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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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開窗欞,瞬間吹進夾帶著雪意的清風,聽著雪塊滑落與地的聲音,看來這場春雪還會持續下很久。

他知道,這其實是個全然陌生的環境,但是有人卻花了很大的心思,將它裝飾營造得和他在毓秀山莊的臥房一模一樣,甚至連窗外的風景,也是相差無幾,因為他早已聞到了撲鼻而來的桃花香氣。

只是現在這個季節卻萬不是花開之際,不知道那人究竟是用了什麽方法將花期提前。對於向來愛花惜花養花如癡的他來說,真的很想會一會這個養花高人。

舒雲推門而入的時候,看到的就是一身月白素衣站立在窗邊的花滿樓。

“七哥哥。”她輕聲喚道。

花滿樓回身展笑,“雲兒。”

花滿樓的這聲雲兒,舒雲足呆楞了一刻才回過神來,眼角一熱,好看的杏眼中劃過覆雜的神色,覆又恢覆成濃烈的喜悅,“七哥哥,你猜我把什麽帶來了?”

“我的琴。”花滿樓毫不遲疑地回道。

“真沒勁,什麽都埋不過七哥哥的法眼。”舒雲氣鼓鼓地嘟起嘴,緊了緊懷中包裹得好好的古琴,但立馬就意識到自己說錯了什麽,“不是,七哥哥,我錯了,不是法眼,是心眼,哎,還不是不對,是聰明才智。”

“呵,好了,別再瞎解釋了,你知道的,我從未將眼盲之事放在心上,所以,雲兒你也無須介意,要不然,小心七哥哥打你屁股。”花滿樓笑道,看上去心情很是不錯。

花滿樓的話,讓舒雲猛地漲紅了臉,“七哥哥,雲兒早就是大人了,你別總是用教育小孩子的話來哄我。”

“是嘛,那敢問我們雲兒現在芳齡幾何?”花滿樓好整以暇地接著問道。

“我~~~”舒雲語言又止,“反正我已經是個大人了。”

“好好好,是大人,我們的雲兒已經長大成人了。”說到後來,花滿樓的神色慢慢暗淡下去了,“我好想忘記了很多東西,就連現在是什麽年號也不太記得清楚了,不知道哪天,我會不會連你或者連我自己是誰也忘記了。”

舒雲上前,將琴安放在桌前,對著花滿樓深情懇切地說道,“不會的,七哥哥,你不要胡思亂想,你忘記的只是一些不開心的無關緊要的事情,你放心,雲兒會一直陪在你的身邊,你不會忘記雲兒,也不會忘記你自己是誰,你永遠都是雲兒心中的最完美最溫柔的七哥哥。”

“不,我並沒有你所說得那麽好,花滿樓只是一個平凡的人,也只想過平凡的生活,世人有的喜怒哀樂,花滿樓一樣也不差。自從那日醒來,我發現自己的腦海中出現了很大一片蒼白的空缺,我有驚恐過有失落過,也有傷心過,我試著很努力地去找回些許記憶,但是怎麽回想都是徒勞無功,毫無作用。我也曾想過,忘了就忘了吧,失去的東西就是失去了,就算是記憶,不能保留住的東西,註定也是不屬於自己的。”頓了頓,花滿樓又道,再開口,卻讓舒雲感到了濃濃的壓抑和苦澀,“只是,雲兒你知道嘛,每當我在腦海中決定,接受那片記憶丟失的時候,我的心就如同被萬箭穿心而過,痛徹心扉,你知道嘛,我感覺這心痛在提醒我,千萬不能丟失了這份記憶,一定要將它找回來,要不然,我餘下的一生,都勢必將在這蝕骨的心痛中渡過。”

“七哥哥!”舒雲突然大聲驚叫,因為她清清楚楚地看到,先是花滿樓的眼睛,鼻子,嘴巴,再來是耳朵,紛紛湧出鮮紅的液體,而且越湧越多,越湧越多,“不要,不要!七哥哥!”

