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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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公臺裏的人並不多,或許齊王田朝並不想把事情鬧得人盡皆知。

公主目夷跪坐在正中央,沒有墊膝的軟墊,她也依舊用沒有變化的表情面對著高坐的齊王田朝,筆直的脊背沒有絲毫的彎曲。齊王田朝早就從馬服君呂丘懷那裏得知了消息,不過是‘早上’,公主目夷便早早地被黃邵叫了起來,出朝露殿時,夜中星辰還很明亮。

距離早朝都還有一個時辰。

“薄姑,薄公主?”齊王田朝繞過層層疊疊的落在公主目夷的目光,與其對視,先是以疑問喊了公主目夷的封號,然後指著面前堆積如山的邸報軍情,對公主目夷說,“你有什麽想說的?”

公主目夷低頭看了眼有繁覆花紋,綢面灑金的衣裙,心想這回來是不該穿的那麽正式,籌措已久的回答才要出口,這時候在旁邊的田昌意已然雙手交疊置於地面,磕了好幾個頭。

“王上,若是要怪罪,便怪罪我吧。”田昌意聲音裏蘊含的都是焦急,幾乎是要哭出聲了。之前沒見過田昌意在公子申面前的表演,所以此情此景,公主目夷是真的佩服田昌意的演技。

很難說田昌意具體做了什麽,公主目夷覺得齊國會有現如今的外交局勢,是長時間惡名爆發的結果,反正當時齊魏楚三國分宋,齊國卻是一國獨占了宋地,已經是打破了國與國之間的勢力平衡。與魏國和談的消息還沒有散發出去,雖然就這時候,多一個國家打齊國和少一個國家打齊國,並沒有太大區別就是了……

齊王田朝的語氣並不是很好:“怪罪你?田昌意,你以為你是什麽大人物,這種結果也是你能夠承擔的起的?”

田昌意稍稍低頭,並不說話。

公主目夷用餘光來看身旁的人,那肩膀抖動的幅度在別人看來或許是在默默拭淚,但她卻看得清楚,田昌意是要笑出聲了。真的不知道這種場合有什麽好笑的。

也就這會兒走神的時間,齊王田朝也說到了正題上。

“聽說出使燕國,組織這場伐齊之戰的是孟君後裔,目夷,這方面,你不該掉以輕心。”齊王田朝似乎也不生氣,就是將一卷竹簡丟擲下來,險些砸到了公主目夷,還是田昌意一手攔下了。

公主目夷盡量把視線放在齊王田朝那只不住顫抖的手腕上,想象對方這已是怒急攻心卻強裝鎮定的結果。

“是我疏忽了。”公主目夷斂眼回答,語氣恭敬,“若是有消息,會立即回報。”

齊王田朝斜睨了眼田昌意,才緩緩說:“目夷,莫要為情愛迷暈了頭,齊國若亡,你這一國公主,輕易也討不得好。”

“父王教誨,我銘記於心。”

“那麽,西線戰事,目夷你屬意誰領軍?安平君田昌意在臨淄休整也有些時日了。”

“父王您看朝中哪位俊傑順眼便可,不過以我之見,不管是馬服君呂丘懷還是張廷尉,都算得上是上上之選。”

公主目夷說的這兩位也在桓公臺列坐。

齊王田朝的臉色並不是很好:“目夷,莫要玩笑,呂丘懷與張世明,不曾有田昌意這等領軍的經驗。”

“怎麽說是玩笑……對了,且不說相國,公子失載門下奇人異士來自五湖四海,聞名於列國,從中找尋出一位將帥之才,當不是難事才對。”

“你的意思是讓秦韓聯軍縱我腹地,廣有鹽商,我們不發一兵一卒,那千裏宋地盡是送與他們?”

馬服君呂丘懷看著齊王田朝正要說些什麽,卻發現公主目夷已從正中央站起了身。

“我還以為您在想與魏國商議和談的時候就料到今日了。”公主目夷語帶嘲弄。

齊王田朝的目光冷冷地掃過公主目夷,冷峻的視線直到公主目夷嘴角的弧度變得平直。

“你是要齊國亡國?!”齊王田朝的話一出口,桓公臺內的氣氛便變得肅殺起來。

就是呂丘懷也被齊王田朝這麽一句直率的話給震得身體晃了晃。

但公主目夷的一雙黑眸中還帶著笑意:“在我的學說裏,人無貴賤,君無常君。但之後我還是以墨家作為投名狀,做了父王您的臣子,您就不曾感到過一絲一毫的好奇麽?”

齊王田朝看了眼列坐的諸位臣子,臣子們都很識相,各自是低頭,唯恐見罪了王上。

“你身上流著齊國王室的血。”齊王田朝說。

公主目夷搖頭:“假如有這麽一個人,迫不得已,一定要殺死自己的兒子,但殺死的對象可以換做是他人。”

齊王田朝說:“那你是要用別人來代替,還是不用呢?”

