽誠的年輕無敵都被襯成了屌絲男青年。

“這個教官好煩人啊。”歐陽誠一邊對著鏡子撥弄自己的頭發,一邊大聲抱怨。

他的頭發也被拉去修理了一下,剃成最簡單的小平頭,美貌度由光芒四射的校草降為普通帥哥。

不過他抱怨的不是這個,而是昨天的軍訓,到後來幾乎所有的教官都在放水,讓學生們能夠稍微休息一下,唯獨他們的教官硬是拉著他們一遍一遍的在大太陽底下踢正步。

“他沒做錯什麽。”聽到話的楚天豪回了一句。

“我也沒說他做錯什麽,就是他那個態度,拿著雞毛當令箭,有話不能好好說嗎,非得弄得大家都不舒服。”

“我們的攝像頭一直在拍,也給他很大壓力吧。”羅越插了一句,走到武敬面前。

“你有沒有帶蘆薈膠什麽的,我脖子這裏好像被曬傷了。”

“是麽,讓我看看。”武敬起身,撥開羅越的頭發,果然羅越脖子被曬得通紅,脖子後面正中這一塊兒還起了一個水泡。

“這看起來挺嚴重的,你沒塗防曬嗎?”武敬一邊查看一邊道:“我這倒是有蘆薈膠,但你這得用藥吧?等下去找劇組要一管?”

兩人說著話,楚天豪走過來,在臺面上放了一支藥膏。

“你這個要刺破的,刺破以後塗在上面。”

“呃?謝謝。”羅越感激地拿過膏藥讓武敬幫他處理。

“這什麽藥。”武敬拿過來還先研究了一會兒:“還是專業治療曬傷的,你準備的挺充分的。”

“恩。”楚天豪看起來沒有交談的欲望,把膏藥給了羅越就走了。

“這小子。”武敬感嘆了一句,也聽不出他什麽意思。

這一天的天氣非常熱,站著不動也能出一身大汗。羅越站了一會兒軍姿就覺得受不了了,他全身都黏糊糊的,汗水從額頭上掉進眼睛裏,辣得他直眨眼。陳教官還在訓話,沙啞的嗓音吼得人心煩意亂。

“都給我站直了,軍人就要有軍人的樣子。你們這一個個站得歪頭歪腦的,全都不合格!

最後一天是要匯報的,就你們這精氣神,上去就是丟我的臉!還有七分鐘,都站直了站直了。”

才過去三分鐘……

羅越想死。他拍戲的時候更艱難的環境也經歷過,但是從沒有像現在這般煎熬過,汗如雨下,又被飛快蒸發,反反覆覆,全身都濕透了,粗糙的布料摩擦著皮膚,像是有千萬只螞蟻在爬,他還不能動不能撓。

他控制不住的對陳教官起了反感的情緒,陳教官沒錯,不能因為其他教官都放水而他嚴肅對待就覺得他煩,但是他又不是聖人,其他人都在樹蔭下休息,就算是訓練的也撿著陰涼通風的地方,就他們這一班特實誠,完全沐浴在清晨炙熱的陽光下。這種情況,他實在沒有辦法心平靜氣地去看待這件事情。

“我帶的班級,從來都是拿第一的,拿個第二我都嫌丟人,恨不得拿褲頭罩在腦袋上,沒臉見人了。就你們現在這樣子,別說第一了,我連分都懶得給你們評!”

陳教官無視投註在他身上的近百道怨恨的目光,依舊扯著他的破鑼嗓子叨叨叨個不停。

“報告教官!”一個女生突然喊道。

“說!”

“教官,我肚子疼,請求休息。”

“堅持!”

“生理期,真的疼。”女生的聲音都帶了哭腔,羅越稍微轉了一下,去看那女生,只見她一只手緊緊捂著肚子,嘴唇被她咬得泛白,一副痛苦難耐的樣子。

“別人都能堅持,你為什麽不能堅持,你這種花樣,我見得多了。”

陳教官瞪大了眼睛呵斥她,他顯然不認可女生的理由。話音剛落,周圍就響起了一陣噓聲。

“別人都在休息,我們為什麽還要站著,現在生病了都不讓人走。”一個男生道。

“誰,大聲點兒說!”陳教官怒吼,隊伍裏鴉雀無聲,那個男生卻是慫了。

“我讓你大聲點說!”教官不依不饒,眼看那女生晃晃悠悠的,一副要暈倒的樣子,羅越看不下去了,他正要說話,只見歐陽誠擠開前排的男生,走到那女生面前,關心地道:“能不能走路?”

女生點了點頭,她的眼淚在眼眶裏打轉,看起來特別可憐。

歐陽誠一看她這樣子,索性蹲了下來:“趴上來,我送你去醫務室。”

歐陽誠也不看教官一眼,背著女生就走,陳教官意外的沒有阻攔他們,只是站在身後,臉色陰沈。

早上的訓練總算是捱過去了。歐陽誠英雄救美,廣受好評,一路走來,羅越能夠聽到不少對他的讚美。

不過這會兒,他也沒有心思去計較誰出了風頭。才第二天,教官和學生之間的氣氛都已經這麽糟糕了,再下去非得起沖突不可。

他還記得自己是班長來著,既然當了,總得做些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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