額上一涼,敷著的毛巾被人拿開,換上溫熱的掌心,小心地摩擦探試體溫,舒雲貪戀著這份記憶中熟悉的溫度,不願醒來,嘴中始終反覆喃喃,七哥哥。

額頭上的手一頓,隨即響起一聲長長的嘆息。

此時,在舒雲的夢中,春暖花開,桃花朵朵,重重疊疊的粉紅中,有一座精致的木質秋千,秋千上並排倚坐著兩個小小的人兒,一個粉紅一個雪白,笑容甜甜,煞是好看。

那個時候,這兩個小人兒從來是形影不離的,他從小眼盲,她是他的眼睛,她喜歡在前面牽著手,回眸就能看到他美好如仙童般的容顏,以及那嘴角邊比桃花更絢爛的微笑。

她好想時間永遠都停留在那刻,停留在那片如仙境般的桃花林中,那個只屬於她和七哥哥的甜美夢境,是的,那個永遠只能停留在她夢境裏的七哥哥。

現在的七哥哥,早已經不再是屬於她舒雲一個人的七哥哥,他們早已經是漸行漸遠,從她決定嫁個皇帝的那刻起,就生生地切斷了她和花滿樓之前今生的所有緣分,但是她後悔了,她真的好後悔,從她蓋上喜帕的那刻起,她就後悔得要死,因為那天,花滿樓就離開了京城,前往了千萬裏之外的江南,這一走,就是十年,整整十年。

人的這一生,有多少個十年,而她卻整整失去了一整個十年,所以,從三年前,得知花滿樓重回到京的那刻,她哭了,徹徹底底地放聲大哭,哭了一天一夜,無視皇帝鄙夷嗤笑的面孔,只因那時她已經下定了決心,管他的後宮爭寵,管他的皇權相爭,她不願意再做皇帝手中的一顆微薄的棋子,她要重新找回她的七哥哥,哪怕只能再和七哥哥待上一個十年也好哈。

可是,老天爺總是那麽的殘忍,嫁給皇帝她沒有選擇,找回七哥哥更是沒有任何餘路讓她走,在珈藍寺裏,她看到的是七哥哥舍身救自己和皇帝,但是在他倒下甚至在昏睡中,她渴望能成七哥哥的口中吐出舒雲兩個字,但是一次都沒有,是的,一次都沒有,七哥哥的嘴中唯一吐露過的名字只有三個字:陸小鳳。

毋庸置疑,她對花滿樓是愛,對皇帝是恨,對陸小鳳是敵,對自己是怨,但終歸都化成了一滴滴鹹澀的淚。

淚水浸透了黑發,滲入枕間,化不開的濃稠,散不去的愛恨情仇。

“你醒了。”

慘然帶笑,舒雲緩緩地睜開了眼睛,“早該醒了,七哥哥不是比我醒得更早嘛。”

花滿樓靜然不語。

“不愧是七哥哥,就連醉夢大法都能堪破,舒雲甘拜下風,要殺要剮,悉聽尊便!”舒雲又道。

“我不會殺你,也沒有理由殺你,如果不是你在施法過程中,不忍傷我,我必不可能從醉夢中醒過來。”花滿樓滿臉憐惜地說著,對舒雲他總歸有種虧欠的感覺,在醉夢營造的幻境中,他清楚明白地感受到了舒雲對他的情意,他從來不曾想過舒雲對他竟然會懷揣著如此深刻的愛意,對舒雲,她是他的表妹,他對她只有兄妹之情,再無其他,此生他註定不會對她有所回應。

“呵,不殺我,七哥哥還真是溫柔多情的人,即使面對一個不愛又對你下過毒的人,都能寬恕以待。”舒雲苦澀地大笑,話鋒一轉,“但是七哥哥你又知不知道,我不僅對你下過毒,就連差點害表舅舅喪命的毒也是我下的,就算是這樣,七哥哥也打算不追究,放任我活在世上嘛。”

花滿樓聞言先是眉頭一皺,後慢慢舒展開道,“其實從我知道被你下毒之後,我就隱約聯想到了父親所中的毒也是你所下,現下你坦然承認,我只想說,我不會再追究,過去的,就讓它過去了。人活一世,何必太過執著於過往。”

“呵,執著過往,那是因為我已經沒有了未來,七哥哥,你說,對於我這樣的人來說,如果連過去都不能在抓住,還有什麽活下去的理由。”舒雲掙紮地爬起身,花滿樓聽到動靜,伸手去扶她,舒雲順勢抓住花滿樓的手臂,雙目通紅,話語透著果決的哀求,“七哥哥,我們離開這裏,離開京城,忘了這裏所發生的所有不愉快的事情和給我們傷痛的人,回到屬於我們小時候經常玩耍的桃花林去好不好,你不是最喜歡釀桃花酒嘛,到了那裏,我們每天都可以欣賞桃花,釀桃花酒的,我已經好久沒有喝過七哥哥你釀得桃花酒了,七哥哥,好不好。”