“我是要拿別人來代替的。稷下學宮有百家諸子,墨家賤王輕禮,必不會為父王您所容,而太子哥哥若做了齊王,於齊國福祉更要長遠,拿一個必死之物來換齊國的未來,為什麽不這麽做呢?”

“齊國現在征戰不休,戰事不停,也是這種緣故麽?”仿佛夢醒,齊王田朝有些夢囈。

“因為這麽做的話,順利的話,您可以做天子,差一點也能稱霸於諸國。但現在,見隙於諸侯,哪怕是我,也不能禦敵於國門之外,可以用齊國的亡國來換取齊國的哀兵之勝,這樣奢靡殘暴的貴族,貪贓枉法的官僚,愚昧自滿的百姓都將從常勝的美夢中醒來,至此之後齊國再不會參與中原戰事,百姓得以壽終,免於在戰場上變作他鄉的一捧塵土。這正是以齊國王室代替百姓來受苦。王室作用最大不過如此,為什麽不這麽做呢?”

公主目夷的驚天之論頓時把殿內的溫度砸落到了冰川覆面的深海之中,不消說齊王田朝,一眾封君貴族,沒一個能夠說出話來。

不會有比公主目夷更奇怪的人了。田昌意一直都知道,公主目夷向來是將自己當作齊國本身來思考問題的。

不是因為神之子的身份,陳目夷才有成神的資格;而是成神的資格是因為陳目夷才具備的。

就是這麽的簡單的事情。

很快,公主目夷的耳邊就開始了一眾老臣的狂轟濫炸。

田昌意在旁邊插不進嘴,無聊到發呆。

就在她上眼皮和下眼皮打架,肚子餓到沒脾氣的時候,一陣陰涼的感覺從後背席卷到了全身。

帶著殺意的目光,哪怕掩藏的很好,只是一瞬間的事情。打著瞌睡的田昌意還是捕捉到了。她低著的頭緩緩擡起,像是無意那般聽著一眾老臣勸慰公主目夷的話,目光卻是沿著先前那目光的來路一路尋找過去。

“公主殿下,須知先王在世時,河西盡失,函關易手,列國卑秦,不會與盟……”

“五十日滅燕者唯有齊國,若非垂沙之戰,楚地也當為我齊國囊中之物,公主殿下您怎能未戰先怯?”

“公主殿下,滅宋時,五都之兵只用其二,但我浩浩田齊,還有北部十餘萬軍士,臨淄禁軍也盡是精銳。”

這些臣子中有老有少,有文臣也有武將,他們七嘴八舌的,誓要用平生所學讓公主目夷改變心意。

這時候,齊王田朝從高位上走了下來。

“你是宋國的遺民麽?”齊王田朝問,他的聲音不大,但足夠殿內所有人都聽得清楚。

“您知道我不可能是。”

“為了你母後和兄長,報覆寡人?”

“那不值得。”

齊王田朝端詳著公主目夷,揣測著公主目夷被神明奪舍的可能性:“那你是誰?”

“一個普通的齊國百姓,現今身份有個公主的稱號。”

……

齊王田朝:“你叛國的原因?”

公主目夷:“落井下石是事實,但我沒有背叛。”

齊王田朝:“原因?”

“在這場戰爭中,齊國必須失敗。我只是想為齊國保存幾座沒有被占領的城池,有些貧瘠沒有遭受□□的土地,為日後覆國做準備。”

“這麽說,你認為我們打不贏那所謂的五國聯軍?”

公主目夷:“我只是認為這樣的結果最好。”

齊王田朝:“你是被田昌意給蠱惑了麽?”

公主目夷這才楞了一下,隨即說:“父王您知道這不可能,我與秦國人有聯系的時候,宋國還沒有被滅呢。”

齊王田朝:“那你那麽早就開始謀劃齊國亡國的事情讓寡人非常不能理解。”

公主目夷:“我不需要理解,我能夠為自己的決定負責。這種謀劃之所以能夠堅持下去,是因為這並非是由我一人思考得出的。早在父王您即位之初,稷下學宮就聚集了一批有識之士,他們思考您發動戰爭的本質,思考戰爭能夠帶給齊國的益與害。漸漸地,這些討論不再拘束於歷史的層面,我們就諸國形勢團聚了許多思想以及可實行的策略。”

齊王田朝:“可便是稷下學宮所言,天下一統也是大勢所趨。”

公主目夷:“父王,您所見所知總是膚淺。哪怕是有我的齊國,吞吃宋國也是花了兩年有餘,與當年章子滅燕之迅速,呈天壤之別。您非是先王那樣文韜武略俱全的君主,諸位臣子也非周旋於列國之間游刃有餘的臣子,百姓好鬥好於金賞,於國難有依賴並存之心,最後,此國必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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