舒雲說完這一長段話,感覺人漸漸沒有什麽氣力,就勢依靠在了花滿樓的肩膀上,杏眼略帶不安地斜瞥了一眼花滿樓,見他並無不悅的神色,嘴角不由地向上翹起,甜甜一笑。“七哥哥,你真好,如果我有幸能夠嫁個七哥哥為妻,我一定是這世上最幸福的女人,就算讓我現在立刻就去死,我也心甘情願。”

花滿樓搖搖頭,並沒有推開舒雲,因為從舒雲的呼吸吐納間,他感覺到她傷得不輕,而且從他把脈的跡象中,他發現舒雲也中了和他一樣的毒,而且中得更深,想來是有人每到一定的時節都會給她餵毒,每次用劑不大,卻是能夠上癮,讓她不得不聽命於人。結合舒雲之前的話,那給她下毒和操控她的人,必定是當今的皇帝無疑。

對於舒雲,他既有兄妹之情,又有憐惜之意,他始終覺得,不管是何樣的女子,溫婉善良,潑辣直爽,甚至是妖媚歹毒的,都應該值得有人去呵護,因為女子就是女子,不管變成何種心態模樣,從出生便註定了比男子多擁有了一份柔軟的地方,那便是一個情字,男子可以在最後關頭,揮劍斬情絲,而女子卻必然會同這份絕愛一起灰飛煙滅。就如同舒雲,在醉夢的陣法中,舒雲就是不忍看他以自殘的方式去抵制醉夢的控制,而選擇陣法反噬的方式強行中斷施法,其實她大可看他做困獸之鬥,畢竟那只是在虛無的夢幻之中,對現實中的真人並無切實傷害。

只要施法成功,他花滿樓變就會成為一個忘卻前塵,被她操控的傀儡,但是就連在夢境中,舒雲都不願傷他分毫,縱使他對她並無半分男女之情,卻讓他再也無法對舒雲說出一個不字。花滿樓不由地內心苦笑,他總算明白那只鳳凰為何如此風流多情了,只因最難消受美人恩,讓自己碰到了,他同樣是深陷其中,很難逃離。

於是,他輕輕地拍拍了舒雲的肩膀,“好了,你不要再胡思亂想,好好休息,一切等養好了傷再說。”

“呵,七哥哥真會安慰人,你應該已經知道我命不久矣,但是雲兒真的很開心,能在臨死的時候有七哥哥陪伴在我身邊。”舒雲眉眼彎彎,面色比方才蒼白了不止一點,氣息喘喘,“七哥哥,我能不能有個請求,你可不可以,吻我一下。”

花滿樓輕撫在舒雲肩膀上的手一頓,不做聲響。雖然他看不見,但是他能夠感覺到舒雲看向自己的灼熱期盼的眼光,但是他知道自己做不到,他還是學不了陸小鳳的那套,除非是摯愛之人,親吻對於他來說,便是一種承諾,一生一世,至死不渝。

剛想開頭說抱歉,卻聽到舒雲突然大喊道,“七哥哥,小心。”然後整個人被推倒一側。

鼻尖聞到濃重腥味的血味,“舒雲。”

“七哥哥,我沒事。”舒雲捂住深深紮入左肩的飛鏢,從指間流出的是碧色的液體,鏢上淬有劇毒,杏眸圓瞪,直視著站立在屋內的黑衣刺客,右手旋轉翻飛,銀光閃現,赫然是柄袖中短劍,舒雲飛身向黑衣刺客刺去。

黑衣刺客見狀,出手連發三枚飛鏢,均被舒雲堪堪躲過,就在舒雲欺身而上之際,手向腰際一抽,兵器鳴聲,短刃和軟劍交纏在一起。

兩人貼得很近,舒雲看著那雙露在黑布外的眼睛,“是你。”

黑衣刺客趁機揮劍轉身回掃,回劍帶著濃濃的殺意,舒雲本就身負重傷,短劍去擋,還是被軟劍逼得節節敗退。

就在軟劍就要刺向她身之時,舒雲的眼前白影一閃,卻是花滿樓使用流雲飛袖擋在的她的身前,一如三年前在珈藍寺的情景,毫無相差。

“七~哥~哥。”舒雲吐血喊道。

花滿樓沒有回身道,“你快走,這裏由我頂著。”

“哼,不自量力,你們一個都不想走。”雌雄莫辯的怪聲從黑衣刺客的口中發出,花滿樓側耳去聽,雙眉不由緊皺。

“我不走!”

“快走!”花滿樓沈身道,袖中暗自凝力,揮開身形向黑衣刺客纏鬥而去。

舒雲匍匐在地,眼看著黑白兩色的身影緊緊交纏不下,黑衣刺客手持軟劍,一招一式透露著古怪詭異,且招招都是兇險殺意,不多時,花滿樓身上的白衣已被劃破了好幾道口子,花滿樓本來練得就不是殺人的功夫,流雲飛袖使得只能起到卸招和防禦。再這樣下去,七哥哥勢必落於黑衣人下風,不行,她絕對不能讓七哥哥再出事。

“七哥哥,讓開!”舒雲大喝一聲,席地翻身而起,用力全身餘力,灌註於手中短劍,人形如電,直直地朝黑衣刺客刺殺而去。

“舒雲,不要!”花滿樓大喊,卻是為時晚矣,短劍只來得及劃破黑衣刺客的臂膀,軟劍卻是穿透舒雲的胸口而過。

被短劍刺中的地方,流出的竟然也是碧色的液體,黑衣人怪聲喝道,“可惡!”

不甘心地狠瞪了眼,帶著得逞笑意的舒雲,捂著受傷的肩膀,破窗而去。

黑衣刺客走後,花滿樓摸索到舒雲倒地的地方,懷抱起胸口血流不止的舒雲,“舒雲,你要挺住,我這就帶你去看大夫。”

“不要,沒用的,七哥哥。”舒雲靠在花滿樓的懷裏,虛弱難受地道,“能死在七哥哥的懷裏,雲兒覺得好幸福。”

“不要在說這些傻話了,我並不值得你為我如此犧牲。”花滿樓心裏很難受,垂下眼,將舒雲往自己的懷中抱緊。

舒雲先是一僵,隨即喜極而泣,將身體埋入花滿樓的懷中,貪婪地聞著花滿樓身上溫淡卻很好聞的味道,她好像聞到了桃花的味道。

對,桃花,舒雲顫抖著手,從自己的衣襟中取出一個粉色染血的香囊,仰頭對著花滿樓笑道,“七哥哥,你看,我一直都帶著這個桃花香囊,就好像七哥哥一直陪在我身邊一樣。”

花滿樓摸到舒雲手中的香囊,扯嘴笑了笑,“嗯,只要你好起來,我就像這桃花香囊一樣,一直陪著你,好不好。”

舒雲竟然搖了搖頭,“不好,我只要這香囊一直陪著我就好,我知道七哥哥想要永遠陪著的人,不是我。”

“舒~雲~”花滿樓有點哽咽。

“七哥哥,你能不能再我臨死前,再喚我一聲雲兒,就像小時候一樣。”舒雲握著香囊的手,抓住花滿樓的衣角懇求道。

花滿樓醞釀了一番情緒後,緩緩深情地道,“雲兒。”

“不一樣了,和之前的感覺不一樣了。”舒雲笑笑,“但是還是很好聽,謝謝你,七哥哥。”

抓著衣角的手頹然放下,吸氣聲已全然換成了出氣的聲音。

“雲兒,雲兒?”花滿樓心慌地叫道。

“七~哥~哥,我~~~愛~~愛你!”舒雲艱難斷續地說完最後一句話,雙眼癡癡地盯著抱著自己的花滿樓,終是含笑而去。

花滿樓將舒雲整個摟入懷中,纖長的眼睫垂下,眼角緩緩地低落下一滴晶瑩剔透的淚水,劃過削尖的下顎,低落綻開於染血的桃花香囊之上。

花平再次見到他家的少爺,是和方柏嘯帶著一批禦林軍來到醉仙樓,他看到花滿樓抱著滿身是血的舒雲表小姐,一步一步地從醉仙樓走出來,他簡直嚇壞了,再看少爺的神情肅冷堅決,他隱隱有種不安的感覺。

日前少爺吐血昏迷,他和老爺正束手無策,舒雲表小姐就不知道從什麽地方冒了出來,說是帶少爺進宮找禦醫,這一走,就是三日之久,等到方柏嘯和金櫻子因花滿樓缺席生辰之宴找上門來,才知道,舒雲表小姐根本就沒有帶花滿樓進宮,而且她自己更是從皇宮關押妃子的斯庫逃出來了,還殺死了服侍她的宮女太監,要不是方柏嘯進宮稟告皇帝,宮裏的人根本就沒有發現貴妃出逃之事。

聽方柏嘯和老爺說這些的時候,他真是被嚇得毛骨悚然,他怎麽都無法想象像舒雲表小姐這樣的芊芊弱質女流,竟然會殺人,而且殺得還不止一個。現在他看到少爺抱著死去的舒雲,腦中不禁想,難道舒雲表小姐是想帶著少爺私奔,私奔不成然後以死相逼。

“少爺。”花平跟著花滿樓身旁惴惴不安地道。

“回花府。”花滿樓回了一句。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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